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祭(2) 岁月神偷
赵构一身祭祀专用的冕服,眉宇之间带着淡淡的忧气,背着手站在太庙大门之外,静静的看着里面好似在出神。
而他的身边,左右各站着两人。
左侧那位赵瑗认识,正是把他从宗室子弟之中选拔出来的安定郡王,大宗正赵令畤。
右边那位,长须到胸,身形微瘦,目光落在赵瑗的身上,先是从上到下有些挑剔的审视一番,而后对着赵瑗和煦一笑。
“儿臣参见皇父!”赵瑗在距离赵构三步之外,大礼参拜。
“唔!”
赵构依旧皱眉看着太庙的正殿,头也不回,“安定郡王你见过了,这位是齐安郡王!”
闻言,赵瑗心中一惊,看向那正笑呵呵看着他的老人,赶紧下拜,“小子见过齐安郡王!”
这位齐安君王赵士?论辈分乃是赵构的叔父,乃是宋太宗第四子商王之后。
不但是如今南宋赵家宗室之中,身份最为尊贵之人。更是当初赵构南渡之后,登基称帝时最有份量的支持者。
赵士?微微点头,“小郎不必多礼!”
说著,他看向赵构,“官家,时辰到了!”
“好!”
赵构终于回头,这时赵瑗才看清,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跟着朕!”
赵构在对赵瑗道,“就在朕的身边!”
与此同时,边上肃立的礼部唱官大声开口,“时辰到!”
当编钟声悠然而起。
赵构缓缓前行,赵瑗亦步亦趋。
他们身后是两位宗室郡王,而后是满朝文武,如秦桧赵鼎等人。
当当
编钟之声悠扬萦绕,迈著小腿紧跟着赵构的赵瑗,却突然脚下打绊,一脚在通往太庙的台阶上踩空。
“哎呦”
“慢点!”
就在赵瑗身子趔趄的同时,赵构白皙却有力的手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来!”
而后,赵构拉起赵瑗的手,轻声道,“慢点!”
通往太庙的阶梯,长而陡峭。
群臣抬头,就见皇帝在前,微微弯腰,小心的牵着建国公的手!
皇帝的脚步很慢,建国公的走得很吃力。每当建国公抬脚之时,皇帝就会手上用力,将建国公拽起来。
一时间,许多老臣眼泪盈眶。
曾几何时,大宋宗室何其繁盛?
而如今不但国破山河乱,整个大宋皇室,也只剩下这伶仃几人!
安定郡王,齐安郡王都老了。
此时的官家和皇子建国公,像极了一对,凄冷无助,相互支撑的父子。
“跪”
太庙之后,香火萦绕。
太祖太宗皇帝的牌位,在香火之中无声屹立。
咚
赵构拉着赵瑗,跪在了蒲团之上。
“臣构”
“臣瑗”
“拜见列祖列宗!”
两人同时说著,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郑重叩首。
“时维冬至,不肖子构协皇子赵瑗”
赵构开口之时,赵瑗轻轻抬头。
就见两行清泪,无声之中顺着赵构的眼眶夺眶而出,双肩隐隐颤动。
赵瑗虽小,但也明白此时赵构的心境。无论如何,当面对自己的祖宗之时,那份没能守住家业的愧疚,是抑制不住的。
“祭拜列祖列宗”
“臣不肖江山残破呜呼”
陡然,就见赵构身子一歪。
身后也骤然传来惊呼,“官家!”
赵瑗眼疾手快,但却无法保住赵构,他想去扶,却整个人都被赵构压在地上。
“官家!”
赵令畤与赵士?等人快步上前,将赵构搀扶起来。
“我”
赵构双眼之中,泪水长流,苍白的面色之中夹杂着病态的潮红,气虚语弱。
“我有何面目,祭拜列祖列宗”
“官家!”
两位郡王,还有周围大臣等瞬间都带上了哭腔。
“徽钦二帝皆在胡虏之手,饱受折磨!”
“北国江山皆在夷狄铁骑之下,哀嚎痛哭!”
咚咚!
赵构突然右手成拳,用力的砸著自己的胸膛,嘶哑的低吼,“我枉为人子为人君”
说著,他正欲在用拳头敲击自己的胸膛,却愕然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双小手轻轻拉住。
他诧异的低头,正是赵瑗拉着他的手,轻轻揉搓著,且赵瑗也是双眼晶莹。
“皇父!”
赵瑗开口道,“别把自己打坏了,这天下亿万百姓军民,都还指望着您呢!”
“官家!”
周围一片哭声,赵士?老泪纵横,“天下崩坏,非您之罪呀!”
“我?”
赵构嘴唇动动,然后挣扎着继续跪下,咚咚用力叩首。
而后忽然身子又是一个趔趄,“我身子不适,且让皇子瑗,代朕祭祀!”
说完,他身子一歪,软绵绵的靠着赵士?的胳膊,双眼无神空洞,嘴唇颤抖,“我心跳的厉害,想来是列祖列宗正在骂我!”
而后,闭眼落泪。
“快扶著官家去歇息!”
赵令畤等人忙吩咐内侍上前,将赵构小心的搀扶下去。
而后他擦了下泪,对着满脸懵懂的赵瑗低声道,“皇子瑗,官家让您代祭。记着,给列祖列宗磕头的时候,要用力些!”
“嗯!”
赵瑗重重点头,他看了一眼赵构消失的方向,虔诚的跪了下去。
他知道,或许赵构是在演戏。
是为了让朝中百官,乃至整个天下,都看到他心中的仁孝善恭。从而让整个天下,对他这个半壁江山之君,由衷的歌颂和崇拜。
而他这个代替皇帝祭祀的所谓皇子,其实也不过是皇帝这场戏中的一个棋子而已。
但当他望向那一面面冰冷的牌位的时候,心头的血唰的就变得滚烫了。
“时维绍兴二年冬至!”
赵瑗双手合十,稚嫩的童声在太庙之中回荡。
“不肖臣瑗,代皇父祭奠列祖列宗!”
眼见赵瑗虽小,但举止沉稳有度,随口所说的祭文亦是中规中矩。
身后同样跪着的文武百官无不暗中点头,赵鼎更是老怀大慰。
但陡然,群臣耳中那清脆的童音,却好似陡然变成了震震惊雷。
“金人残暴,侵我河山!”
“靖康之耻,天下劫难!”
“我朝南渡,于江南之地,勉力支撑!”
“呜呼哀哉,社稷危卵!”
赵鼎渐渐瞪大眼睛,赵令畤和赵士?也是满脸不可思议。
就听赵瑗涨红了面,大声道,“然,天断不会亡我大宋,胡虏亦不能亡我中国!”
噌!
赵鼎站起来了。
唰!
秦桧抬头!
“河山残破,但汉家郎仍在,中华之气仍在!”
“任凭金人铁骑滔滔,但我赵宋儿郎,断不会再辱没了祖宗的威名!更不会抛下这三万里河山!”
“不肖臣瑗”
不知不觉之间,赵瑗的泪,含在眼眶之中。
“请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我等儿孙,一雪前耻收复山河!”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
泪,下来了。
赵瑗带着哭声,“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周围一片寂静,无数人瞠目结舌的看着跪在地上,大声念词的赵瑗。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赵瑗的声音,近乎从胸膛中吼出。
“驾车长征踏破贺兰山阙”
“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他的声音已经力竭,可他依旧在嘶吼。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咚!
赵瑗重重叩首。
咚!
赵鼎紧随其后。
然后一名名朝臣,同样把头叩在了太庙的金砖上。
呼
一阵风涌入,那些萦绕在祖宗牌位之上的烟火骤然一空。
“祖宗在上,我大宋社稷得人矣!”
赵士?低头垂泪,枯瘦的手掌颤颤巍巍的摸著赵瑗的头发,而后一把将他搂在怀中。
然后,他和赵令畤,两位大宋仅存的郡王,一左一右拉着赵瑗的手,在殿中缓缓转身。
唰!
跪着的人群,骤然分成两列。
他们目送著赵瑗,在两位宗室郡王的带领之下,缓缓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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