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三等功一次,通报嘉奖一次 fervor休
底板翘起来了。
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长约三十厘米,宽约二十厘米,深度没超过十厘米。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张建军拿起手电筒往里照。
七十多件金银首饰。项炼、手镯、戒指、耳环,大小不一,用布包裹着分了几堆。有的金项炼的链扣处还粘着一小团暗色的纤维——布料纤维,从衣服口袋里被扯出来的时候带下来的。
十三块手表。上海牌、海鸥牌、还有两块进口的,分别用手帕包着。
四百二十元现金,大团结和角票混在一起,没有扎捆。
最下面压着一本硬皮笔记本。比老鬼的帐本稍微大一点,但封面同样是黑色的。
张建军戴上手套,把笔记本抽出来。
翻开。
“进货记录。”。”
第二行:“10月5日,老孙转,上海牌手表一块,七成新,收价22元。”
老孙。
老鬼帐本上的名字。合肥城隍庙聚宝斋的“老孙”。
中间人。
老鬼把赃物交给老孙,老孙再分发给各地的窝点。层层转手,每一层都有利润空间,每一层都在洗去赃物的来路。
张建军的手指往后翻。
翻到十月七日的一条记录。
“10月7日,老孙转,金项炼一条,坠子为椭圆形琥珀,链长42厘米。收价120元。”
他的手指停在这条记录上。
琥珀坠子。椭圆形。链长42厘米。
三个月前,k117线第一起报案记录里,一名从广州返乡的旅客申报丢失了一条金项炼。报案材料上写的特征是:“18k金链子带琥珀坠子,椭圆形,链子比较长。”
铁证。
张建军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封口。
庄副科长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暗格里的东西,手电筒的光柱在金银首饰上扫了一遍。
他没说话。
但他看张建军的眼神变了。
从进门时那种“你一个铁路上来的毛头小子别碍事”的轻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小子蹲在柜子前不到两分钟,直接找到了暗格。没有翻箱倒柜,没有瞎摸乱碰,手电筒往底板一照,一撬就开了。
象是知道暗格在哪儿似的。
庄副科长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不可能知道。第一次来这个店,走进来之前连店铺的布局都没见过。
不是知道。
是经验。或者比经验更可怕的东西——直觉。
“小同志。”庄副科长的称呼变了,从“铁路上派来的”变成了“小同志”。
张建军抬头。
“这些东西,你先别动。我叫技术科的人来拍照固定。”
“好。”
张建军站起来,退后一步。
但他走出店铺大门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被铐在折叠床上的秃顶男人。
秃顶男人的脸上已经从最初的呆滞变成了一种灰败的颜色。不是害怕,是终于明白自己的后半辈子在这一秒钟里被判了死刑。
张建军没有多看。
转身走进了鼓楼街凌晨五点的冷风里。
当天下午两点。
八路人马的战果汇总到了周德明的桌上。
一张a3大小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
八个窝点全部查获。
逮捕涉案人员十二人。
起获各类赃物总价值超过四万元。
牵出横跨k117、乔戈里峰35、k89三条铁路线的积年旧案超过二十起。
十三块手表中,有三块能与此前未破案件的报案记录完全映射。那条带琥珀坠子的金项炼,经失主辨认确认无误。还有一只玉镯,失主提供的照片与实物比对后吻合度达百分之百。
周德明把汇总表看了三遍。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省厅的号码。
通话时间不长。七分钟。
挂掉电话后,他在办公桌上摊开一张空白的公函纸。提起钢笔。
写了几个字,停下来。
叹了口气。
前世在部队的时候,首长说过一句话:“打仗的时候觉得胜利遥遥无期,等真打赢了,反而觉得一切都快得不真实。”
今天这种感觉就是。
三个月。从省厅发督办函那天算起。
破案的过程,浓缩到最后,就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一个“半退休”的老副组长、一瓶速效救心丸、一小点凡士林油渍。
周德明的钢笔在公函纸上重新动了起来。
当天傍晚,省厅的简要通报表扬通过传真发到了临淮铁路公安处。
一页纸。
措辞简练,但分量极重。
“案件重大、意义深远。”
八个字的定性评价,在1985年的铁路公安系统里,等同于在你的文档上盖了一个金戳子。
第二天。
广州日报社会版。
b3版右下角。一篇一千二百字的通信稿。
标题是:《k117次列车上的“铁壁”——一起铁路盗窃大案的破获始末》。
作者:林若溪。
稿件里没有出现张建军的名字。按照公安系统的保密纪律,涉案民警的个人信息不对外公开。
但稿子里用了一个措辞。
“一名年仅十八岁的新任乘警。”
这个措辞在稿件中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导语里:“正是这名年仅十八岁的新任乘警,凭借过人的观察力和缜密的推理,将一个流窜铁路沿线长达四年的盗窃团伙一网打尽。”
第二次是在第四段:“据了解,该乘警上岗不足两个月,甚至尚未获得正式编制。”
第三次是在结尾:“当记者试图对这名年轻的乘警进行专访时,被婉拒。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张建军没说过这句话。
他说的是“按规矩办”。
但记者有记者的写法。一句干巴巴的“按规矩办”放在稿子里太生硬,不如“本职工作”四个字来得掷地有声。
那张照片也登了。
林若溪在列车连接处抓拍的那张——嫌疑人蹲在地上往鞋垫底下塞东西的画面。黑白印刷,颗粒粗糙,但画面的冲击力通过报纸的油墨传了出来。三角眼、塌鼻梁、右脸颊上的黑痣,在昏暗的连接处灯光下显得阴沉而鬼祟。
这张照片让林若溪拿到了她进入报社以来的第一个“编辑部推荐”。
而给她这张照片的那个人,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在稿子里出现过。
五天后。
嘉奖大会。
临淮铁路公安处办公楼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塞了四十来号人之后连转身都费劲。折叠椅在廉价的塑料地砖上排成七排,椅面上的铁管焊接处渗着锈迹。
张建军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
制服刚洗过,深蓝色的确良布料硬邦邦的,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周德明在台上念表彰决定。
“……经研究决定,授予张建军同志个人三等功一次,通报嘉奖一次……”
掌声响起来了。
四十来双手在狭窄的会议室里拍出来的声音,被四面墙壁反射回来,显得比实际人数多了一倍。
三等功的审批速度快得反常。从事迹上报到批复下来,只用了五天。
正常流程至少三周。
王建国坐在第一排,手掌拍得很用力。他的脸上没有笑,但眼角的皱纹比平时舒展了。
刘大志坐在张建军旁边。没鼓掌。两只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嘴角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这一次,笑意是进了眼睛的。
“……奖金人民币三百元。”
三百块。
1985年。一个普通铁路职工三个月的基本工资。
张建军上台领了奖状和信封。
奖状是红底烫金的,信封里面是三张崭新的大团结。
他从台上回到座位的时候,路过刘大志身边。
刘大志的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张建军的骼膊上拍了一下。
手掌粘贴去的那一秒,中指上那道十年前的旧疤抵着张建军制服的袖子,硬硬的增生组织隔着布料传递过来一种粗粝的触感。
没有话。
一切都在那一拍里面了。
散会。
人群从会议室往外涌。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灯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张建军走在人群的边缘,右手拿着奖状,左手柄信封塞进位服内袋。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
对面来了一个人。
穿着铁路货运段的制服。肩章标识是副科级。四十出头,面相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很干净,是那种每天都会擦拭的干净。
路过张建军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虚伪。
点了点头。
步子没停,继续往前走了。
张建军没有停下来。
但在错身的那零点几秒里,他的馀光扫过了那个人胸口的工牌。
工牌上面印着三个字。
李东海。
张建军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均匀地响着。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跟之前每一步完全一样。
但他注意到了李东海走过去的方向。
不是往楼下走。
是往走廊尽头走。
走廊尽头。办公楼三楼西侧。
那里只有一间办公室。
周德明副处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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