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是孙磊。

穿着一件圆领汗衫，头发支棱着，眼底挂着两团青黑，象是没睡好。

他看见李桂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李……李婶？”

李桂兰把手里的塑料盆往地上一搁，一把攥住孙磊的手腕。

“孙磊！你跟我说实话。”

“张勇是不是在外头跟人打架了。”

孙磊往屋里瞄了一眼。他妈不在，早上出门买菜去了，孙建也上班走了。

屋里就他一个人。

“李婶，您先进来说。”

李桂兰没进去。

“不用不用，你就在这儿给我说了就行。”

孙磊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脚趾的拖鞋，手指下意识的攥了起来。

“李婶……勇哥他不是打架。”

“他是去朝阳区体育馆练散打，有个正经教练带着的，叫杨成。”

“练散打？他鱼都没杀过！练什么散打！你没看见！他身上都青了！”

孙磊叹了口气，回屋从书桌抽屉翻出一张报纸，递给李桂兰。

那是他前两天特意去买的《朝阳体育简报》。

上面大字印着：“朝阳区业馀散打对抗赛，本周四上午九时，朝阳区文体中心二层，业馀组、专业组各八人。”

李桂兰盯着那几行铅字，愣住了。

“这是啥？”

“李婶，我也是这两天才确定的。之前勇子去体育馆，我只知道他是去练拳，具体什么比赛我真不清楚。”

他咬了一下嘴唇。

“但是昨天晚上，我在传达室替我爸拿报纸的时候，听见陈阳那小子跟他爷爷嘀咕，说勇子后天要去打比赛，打完了带他骑摩托。”

“我赶紧去买了份体育报，一看名单就有勇子……”

“名单上面还有个人，叫赵铁柱，丰台的。我记得这个地名。”

李桂兰在字里行间找到了张勇和赵铁柱的名字，疑惑的抬起头。

“你认识？”

“不认识。”孙磊摇头，“但是之前有个人找我盯勇哥的梢，就是丰台那边的人。我后来跟勇哥坦白了，他没怪我。”

“李婶，我昨晚上翻来复去都没合眼。”

“我就怕这个丰台的赵铁柱……是冲着勇哥去的。”

“周四，那不就是今天……”李桂兰攥着报纸的手抖了。

“对，今天上午九点。”

孙磊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八点四十二。

李桂兰猛地松开剪报，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李婶！”

孙磊追了两步。

“您去哪儿？”

“朝阳区文体中心！”李桂兰回过头，嗓子都哑了。

孙磊胸口一堵。

“我骑车带您。”

孙磊三步蹿回屋里，蹬上运动鞋，又从门后抓了把钥匙锁上门，然后冲到楼落车棚，拽出自己那辆二八大杠。

“李婶，上车！抓紧了。”

李桂兰侧身就跨上了后座，攥住了车座下那根铁架子。

“走！”

孙磊猛蹬了两脚，自行车冲出劲松小区的铁门。

陈大爷从传达室窗户探头看见的时候，只来得及瞅见孙磊那件白汗衫在拐角一闪。

“这一大早的，跑什么呢……”

……

同一时间。

朝阳区文体中心，二楼，后台休息间。

张勇坐在木凳上，低着头，把缠手带一圈一圈勒紧左手。

这是杨成教他的缠法，老一辈散打运动员的习惯，专护掌骨和腕关节。

休息间窗户半开着，外头能听见场馆里嗡嗡的人声。

他看了眼轻跳的面板，松了一口气，还行，刚刚又进了1

门被推开了。

杨成走进来，脸拉得老长。

“赵铁柱在隔壁热身打沙袋。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听了会儿，这是个狠人。”

他把水壶拧紧，往张勇面前一放。

“唉……”

“你要是不想打，现在退还来得及。弃赛扣分但不扣人。”

张勇拿起旁边凳子上的拳套，拉紧带好。

“教练，来都来了，开弓不必回头箭。”

“第一轮几点？”

“九点整，你第二场上。第一场是咱们小周对海淀那边的一个。”

张勇点了点头，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京城今天天气不错。

……

马路上。

孙磊蹬得快断气了。

从劲松小区到朝阳区文体中心，骑车正常得半个多小时。他两条腿飞快，二十分钟就到了。

李桂兰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攥着铁架子。

风灌进她的嘴里，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睛被风吹得直流水。

“婶子！到了！就是前面那个灰色的楼！”

朝阳区文体中心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朝阳区第三届业馀散打对抗赛”

孙磊把车往路边一扔，回身扶李桂兰下来。

李桂兰的腿有点软，扶着孙磊的骼膊晃了两下才站稳。

她抬头看见那条横幅，嘴唇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走！”

两个人推开文体中心的玻璃门冲进去，楼梯口有个穿白背心的小伙子拦了一下。

“同志，比赛场地在二楼，观众区走左边……”

李桂兰根本没听见。她提着围裙，一步两个台阶往上冲。

孙磊跟在后面，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二楼走廊尽头是场馆的观众入口。还没走到门口，里面突然爆发出一阵阵叫好声……

“好——！”

李桂兰的脚步一顿，接着想也不想，一把推开了那扇铁皮门。

场馆不大，四面摆了几排折叠铁椅，中间是一块六米见方的竞赛局域，用红蓝两色胶布贴出了边界线。

裁判台上，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正举着铜锣锤子。

锣声还在震。

“铛——”

铜锣的馀音拖了很长，整个场馆安静了一瞬。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业馀组第一轮第一场结束！海淀选手弃赛，朝阳小周晋级！”

“第二场——”

“红方，朝阳区，张勇！”

“蓝方，ft区，赵铁柱！”

“双方选手上台！”

李桂兰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铁椅子旁边，视线越过人群，一下就定住了。

她看见拳台边上，一个穿着深红色背心的年轻人正踩着台阶往上走。

是她儿子。

李桂兰的嗓子眼发紧，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敢叫出张勇的名字。

身后孙磊扶着门框大口喘气，一抬头，正好看到拳台另一边上来的那个纹身光头壮汉，腿都软了。

蓝色拳套。

是赵铁柱。

李桂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孙磊的袖子就往前排冲。

“让一让——麻烦让让——！”

铜锣被裁判重重的又敲了一下。

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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