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已调离,是活着还是死了? fervor休
他没有急着打开。
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孙学文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哐”的一声靠在铁皮柜上。那根一直叼着的烟终于点上了。
“两个月。”孙学文吐出一口烟。
声音不大不小。
赵永刚的脑袋在卷宗堆后面晃了一下,没露出来。小陈的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歪线,重新更正。
没人接茬。
但每个人都听懂了孙学文那字背后的意思——两个月,一桩两年都没破的案子,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
张建军拆开文档袋的封口。
红线绳绕了好几圈,火漆碎了一地。他把碎屑扫到一边,从里面抽出全部材料。
一份报案记录。
一份现场勘查表。
三份证人笔录。
一份不到半页纸的挂案报告。
总共,不到二十页。
张建军先看报案记录。
“1983年10月12日,临淮铁路货运站仓库管理员何振东报案称:三号仓库在季度盘点中发现短少高级烟酒一批。包括中华烟十二条、茅台酒六瓶、五粮液四瓶、凤凰烟八条及其他品牌烟酒若干。经初步估价,丢失物资总价值约人民币八千元。”
八千块。
1983年。
张建军的手指在“八千元”三个字上压了一秒。
一个铁路职工一年的工资不到七百块。八千块,相当于一个人不吃不喝干将近十二年。
这批烟酒本身就是问题。
铁路货运站的仓库,存的应该是货物、配件、原材料。高级烟酒算什么物资?中华烟、茅台酒,这些东西在1983年是凭票供应的紧俏品。一个货运站的仓库里,凭什么存着价值八千块的高级烟酒?
张建军把这个疑问压在脑子里,没有写下来。
继续看现场勘查表。
勘查人:李东海。
勘查日期:1983年10月13日。
报案后的第二天才勘查现场。
勘查内容只有寥寥几行:
“三号仓库面积约四十平方米,单层砖混结构。铁门,配德国产弹子锁一把。经检查,锁体完好,无撬动及破坏痕迹。仓库窗户为铁栏杆加玻璃结构,铁栏杆完好,玻璃无破损。仓库内部地面无异常脚印或拖拽痕迹。”
张建军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段话信息量太少。
一个合格的现场勘查,应该包括:仓库的进出信道有几个?日常出入管理制度是什么?钥匙由谁保管、有几把副钥匙?仓库周边有无目击者?盘点周期是多长、上一次盘点有无异常?
全没有。
一个字都没提。
李东海做的这份勘查表,等于在说:门没坏,窗没破,东西没了,我也没办法。
再看三份证人笔录。
第一份。仓库管理员何振东。
“……平时仓库钥匙由我保管,每天下班锁门,第二天早上开门。盘点时发现少了东西,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第二份。货运站值班员刘海清。
“……我没看到可疑人员进出仓库。夜间巡逻的时候一切正常。”
第三份。装卸班组长王德福。
“……我们装卸组跟三号仓库打交道不多,平时都在月台那边干活。没注意到什么异常。”
三份笔录,格式高度一致。每份不到两百字。问话的套路一模一样:你看到什么了?没看到。你知道什么?不知道。
走过场。
张建军把笔录放下来。
最后是那份挂案报告。
不到五百字。
内核结论只有一句:“经调查,系内部人员作案可能性大,但因嫌疑人已调离本单位,现有证据不足以立案追诉。经科室讨论,报请挂案处理。”
嫌疑人已调离。
哪个嫌疑人?调到哪里了?调离的时间是案发前还是案发后?
一个字都没写。
张建军的后槽牙慢慢咬紧了。
这份卷宗,从头到尾,每一页都散发着同一个味道——精心制造的“死胡同”。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锁是好的,窗是好的,证人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留给后来者的只有一个结论:查无可查,认了吧。
但恰恰是这种天衣无缝的“死局”,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真正的案子,现场不可能这么干净。除非有人在案发后对现场进行了系统性的清理,把所有有价值的线索在它们被记录下来之前就抹掉了。
谁有能力做这件事?
主办人。
张建军合上卷宗,把所有材料塞回牛皮纸文档袋里。
他没有在桌面上摊开白纸——前后左右都是眼睛。孙学文那种人恨不得脖子长两尺,隔三差五就往他桌面上瞟一眼。
他在脑子里摊了一张白纸。
1983年。价格双轨制。
这五个字象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83-7号案的锁眼里。
1983年前后,价格体系正在经历剧烈分裂。同一种物资,国家计划内的调拨价和计划外的市场价之间,可以相差三到五倍。茅台酒国家牌价八块钱一瓶,黑市上能卖到四十块。
中华烟计划内供应价两毛七一包,市场上有钱都买不到。
高级烟酒是1983年利润最高的倒卖品种之一。
一个掌管铁路货运调度权力的人,完全有能力让一批紧俏物资在运输环节“蒸发”——入库时虚报数量,盘点时做平帐目,然后通过地下渠道高价出手。
东西不是被偷的。
东西是被卖的。
所谓的“失窃案”,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监守自盗”的遮羞布。
等帐面上的窟窿大到实在兜不住了,就报一个案。让“被盗”来消化掉亏空。
然后主办人亲自操刀调查,亲手制造一个查无可查的结论,盖上挂案的印章。
完美闭环。
张建军在脑子里的白纸上写下三个词。
价格双轨制。
物资倒卖。
监守自盗。
三条线汇成一个焦点——
这不是一桩失窃案。
这是一桩贪腐案。
“小张。”
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建军的脊背没有动。只有脖子慢慢转了过去。
李东海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笑容依然温和,但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正从热气的间隙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张建军的脸。
“看完了?”
“看完了。”
“感觉怎么样?”
张建军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那种十八岁新人面对陈年旧案的迷茫和认真,拿捏得分毫不差。
“材料有点少。不过先把思路理一理,有进展了再向您汇报。”
李东海点了点头。
“不着急。慢慢来。”
他端着搪瓷杯转身回了里间。门虚掩上。
门缝里,张建军看到李东海把搪瓷杯放在桌上。然后他的右手伸向电话机,拿起了听筒。
拨了一个号码。
张建军的视线收回来。
李东海在打电话。
打给谁?
他没有起身去偷听的冲动。那种蠢事轮不到他做。
但他的耳朵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李东海拨号的声音——转盘电话的拨号声,每个数字映射的嗒嗒声次数不同。他数了。
七下。停顿。三下。停顿。六下。
七三六。
临淮铁路系统的内部交换机号码,七开头的是货运段。
李东海调到治安科不到两个星期,第一个电话打回了老单位。
张建军低下头。
目光重新落在那个发黄的牛皮纸文档袋上。
报案人的名字。
何振东。
卷宗里写的是“嫌疑人已调离本单位”。
何振东是报案人,也是仓库管理员。在这种监守自盗的案子里,仓库管理员要么是主谋,要么是帮凶,要么是替罪羊。
“已调离”。调到了哪里?
活着还是死了?
张建军的手指在文档袋的封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触感粗糙、发脆,带着两年的霉味。
找到何振东,就等于找到了这桩烂案的第一根活线头。
但他现在不能动。
李东海的电话刚打完,门缝里传来听筒落回卡座的声音。
紧接着,孙学文从椅子上站起来,嘴里叼着烟,慢悠悠地往里间办公室走。
经过张建军桌前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往下瞟了一眼,扫过桌面上的卷宗和张建军正在翻看的那页纸。
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李东海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张建军的钢笔在空白的登记表上继续书写。字迹方正,一笔一划,跟之前抄台帐时一模一样。
从外面看,他就是一个埋头苦干的新人在啃一块嚼不动的硬骨头。
但他的耳朵在听。
里间办公室传来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可以分辨。
李东海在说。语速慢,停顿多。布置。
孙学文在听。偶尔嗯一声。
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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