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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小别离与护身符

在北市的最后一晚,季温时失眠了。

前两晚她都睡得出奇安稳。或许因为屋外是冰天雪地,屋里却温暖如春,这种反差让人格外有安全感。就像大风大雨的天气,在家总能睡得格外舒服。前段日子,她的学业和陈焕的事业都格外忙碌。很多个深夜,她整理文献,写论文大纲,陈焕在旁边写脚本,剪视频,两人忙得连对视都少,常常整晚说不上几句话,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心里反而踏实而安宁。她喜欢这样,两个人为了各自的、共同的未来一起努力的感觉。

可这世上,多的是努力也解决不了的事。

她想起千里之外那个应该被自己称为“家”的地方。那座小城的天总是灰色的,阴雨和雾气比她在英国时见得还要多。那里冬天气温很少跌破零度,可阴湿的冷意却如影随形,像一件永远悟不干的湿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而现在,她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北国雪原上,在深蓝透亮的星空下,在一栋干燥温暖的房子里。楼下是慈爱如外婆的老人,楼上是让她心安的爱人。许多这样能感到幸福和安全的时刻,她都会阴暗地想。要是她没有那个“家"就好了。要是她生来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要是她永远不用回去就好了。

就不必在每次触及幸福时,惶恐地想着,这一切结束后,该如何从云端跌落回冰冷的深潭。

睡前,她拒绝了陈焕要陪她回家的提议。

总要面对的。有些事情,总要一个人面对的。小学的时候,要好的小女孩们总喜欢互相串门,甚至留宿,以此作为友情深厚的标志。她那时候也有过一两个这样的玩伴。去别人家,她是开心的。尤其是对方妈妈打电话给梁美兰,央求让她留宿时。朋友来自己家,她更开心一-那时候整个家里的气氛都会变得活泼,连带着妈妈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也变得可亲起来,会热情招待她的玩伴,甚至还会跟她们开玩笑。

可只要客人一走,屋里的空气瞬间比之前更冷。她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兴奋地想和母亲分享方才的趣事,却只得到母亲冷淡的一瞥:“玩了一天了,还不去学习?”

比起一贯的冰冷,从温暖的地方骤然被抛进冷空气里,更让人无所适从。后来,她渐渐不再去别人家,也不带人回来玩了。她知道,带陈焕回家,就像童年时带回小客人。母亲就算再反对他们的事,再看不起他的职业,当着外人,总要维持体面,至少面子上绝不会失礼。可陈焕不可能陪她一整个寒假。他还有奶奶,总要回去过年。等他离开,她就又要回到那个送走小伙伴后令人窒息的房间里,甚至更糟。第二天返程时,季温时哭得眼睛通红,把陈焕和奶奶都吓了一跳。奶奶心疼地拍着她的背,连声说等过完年就和陈焕一起去海市看她。她哭得更厉害了,直到上了飞机还在抽噎。“这么舍不得?"他以为她只是留恋,手掌轻抚她后背,嘴唇心疼地贴了贴她哭得发烫的脸颊,“以后寒暑假我们都回来住一阵子,好不好?”她点点头,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囗。

舍不得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害怕这段美好得像梦一样的日子,已经让她丧失了独自面对那个“家"的勇气。

陈焕察觉到季温时不对劲,是在她终于定下回江城机票的那晚。他见她接过好几次母亲的电话。每次都躲到一边,用他听不懂的江城方言,皱着眉,竭力忍耐着烦躁的模样。不难猜到,她应该已经敷衍推脱了很多次。可再怎么拖,也拖不过除夕。

那天是南方小年,离除夕没几天了。买完机票,她就一直有点魂不守舍,饭也吃得少。就连晚上他特意做了几样她平时最喜欢的小海鲜,她也没动几筷子晚上就更不对劲了。

往常总是害羞,吃不了几次就要跑,呜咽着怎么也不肯再继续的人,竞然主动缠着他,一次又一次。

“宝宝,等等…“他觉得触感不对,躲开她又一次凑上来的唇,蹙眉俯身查看。

“今天不能继续了,都()了。"他想起身去拿药膏,腰却被从后面抱住。“你是不是不行?"她倔强地仰头看他。

陈焕气笑了:“我行不行你不知道?今晚用掉几个了,嗯?”她不说话,抿着嘴,眼尾鼻尖泅红,嘴唇肿得高高的,看起来好可怜。“宝宝,到底怎么了?"陈焕叹了口气,坐回床沿,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她依旧沉默着,却像蛇一样,顺着他的手臂缠上来,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把他推倒,毫无章法地吻他脖颈、锁骨、胸膛……唇舌到处,又吮又咬,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嘶……宝宝……“陈焕喉结滚动着,只能仰头任她施为,皱着眉,“小时,先下来,我们好好说话……

终于,在她唇舌舐上()时,他才终于捏住她下巴,低声警告。“季温时,停下。”

她鲜少听见他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连名带姓地叫她,抬起脸怔怔看他,眼圈立刻红透了,眼泪大颗往下掉,砸在他身上。“宝宝对不起,我不是凶你,只是不想你这样…“他慌忙起身把她抱进怀里哄,她却越哭越厉害,从一开始的无声落泪,到哽咽抽泣,最后近乎嚎啕。“到底出什么事了?告诉我行不行?!“陈焕急得眼圈都红了。她的眼泪决堤的洪流,怎么也止不住,仿佛要从他胸口的皮肤腐蚀进心脏,蛰得人生疼。她终于哭累了,用哑得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在他怀里说。“我害怕,我不想回家……

陈焕一愣,立刻伸手去枕边摸手机。季温时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我只是害怕,但该面对的还是得去面对。"她的声音疲惫沙哑,“我知道你愿意陪我一起,可我不想把你当成逃避的出口…有些事,必须我自己去解决。”陈焕的手收回来,落在她光裸的肩头,缓缓摩挲。“宝宝,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事都非得′解决'不可?“想了很久,他才开囗。

“我以前也觉得,遇事就得解决。自己的事,别人的事,努力、花钱、甚至动手,总不能让事儿就那么挂着。"他顿了顿,自嘲般笑笑,“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跟我开玩笑,我越这么想,它越是摊派些没法解决的事儿给我。我妈的事,'识食务者′账号的事,就连捡到糖饼一-大学的时候我帮动物保护协会抓过那么多猫狗做绝育,结果自己捡条有缘的狗,偏偏还是怀着孕的。能怎么办?也只能接着。”

“后来我就想啊,是不是有很多事儿本来就无解?′解决'到底是什么意思,非要有个一清二白的结局才算完吗?”

他低头看她:“你觉得,阿姨以后会突然醒悟,变成我奶奶那样,或者你邻居家阿姨那样的家长吗?”

她摇摇头。

“那你会跟她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吗?”“也不至于…”她迟疑着。

“那就是了。拿我和我妈来说一一她要是现在出现,我绝不会叫她一声妈。要是能选,我连血脉里那点遗传的东西都想丢掉,可我没办法。我不会去找她,她老了会不会来找我,我也不知道。我不会祝她幸福,也不会咒她不幸,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不和解,也不成仇。”

他嗤笑一声,重复道:“就只能是这样。”他低头看向怀里安静听着的人:“宝宝会觉得我这样很懦弱,是在逃避吗?”

季温时毫不犹豫地摇头。

“那也别这么看待自己。“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回家过年,就只是回去过个年,不用想着非得理清二十几年的旧账。愿意待就跟阿姨好好待两天,不愿意就关上门跟我打电话。过完年,我立刻去接你。”季温时伏在他胸口,闭着眼点了点头。

如此害怕,无非是因为自己将这次回家看作一场必须决出胜负的“革//命”。而她心里其实清楚,除了像上次那样,以大吵一架告终之外,几乎不会有第二种结局。这么一想,连日紧绷的恐惧反倒消弭了一些。“陈焕,其实我到现在还是很怕面对我妈。"她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轻声说话,能听见自己声音的震动和他的心跳同频。“我小时候她脾气更急。我一惹她生气,她就把我关在门外,说不要我了。一开始我特别害怕,怕她真的不要我,我就得去流浪。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她气急了的狠话,她不会不要我。就连国庆吵成那样,后来她还是给我打了生活费……“说着说着,她茫然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怕,没有理由地怕。”陈焕默不作声地听着,揽在她肩头的手收紧了些。“因为她伤害你的时候,是你最没有能力反抗的时候。“他低声说,“我小时候被村口的大鹅追着咬过。那时候人小,跑不快,腿上都咬青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上下学都绕开那户人家走。直到现在,哪怕连炖大鹅都亲手做过好几回,可看见鹅伸着脖子冲过来,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但怕归怕,现在我心里清楚,无论是跑开,还是反手拧断那玩意儿的脖子,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它别想再撵着咬我。“他垂眸,掌心轻抚她的脸颊,“我们小时已经是一个很厉害的大人了。你有很优秀的履历,能养活自己,能交到所友,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就算她现在真的再把你赶出来,有什么好怕的呢?”季温时听着,突然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皱着眉头:“……这种时候,你不是该说′我永远不会不要你,永远是你的退路'之类的话吗……”陈焕挑眉:“这难道不是默认的么,还用特意宣布啊?"见她眼看要恼,他低笑着,俯身去吻那张立马要撅起来的小嘴。“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点去你家门口蹲人。“唇齿温存间,他含糊地呢喃,“等哪次你妈妈再说不要你,我就直接把你抱走,永远不还给她。”“然……然后呢.……”吻着吻着,她被男人温柔地压进床褥间。她环住他的脂子,勉强回应着,声音被吻得零碎。

“抱回家好好养着,养大了给我当媳妇儿。”最后轻咬了一口她微肿的唇瓣,陈焕气息不稳地强迫自己停下,撑起身子:“我去拿药膏。下次心里有事不许憋着,更不许这样折腾自己,听见没?回江城那天,陈焕送季温时到安检口外。他看得出她还在害怕,只是强撑着,不想让他担心。

“就当是回去试试,宝宝,不是上战场。“他弯腰,捧住她的脸,“不舒服了随时告诉我,我立刻来接你。”

见她白着一张脸点头,他于心不忍,试图开个玩笑活跃气氛。“反正以后每年都得跟我过年。到时候就算你想回去陪阿姨,我也不会放人。”

她果然抿唇笑了,颊边透出一点很淡的红,悄悄瞪了他一眼。临走,他托起她的手,在她掌心郑重地吻了一下。“护身符。"他说,“想我的时候就握紧它,我随叫随到。”季温时看着他,眼圈泛红,却终于弯着眼睛笑了出来。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又回头看他。

他朝她挥挥手,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人还没走远,他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飞机遇上气流,两个小时的航程颠簸不定。季温时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反复浮现母亲沉郁的脸色,恍惚间自己又变回小时候,被关在门外,一个人缩在楼梯间小声啜泣。

半梦半醒间,攥紧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她迷迷糊糊地想起来,临走前,陈焕在这里印下过一个吻。

机身猛地一顿,轮子重重触地的震动将她惊醒。周围乘客陆续开机,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她也解除飞行模式,信号恢复的下一秒,微信接连跳进来几条消息。

老公:「宝宝到了吗?」

这个备注差点让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用猜,肯定是那人趁她不注意偷偷改的。

季温时:「刚落地。这个备注是怎么回事???」季温时:「小猫发怒.jpg」

老公:「喜欢吗?」

「叫一声听听?」

她脸一烫,直接锁屏,不理他了。

走出机场时,刚过下午三点。江城的天还是老样子,铅灰色,雾蒙蒙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燎气。这个季节,四野烧秸秆的烟散不出去,全闷在这座地势低洼的小城里。

母亲亲自开车来接,没叫司机。见面先递来一只口罩:“戴上,这几天空气差得要死,新闻天天说污染指数爆表。还是海市好,上回我去……"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季温时“嗯"了一声,接过口罩默默戴好。两人谁都没提两个月前在海市的那场争执。

车子开上机场高速,梁美兰打破了沉默。

“你以后留在海市也蛮好的,单论空气就比江城不知道好了多少。”“嗯,我也想留海市。”

“是不是要提前联系海市那几所大学?“梁美兰开着车,余光瞥她一眼,“开学给你们导师带一箱好酒,还有烟……你们曹老师爱喝茶吗?我上次还买了批好茶送客户,你开学也带点去。找工作的事情让他帮你多上上心。”“曹老师不抽烟也不喝酒的。"季温时说着,顿了几秒又道,“茶叶我到时候拿点去吧,谢谢妈。”

随即一路无话。

终于到家,季温时把行李放进自己房间。说是她的房间,其实住过的日子屈指可数,每次来都有一种暂居别人家客房的拘谨。“小时啊,午饭吃了吗?饿不饿?"母亲站在门口问。“吃过了,我不饿。”

“好,那我就不弄东西给你吃了,你吃点水果。“梁美兰点点头,“晚上你张伯伯请客,听说你回来了,一定要请你吃饭。”“张伯伯?"季温时皱起眉,“哪个张伯伯?”“就是妈妈以前的同事,儿子在海市社科院工作的那个,跟你一个专业的,这次正好也放假回来,我想着…”

“妈。“季温时转身走到她面前。她突然发现,自己比梁美兰高出大半个头,说话的时候还得低头垂下眼,才能对上她的视线。小时候揪住她的领子,推操着把她赶出去,让她完全无法挣扎和逃离的,就是这样一幅瘦小的身躯吗?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男朋友了。"她心脏狂跳,声音却出奇地冷静,“我不会去见任何相亲对象。”

“小时,但凡你男朋友有个正经工作,我绝不会多说一个字。“梁美兰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愣了一下才开口,“那次从海市回来,我在网上查了,也找人打听了,做博主的收入是高,但是不稳定,就像明星一样,是吃青春饭的!老了怎么办,过气了怎么办?你是要当大学老师的,一辈子的铁饭碗!他怎么配得上你?″

“妈,你说的这些道理都没错,但我已经选他了。“季温时迎着她的目光,“选了,就是不管以后怎么样,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只跟他在一起。”“你怎么就这么倔!“梁美兰声音陡然拔高,“我养你这么多年,你从来听话,现在为了个男人跟我闹?你要是非要跟他,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我已经听了你二十六年的话了,轮也该轮到自己做一回主了吧?"季温时没有退让,攥紧的掌心发烫,“我回来是陪你过年的,不是吵架的。如果你不想好好过年,那我可以现在就回海市,正好行李还没拆。”梁美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一种灰败的颓然在她脸上蔓延,那是季温时从未见过的神情。心里涌上一股快意,可更多的,却是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你跟张伯伯说,我从海市回来得流感了,怕传染给他们,就不去了。“她逼自己狠下心,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随手点开一篇文献,强迫自己盯住屏幕。不知过了多久,她用余光瞥向门口一一

梁美兰已经不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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