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爷，我来打个电话。”

陈大爷中午明显没睡好，在躺椅上迷迷糊糊的点了个头。“用吧。”

张勇翻出通县东升煤厂号码，拨了过去。

“喂？东升煤厂，有事您说。”是个老头的嗓门。

“您好，我找孟厂长，他让我回个电话。”

“哦。找小孟是吧，你等着。”听着电话啪的一下放桌上，远远听见对面扯着嗓子喊。“小孟！电话！京城打来的！”

过了小半分钟，话筒那头换了个人。

“喂？我是孟庆山。您是哪位？”

“孟厂长，我是张勇，上次咱们在魏厂长品鉴会上见过的。”

“哎呀！张勇同志！”孟庆山那头的声音听着松快了不少。“可算等到你电话了！我跟老魏提了好几回了，他说你在京大学机械，还会修车，我就想着能不能请你帮我们看看。”

张勇把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拧开了钢笔帽。

“孟厂长，您先把情况跟我说说，我记一下。”

孟庆山笑着客套了一下，“叫我庆山就行，现在我只是个副厂长，管着技术的，厂长是我爹。”接着就敞开了话匣子。

“我们厂是集体煤厂，规模不算大，就四台锅炉，两台是五几年苏联援建时候的老炉子，另外两台是七十年代国产仿苏的。”

“现在的问题是，老锅炉烧煤特别费，一吨煤下去，出的蒸汽量连计划的六成都到不了。炉膛积碳厚得跟城墙似的，每个月得停炉清一回，一停就是三天，工人都没活干，我这工资也得照开。”

张勇在本子上刷刷的记着，又接着问。“炉膛你们私底下改过没？”

“没呢。”孟庆山苦笑了一声。“我们厂现在就我一个技术员，这原来的老炉子我真不敢动，不敢乱改，改坏了整台炉子报废，我没办法跟我爹交代。”

“那你们现在一年烧多少煤？”

“四台炉子全开的话，一年大概4000多吨。现在还好，最多就烧个热水啥的，等到冬天十一月到来年三月，就得烧掉2500。”

张勇点点头，4000吨煤，六成能效，要是能提到八成，一年都能省1000吨煤了，这可真是不少钱。

这还只是个小厂。全国像东升这样的集体煤厂，少说也得有几千家吧。

“现在难处主要是这两项？耗煤多和设备老化？”

“对。”孟庆山叹了口气。“但还有个更着急的，我家那个最老的一号炉子。这几天炉管爆了一根，我焊了好久才勉强能用，但是那个炉子管壁太薄了，冬天一到，温差大了可能就大爆了，要不我也不能这么着急四处找人了。”

“如果你们换新炉子多少钱？”

“我也问过了，哈尔滨那边的新型锅炉，一台十二万。我们厂一年利润才四万多，根本买不起。”

“咦？县里不拨款吗？你们不是集体企业吗？”

孟庆山干笑了两声。

“县里问过了，说集体企业自负盈亏，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张勇在纸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打了一个大问号。

“孟厂长，我有个想法，也许能在老炉子上做文章。”

“跟修车一样，先让燃烧能效提一下，再改改风道，安全和效率都能提上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张勇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听过，不瞒你说，我是原来厂里的老技术员手柄手教的，我学的不精，很多东西都没摸清楚。”

“那行，我了解了，我能去您那里看看现场不？另外，我在京大机械系有位老师叫方启明，是搞热力工程出身的，如果情况确实需要，我想请他一起过去诊断。”

“京大的教授？那可太好了！张勇同志，你什么时候来都行！我派车去接你！”

“别急，京大马上开学，老师们这几天都忙，不一定走得开。”

“您先把四台锅炉的基本参数整理一下，型号，尺寸，温度啊，能测的都测一下，我先拿给方老师看看。”

“行！我今天就整！”

张勇又交代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陈大爷在旁边闭着眼听了个全程：“勇子，你连烧锅炉都懂啊？”

“不太懂，正在学。”张勇笑了笑。“陈大爷，我再打一个啊。”

“打吧打吧，电话费月底一块儿算。”

张勇拨了方启明的号码。

刚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老师，我是张勇。”

“哟！张勇！正想找你呢，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吧？九月三号报到，别迟了。”

“收到了，方老师放心。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您说个事儿。”

张勇把煤厂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方启明听到一半就来了精神。

“听起来象是五十年代初苏联的水管锅炉，这些都属于常见问题了，炉膛容积热负荷偏高、受热面不够、配风不均匀。这种炉子效率能到六成，已经算不错了。”

“那您看改造的可能性大不大？”

“大。”方启明的话都快了些。

“首先是二次风的问题。苏式老炉子基本没有二次风道，煤在炉排上燃烧不充分。如果在炉膛中部加装二次风喷嘴，让可燃气体再烧一遍，效率能提个不少。”

“他们排烟温度多少？”

“那边正在测，还没告诉我。”

方启明越说越起劲。

“张勇，这个案例好啊！如果数据齐全，完全可以作为今年系里的实践课来做。缺点啥零件，我这里也有机床能车。”

“不过这几天忙开学，我真走不开。”

“方老师，不急。您先忙，我这边先去煤厂看看，把数据带回来。等开学以后，如果确实需要您出面，您再安排。”

“行。你先去看，把炉膛结构画个草图，能记的数都记了。另外注意安全，老炉子管壁薄，别靠太近。”

“明白。”

“对了。”方启明又想起什么。“你那篇《轮上的国度》，我看了样刊，写得好。但我得提醒你一句，造车这个事儿，光喊口号没意思。”

张勇笑了。“方老师您说。”

“发动机，变速箱，和底盘调校这三样，我们真比不过别人。你写的抄别人的图纸，方向可以，但逆向只能知其然，不能知其所以然。”

“真要造车，得从基础工业慢慢走，通过反复试验，做到材料标准化，才能落地。”

“写杂志上，就只算是个科幻故事。”

方启明顿了一下，才说：“你这路子不太对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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