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第十八章 绍兴三年(2) 岁月神偷
吱嘎吱嘎。
一顶软轿在通往宫外的夹道中,欢快的行进著。
这条,亦是赵瑗进宫时的来路。
他来时,正值春花灿烂,花瓣在脚下成路。
如今冬日,脚下的路,满是银白软雪。
待出了宫门,韩亮骑着一匹骏马带着八名护卫迎来,将软轿护卫在当中。
太监小五子跟着赵瑗的轿子,看向马背上的韩亮,眼神之中满是羡慕。
而在出了宫门的刹那,轿子中的赵瑗也忍不住挑开帘子,好奇的打量著,似乎许久未见到的市井。
但渐渐的,赵瑗忽然发现,他们所走的路好似有些不对。
“亮哥!”
尽管韩亮一再口中不敢,但只要是私底下,赵瑗对他从来都是口称亮哥。
“这好像不是去我家的路?”
马背上,韩亮回头,憨厚的笑道,“郎君,是去您家的新宅?”
“新宅?”赵瑗纳闷,“搬家了?”
“小人也是刚知道!”
韩亮继续笑道,“年前的时候,安定老郡王,给了您家一处新宅子,您家搬到那儿去了!”
“哦!”
赵瑗淡淡的应了一声,他大抵能猜到赵士?的用意。
如今他是皇子了,赵瑗的亲生父母家也今非昔比了。
赵士?以长辈和宗室郡王的身份赠宅,大概是怕赵瑗那身份不高的生父,万一是个眼皮子低的,稀里糊涂的,接受了别有用心之人的馈赠,从而给赵瑗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多时,赵瑗家的新宅就到了。
他的家以前只是个一进的小院儿,勉强比寻常民宅强一些。
如今却是在临安城中最好的地段,千金难求的豪门大宅。
得知赵瑗今日回家探望的消息,生母张氏还有生父赵子偁,早已等在门前,翘首以盼。
“我儿!”
当赵瑗被韩亮抱出轿子的刹那,张氏撩起裙摆,飞奔而来。
一直站在门前,束手在袖中的赵子偁亦是飞快的抬头,但随即又低下头去。
“母亲唔!”
话还没说完,赵瑗就被张氏紧紧的的抱在怀中。
而后张氏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赵瑗,双手不住的在他头上脸上身上摸来摸去。
“瘦了!”
眼泪夺眶而出,张氏捧著赵瑗的脸颊,“却也长高了!”
“娘!”
赵瑗微笑的看着母亲,“进屋吧,外边冷呀!”
“就是就是!”
赵子偁目光扫了一眼周围,因为赵瑗的回来,周围宅子的门前,已经有好奇的人影闪动。
他上前,低声道,“快进屋吧,不然就让外人看见了!”
“父亲!”
赵瑗对着赵子偁行礼,“您挺好的?”
大概是,应该是因为他这具身体之中是另一个灵魂的原因,所以这些年,他对这位生父,怎么都亲近不起来。
“挺挺好!”
赵子偁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点头哈腰一笑,然后再道,“快进屋”
“回家!”
张氏拉着赵瑗,就往屋里走,抹了把眼泪,“知道你回来,娘早早的就给你准备了汤圆。”
一家人进了宅院,直奔后堂。
这偌大的宅院对于人口很少的赵家来说,还是有些空旷了。
后宅内堂的陈设,也跟往日不可同日而语。许多摆设物件,家具字画等,一看就是名贵非凡。
“你坐着,娘给你煮汤圆去!”
张氏再次抹泪,快步朝后厨走去。
而赵子偁看赵瑗的目光在屋内打量,在边上低声道,“本是不能要的,可是两位老郡王说,长者赐不能辞!而且给的时候也不问,就让人一个劲儿的送来!”
说著,他顿了顿,“宫里张婉仪那边,年前也赏了许多东西!”
“哦?”赵瑗笑笑,“姨娘也送了,这儿子还真不知道!”
说著,他踮脚费力的在椅子上坐了,“父亲,除了送东西,两位郡王还跟您说什么了?”
“说的多了!”
赵子偁顿了顿,“就是祭太庙那天!”说到此处,他看了一眼外边的庭院,见赵瑗带来的人都远远的站着,压低声音道,“你念的那首满江红,说是我做的!”
“呵呵!”赵瑗一笑,随手拿起一枚蜜桔。
赵子偁跺脚道,“第二天,太学的学子,翰林院的大人们,差点把咱家的门槛踏破,非要邀请我去什么诗会。”说著,他摇头道,“我哪会吟诗作对呀?可是又不能推脱,不然别人说,我仗了你的势,瞧不起人!”
“可我真去就露怯了”
“还是老王爷跟那些人说,我生性木讷,不善言辞,这才免得去了出丑!”
“老王爷又私下跟我说,好好过日子。不要出风头,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他说”
“还说等开春之后,在官家面前进言,让我外放出去做个知州!”
“老王爷还嘱咐我,说你在宫里,多少眼睛看着。不管我到了哪儿,都得谨慎低调做人”
听着父亲口中的絮叨,赵瑗默默将手中的蜜桔放下。
那两位老郡王对他,还真是用心良苦,也是恩深意长。
“我觉得,我还是带着你娘和家人,外放最好!”
赵子偁又道,“不然,你在宫里,逢年过节的还得回来看我们。”说著,他忽然看了儿子一眼,“我和你娘都好,你别惦记!”
“汤圆!”
这时,张氏端著热腾腾的碗,快步从外进来,“我自己包的馅,趁热!”
“娘,父亲,一起呀!”赵瑗笑道。
“你先吃!”赵子偁坐在边上,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张氏亦是如此,只是她看着儿子脸颊的目光,更是热切。
汤圆有些热,赵瑗小口的吃著。
耳边响起了母亲张氏的声音,“给你做了新鞋袜,回宫的时候要带着。虽不如宫里的好,可却是为娘亲手做的。”
“娘!”
张氏又哽咽起来,“如今,也没啥能给你的”
“啧!”
赵子偁在旁不悦,“孩子难得回来一次,你这女子哭哭啼啼的作甚?”说著,他又道,“你就在宫里好好的,我和你娘你别惦记,家里一切都好!”
“嗯!”
赵瑗应了一声,一口热汤圆入口。
心中,一阵滚烫!
重逢总是短暂,别离总是在即。
一碗汤圆吃完,一阵家常说罢。
跟着赵瑗来的宫人就让小五子提醒,该回去了。
而后,张氏和赵子偁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抱起来,抱进了软轿之中。
“娘,父亲!”
轿子之中,赵瑗探头摆手,“回去吧!保重身体,儿子日后再来看你们!”
“呜!”
张氏骤然捂嘴。
赵子偁的手伸出一半,然后再次揣进袖子当中。
然后两人站在门口,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在武士和宫人的簇拥下,渐渐远去。
“呜!”
张氏突然哭出声,一拳打在赵子偁的胳膊上,“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成别人的儿子了!”
“我”
赵子偁跺脚,而后仰天,“哎!都是命!”
皇城,在日未落时,已开始掌灯。
慈寿宫中,摆着几品热锅子,数道精美的菜肴。
赵构披着裘皮,坐在圆凳上,“有些日子没来你这了!”
“官家的身子大好了?”
张婉仪在旁如少女般娇羞抚掌,眉眼如月,“您今日气色看着好多了!”
确实,往日赵构的眉宇之中,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哀愁。
今日那紧绷的额头,竟然舒展开来。
“嗯!”
赵构笑着点头,私下里北方传来好消息,金人终于松口同意议和,而且将在开春时派来使节。
但一想到这一点,他的眉头不由得又皱了起来。
金人来使之事,还没公开。若是一旦让朝臣们知晓,朝堂上下定然又是无限的聒噪。
“打又打不过,和又不许和!”
他心中暗自摇头,“各个都是满嘴的大道理,可谁又能理解我这个皇帝难处呀!”
就这时,他忽然发现张婉仪的目光,不住的朝外张望。
“是在等瑗儿?”赵构笑问。
“是!”张婉仪低声道,“瑗儿也该”
“难得回家一次,让他多呆几天也是可以的!”
赵构笑着抬头,“毕竟,他亲生父母都在”
张婉仪的眉间,顿时带着几分哀怨。
“郎君回来了!”
突然,她又脸带喜色。
就见赵瑗带着小五子,缓缓从外进来,小五子手中,还拎着两个盒子。
“怎么才回来?”
张婉仪迈步出去,面对赵瑗身后的宫人,话语间已满是不悦,带了几分怒气。
“姨娘不怪他们!”
赵瑗忙笑着开口,而后指著小五子手中的盒子,“是孩儿在回来的路上,路过几间商铺。见有家铺子是卖首饰的,给姨娘挑了几件!”
“嗯?”
张婉仪一怔,见小五子打开的木匣之中赫然是几件头钗,笑道,“我这什么都有,你还买什么!?”
“您有是您有的!”
赵瑗笑道,“孩儿送的是孩儿送的!”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哦,光给你姨娘买了,朕的呢?”
赵瑗抬头,急忙行礼,“见过皇父!”
说著,他笑道,“哪能没您的呢!恰好有遇到一间文玩铺子。”
随即,他转身从另一个木匣之中,掏出一物,“砚台!孩儿也不知好坏,看着不错,就给您买了回来!”
“哈哈!”
赵构上前,拿着砚台在手中把玩,而后点头,“进屋,陪朕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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