第十七章 绍兴三年(1) 岁月神偷
“岳爷爷,对不住了!”
“我盗用了您的千古名句!”
“但此时此刻,除了您的满江红之外,我实在找不出任何,能够表达自己心绪的话语!”
赵瑗走的很慢,他的小手被赵士?还有赵令畤两双,大手攥得很紧。
台阶有些陡峭,两个老人紧紧的站在赵瑗的身侧,枯瘦的手臂既有力又稳重的托著,赵瑗那小小的身躯。
“孩子,你可知,老夫等为何要让官家立储吗?”
赵士?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之中似乎还带着刚才的激动。
但说话的方式,又不像是对一个孩子,而像是对一个成年人一般。
赵瑗没有故作迷茫,只是看着老人浑浊的双眸。
“不是大宋,不能没有皇帝!”
“是天下,不能没有君主!”
咯噔!
赵瑗的心中,陡然一震。
“这天下,不能亡于金人之手!”
赵士?的声音带着几分泪音,“我等从北方逃到了南方,半壁江山没了,两个皇帝数千宗室子弟,嫔妃女眷!”
“家中亲人,祖宗陵寝,包括山河百姓,都被金人抢走了!”
“所以”
赵士?咬牙冷笑,“不死不休之仇!”
“老夫当年带孟太后,于乱军之中南渡,太后命老夫拥官家为帝!”
“为的,就是报此血海深仇!”
“要报仇,就要打仗!”
老人的目光之中,满是决绝,“要守住这半个天下,也要打仗!”
“打仗就要死人”
“当兵的死,当官的死嘿嘿!”
赵士?忽然弯腰,在赵瑗的手背上轻轻一吻,“即便是官家,也可能会死。”
“大宋没了官家,一家社稷之亡!”
“天下没了君主,中国之毁!”
“老夫很老啦!”
“但老夫还有他们!”
说著,赵士?一指太庙外,肃立在空旷广场之中的文武百官,“只要还有一口气,哪怕大宋再死了官家,也会再拥立新的官家,号召天下军民,死战不降!”
“选你,一开始只是因为你懂事!”
最后的台阶走完,赵瑗的身子,在两名老人的扶持下,稳稳当当当的落地。
“也是因为你知晓国仇家恨!”
“现在!”
赵士?蹲下身子,看着赵瑗的眼睛,“老夫等,更是看到了你”说著,他颤抖的手指,点点赵瑗的心口,“一个孩子,竟有着和老夫等一样的,捍卫天下的决心!”
“郎君!”
赵令畤也蹲下,低声道,“以后的路不好走,但我们这些老骨头,会护着您!”
“我们会尽力,活得长一些!”
赵士?也道,“活到郎君长大,重整山河的那天!”
忽的,赵瑗的心,不知怎么就猛的酸了起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受,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艰难的埋进了他的心房。
“现在,郎君自己走!”
两个老人同时放开了赵瑗的手,大声道,“稳稳当当,大步流星的走!”
唰!
就在赵瑗迈步的片刻,肃立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分成两列,鞠躬行礼。
赵瑗不经意的抬头,脚步微顿。
赵士?等人抬头,顺着赵瑗的目光看去,人群之中有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飞快的看了一眼赵瑗之后,马上低下头去。
“你!”
赵士?走过去,对着那人低声道,“生了个好孩子!”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赵瑗的亲生父亲,如今的翰林编修,宗正寺事赵子偁。
赵子偁嘴唇动动,看向赵瑗,似乎想说什么,可却没有开口。
“父亲!”
赵瑗却是一笑,“刚才儿子祭奠的时候,用了您的词!”
“原来是他写的!”
“怪不得!”
闻言,周围大臣等捋须,齐齐点头。
一个六岁的孩子,哪能写出那么气势磅礴,气吞山河的诗词来?
“啊?”
赵子偁一怔,但看着儿子的目光,他只能下意识的点头。
“这人太胆怯了!”
赵鼎在旁暗中摇头,心中道,“将来只怕帮不上郎君的忙!”
”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远处,皇帝的銮驾之中,面色苍白的赵构,口中无声念著刚才赵瑗随口的祭文。
然后他顺着帘子的缝隙眺望出去,就见赵瑗正被无数大臣,众星捧月一般送了过来。
一抹轻笑,在他嘴角弥漫开来。
今日这场戏,超过了他的预期。
“今日这孩子无心的露脸,会让百官朝臣和天下人,乃至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将!”
“对我对大宋,心生同情!”
“如此,帝王之位,必然越发稳固!”
“朝廷上下,也必然与我一心!”
心中想着,他微微挑开车帘,对外低语一声。
赵瑗在前,两名宗室老郡王在后,即将走到自己的车驾前时。
忽然,中官冯益走到近前,大声道,“官家有旨,皇子赵瑗品性纯粹。加,保庆军节度使衔!”
冬至之后就是年!
绍兴三年的新年,因为一首由皇子赵瑗在太庙所念的词,变得格外的热烈。
无论是文人墨客,还是贩夫走卒,都将那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挂在嘴边。
许多人热泪盈眶,许多人拍案而起,许多人暗自垂泪,许多人面北痛哭!
而且据说,此词的真正作者,皇子赵瑗的生父赵子偁的家门槛,几乎被无数的学子读书人踏破。
没多少时日这首词就传遍了大江南北,远在前线的相公吕颐浩,前线将领岳飞。朝中的监察御史方庭实,大理寺卿李若朴等数名大臣,连连上奏。
希望官家早立储君,立建国公皇子赵瑗为太子。
岂料,联封奏疏石沉大海,赵构既不给回复,也没有明说因由,而是视而不见。
其实这一切,都和赵瑗无关。
他依旧生活在皇城之中,依旧每日读书习武,穿衣吃饭。
不止是与他无关,坊间的热闹与皇城似乎也没多大关系。
自祭了太庙之后,赵构就病了,病情时好时坏。太医说是忧劳心神气虚体弱需要静养。
而且赵构来张婕妤这边的次数,也比以前少了许多,如今多住在吴才人宫中。
宫中也有了些小道消息,说吴才人羡慕张婕妤这边有养子,所以不断的央求官家,再从宗室之中选择一男童入宫,由她来抚养。
砰
宫外的爆竹声,传到了皇城中,惊起宫墙上慵懒的飞鸟。
鸟儿展翅高飞,带走了绍兴二年。
而忽然而来的一场雪,宣告著绍兴三年的来临。
“把那顶银鼠皮的帽子给瑗儿带上,外边下著雪呢!”
慈寿宫中,张婕妤
不,年前的时候,赵构下旨晋升了张婕妤为婉仪。
张婉仪看了眼窗外纷纷的雪景,回身走到铜镜前站着的赵瑗身边,亲手整理着他身上,红色波纹缎子面内衬银貂皮的袍子。
双手轻轻放在赵瑗肩膀上,笑道,“要记得早去早回!”
赵瑗无声一笑,今日是他回自己的亲生父母家探望的日子。
“可不能见了亲娘,就忘了我!”
张婉仪说著,亲手从宫女的手中接过绶带等物,一一给赵瑗系好。
又仔细的把一块玉佩,挂在赵瑗的腰间。
“记得准时回来吃饭!”
张婉仪笑道,“官家那边的人来信儿说,晚上官家来!”
“姨娘放心!”
赵瑗点头,“孩儿必然在晚饭前回来!”
“呵!”
张婉仪一笑,起身把赵瑗搂在怀中,然后看向周围的奴婢们,话语之中带着几分严厉,“都好好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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