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临淮铁路局家属院，红砖筒子楼的走廊里弥漫着煤球炉子和葱花爆锅的味道。

张建军推开家门。

刘桂兰正在外屋那张掉漆的案板上切白菜。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

张建军穿着笔挺的深蓝色铁路制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左胸前，别着一朵红绸子扎成的大红花。

嘉奖大会的惯例。

刘桂兰愣了两秒，眼神从儿子冷峻的脸庞下移到那朵大红花上。

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眼角的鱼尾纹瞬间挤在了一起。

“建军……你这是？”

张建军没说话，伸手进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案板旁边的方桌上。

“处里发的。三等功，奖金三百。”

刘桂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块。

1985年，临淮国营棉纺厂一个熟练女工半年的死工资。

菜刀被重重地放在案板上。刘桂兰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眼框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转身就往厨房角落走。

“我再去切半斤肉。昨天买的一直没舍得炒。”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

张卫国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他听到外面的动静了。头上的白发在灯泡昏黄的光晕下显得有些扎眼。

他的目光越过张建军，落在那朵大红花上，最后定格在桌上的牛皮纸信封上。

沉默。

足足五秒的沉默。

“这三百块，你自己留着。”

张卫国说完这句，转身就要回里屋。

“爸。”

张建军叫住他。

他走过去，拿起信封，把里面的三张崭新的大团结抽出来，加之两沓十块的，分成三叠。

一百五，五十，一百。

他把一百五十块推到刘桂兰面前。

“妈，这钱留作家用。”

刘桂兰连连摆手，手上的水珠甩到了桌面上。

“不用不用，你能挣钱了，妈高兴，钱你自己攒着娶媳妇……”

“其中五十，”张建军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去百货大楼，给自己买双新棉鞋。”

刘桂兰愣住了。

张建军的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黑色的条绒棉鞋，鞋尖已经磨破了，隐约露出里面发灰的棉花。

前世，这双鞋她穿了六个冬天。直到鞋底彻底断裂，烂得再也补不了补丁，才依依不舍地扔进灶膛里当了柴火。

他当时没钱给她买新的。

现在有了。

“剩下的五十。”张建军把第二叠塞进自己的兜里，“我在广州买了一台双卡录音机，明天给王磊。这是给他的提成报销。”

“最后这一百。”他拍了拍剩下的一叠，“存起来，做以后的周转资金。”

张卫国站在里屋门口，看着儿子熟练而强硬地分配这笔巨款。

没有狂喜，没有挥霍的冲动。

冷静得象个分派军需的老兵。

晚饭桌上的气氛，和上次张建军转正报喜时完全不一样。

上次，张卫国只顾着喝酒，一言不发。

这次，他放下了酒杯。

“k117那趟车，你是怎么断定老鬼一定会动手的？”

张卫国夹了一筷子白菜，语气随意，象是在和同事闲聊。

“诱饵。”张建军扒了一口饭，“我让老便衣带了六百块钱，坐在七号车厢。故意露白。”

“他怎么知道那是肥羊？”

“内线传的消息。”

张卫国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

“你利用内线反向传消息？不怕打草惊蛇？”

“怕。所以消息必须是真的。”

张建军把苏小曼在班前会上发火的细节说了一遍。

张卫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在脑子里复盘。

三分钟后，他点了点头。

“对讲机暗号怎么定的？”

“两短一长，确认目标。三声长音，收网。”

张卫国再次点头。

一顿饭，张卫国问了六个问题。全部是技术细节。没有一句多馀的废话，更没有父亲对儿子的说教。

张建军咽下最后一口饭。

他明白了。

父亲不是不关心他，而是一直在用自己的标准，在这张看不见的考卷上给儿子打分。

今天晚上，是张卫国第一次，真正把张建军当成一个同行来对话。

晚上八点半。

张建军敲开了王磊家的门。

王磊一看见他，眼睛亮得象两只通电的灯泡。

一把将张建军拉进屋，反手柄门锁死。

“军哥！”王磊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但语调里的亢奋根本藏不住。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哗啦”一下倒在床上。

一堆零钱。一毛的，两毛的，五块的，十块的。

“第二批货，二十五块表，十台计算器，全出清了！”

王磊的呼吸粗重。

“扣掉本金和你那份，我这几天……净赚了九十一块五！”

九十多块。粮油厂两个半月的死工资。

张建军没看床上的钱。

“门面找得怎么样了？”

王磊猛地一拍大腿。

“找着了！东郊，红星巷。离火车站主路不到两百米。月租十五块！”

两人立刻出门。

红星巷。没有路灯。

王磊拿着手电筒，照着一排低矮的平房。

一间门脸，带一间后屋。门口有一片空地，能摆两张桌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

“上一家是修自行车的。”王磊用手电筒晃了晃门框，“军哥，地方是偏了点，但价格真便宜。”

张建军在屋里转了一圈。

砖混结构，墙皮有些脱落。但空间足够大。前店后仓的格局很完美。

“租了。”张建军拍板。

王磊咧开嘴笑了。

“明天就把合同签了。先卖电子表和计算器，等广州那边的服装渠道打通，直接上硬货。”

张建军看着王磊。

“利润，四六分。你六，我四。”

王磊的笑容僵在脸上。

“军哥，这哪行！货是你进的，本钱是你出的，主意也是你出的。我最多拿三成，咱们五五分我都觉得烧手！”

“我没时间天天耗在店里。日常盯摊、算帐、对付街管和地痞，全是你的活。”

张建军拍了拍王磊的肩膀。

不容反驳。

“你干活比我多。”

晚上十点。

张建军走在回家的路上。

经过临淮铁路中心医院。

门诊大楼灯火通明。铁路职工三班倒，夜间门诊往往比白天还挤。

张建军的脚步慢了下来。

脑海中闪过那个军人母亲苍白的脸。

他拐进大门，直奔住院部三楼心胸外科。

护士站值班的是个圆脸小护士。

“同志，打听个病人。三天前送来的，五十多岁，儿子是当兵的。”

小护士翻了翻登记册。

“哦，302床。手术做完了，挺成功的。现在在恢复期，没什么大碍了。”

张建军点了点头。

“主刀医生是谁？”

“秦大夫。秦雪薇。”

张建军转身往走廊走。

刚走两步。

对面走来一个白色的身影。

秦雪薇。

白大褂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手腕。左手抱着一叠厚厚的病历夹。

素面朝天，黑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看到张建军。

她的脚步放慢了。但没有停。

两人在走廊中间碰头。

“听说手术很成功。”张建军先开口。

“病人底子还行，送来得也算及时。”秦雪薇的声音依然清冷，带着职业的克制。“术后排异反应在可控范围内。”

“麻烦你了。”

“我的本职工作。”

对话似乎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秦雪薇点了一下头，准备错身而过。

但她走出一步后，停住了。

回过头。

走廊的白炽灯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

“听说，你最近破了个大案。”

她的语气很平淡，象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张建军转过身，看着她。

“是真的。”

秦雪薇的目光在张建军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双总是透着疏离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一个极小、极短促的弧度。

跟她平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面截然不同。

没有再说话。转回身，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深夜十一点半。

张建军坐在自己房间的小书桌前。

面前摊开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钢笔在纸上快速划过。

“现金结馀：约220元。”

“固定资产投入：红星巷门面房首月租金15元，首批装修材料费预估30元。”

“硬通货：1980年版猴票八连张，国库券50元面值，购入成本35元。”

“中期计划：渠道摸底。”

笔尖停住。

从三个月前重生回来，口袋里比脸还干净的临时工。

到现在，手里有了两百多块的流动资金，一条稳定的电子产品倒卖渠道，一个即将开业的实体门面。

还有公安系统内部一个闪闪发光的三等功。

基础打下了。

但他没有丝毫兴奋。

沙盘在脑子里疯狂旋转。

他合上笔记本。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信封。

张卫国写的那封信。

抽出信纸，目光直接跳到第二段。

“李东海在打听你的事……他跟货运段的几个科室走得近……你心里有个数。”

今天白天。

嘉奖大会散场。他在楼梯拐角处遇见了李东海。

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那个毫无破绽的、带着虚伪善意的微笑。

以及李东海走向周德明副处长办公室的背影。

张建军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前世。

有一件事。一件关于李东海的事。

一件直接影响了整个家庭轨迹的死局。

是什么？

记忆太久远，被后来的无数次宿醉和绝望掩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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