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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话梅排骨和心灵按摩

从海大开回家不过二十分钟,陈焕点开车载音乐,正好随机到一首外国小众乐队的歌。余光瞥见季温时对着屏幕探头探脑,他随口道:“想听什么?连你手机。”

季温时正要连蓝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称呼。持续一整天的好心情,突然就像往热火朝天,油香火旺的炒锅里泼了一大瓢冷水,刚被烹炒出的香气瞬间偃旗息鼓,烟消云散了。车载音乐已经停了,手机的震动在安静的车内突兀地持续。陈焕转头瞥了一眼她紧绷的侧脸:“不接吗?”

季温时盯着屏幕,犹豫着,手指迟迟没落下。震动停了。还没等她松口气,却又响了起来,像个偏执的人在不肯罢休地敲她的门。

以她对母亲的了解,这通电话是非接不可的。她终于咬牙按下接听。“小时,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梁美兰的声音传来,一阵子没联系,此刻听着竞有些陌生。没等季温时回答,那边很快换了语气,变得格外温和,“上次你说的那个论坛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别太累,身体最重要。”季温时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下唇的一点死皮被牙齿拉扯得很长:“妈,会议延期了,可能得到下个月底。”

“哦,那就是不着急了是吧?那好,那好。"那边语气明显松快起来,,“你慢慢来,别熬夜。”

季温时低低"嗯"了一声,等待着母亲的下文。果然,短暂的沉默后,梁美兰的声音再度响起,恳切又柔和:“小时,妈妈上次也是一时心急,话没说好,不是要逼你。我当然知道婚姻大事得看你自己心意,你不喜欢郭奕,咱们就不提他了,好不好?”季温时心里涌起不妙的预感,急急要打断:“妈,我现在有点事情,先不“就听妈妈说一句,很快。"梁美兰抢在她前面,语速加快,却仍维持着那种温柔的腔调,“妈妈不会害你。小时,你各方面条件都这么优秀,不能在年龄上耽误了。妈妈是怕你现在不上心,等过两年想稳定了,条件好的人早就被别人挑走了。”

季温时尽量把身子贴向车门方向,祈祷不要被陈焕听到,可是母亲的声音偏巧又激动地高了个八度,不容置疑地继续:“我前阵子联系上个老同学,她儿子也在海市,搞金融的,现在是管理层,收入很好。虽然学历比你差一点,只是硕士,但男人嘛,能力强就行。照片我一会儿发你,他周末可能加班,你抓紧跟人约个时间见见,啊?”

为了尽快结束通话,季温时含糊地应了几声,终于挂断电话。几乎同时,母亲在微信上发来一张照片。她匆匆扫了一眼一-西装革履,面目模糊,然后飞快地锁屏。

将手机塞进口袋,她有些忐忑地悄悄看向驾驶座的陈焕。他仍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神情如旧,仿佛完全没听到刚才那通电话。她在心心里松了口气。

爬上五楼,季温时一眼就发现501门口放了个半人高的大泡沫箱,上面贴着冷链空运的标识。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奶奶给你寄的吃的。”陈焕打开门,从玄关抽屉找出小刀直接蹲在门口拆箱子。

“给我寄的?"季温时有些意外。

“嗯。"陈焕利索地沿着箱子盖划开胶带,“上次你给她买的钙片收到了,吃了两天就说是灵丹妙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逢人就炫耀说是一一"他顿了顿,把老太太挂在嘴边的某个称呼咽了下去,忍笑道,“逢人就夸你买得好。”“那也是冰清推荐的………季温时有点不好意思,探身去看打开的泡沫箱。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红红白白的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陈焕一样样往外拿:一大包蜜棕色的红薯干,两条肥瘦匀称的咸肉,两大袋真空封好的松子,一串短胖油亮的香肠,埋在谷糠里防震的土鸡蛋,最后居然还有小半扇完整的猪肋排。

季温时看得目瞪口呆:“这些……都是给我的?”陈焕把清空的箱子推到一边,抱起满手的食材往厨房走:“老太太电话里跟我说的原话是,"你给人小姑娘换着花样做,不许偷吃啊,这可不是给你的。”季温时拎起他没拿得下的那桶鸡蛋跟上,忍不住笑:“骗人,肯定是你自己编的。”

“真没编。"陈焕拉开冰箱冷冻层腾挪着空间,回头瞥她一眼,无奈地笑,“如今你在她心里的地位可比我高多了。”季温时站在冰箱前,看着陈焕把那些沉甸甸的土产一样样填进冻柜。霜气一阵阵扑出来,她却觉得手心热乎乎的。

很多年前,外婆也是这样疼她。几个孙辈里,外婆最偏爱季温时,每次她去乡下,外婆总要杀只鸡,两个鸡腿都夹到她碗里。临走前还要再宰一只,仔纸去油剥皮斩块,叮嘱母亲回去炖汤给她喝。鸡蛋也是,外婆拢共就养了十来只母鸡,天热的时候鸡不爱下蛋,她自己舍不得吃,一个个攒在铺了干草的篮子里。攒够几十个,就打电话来让梁美兰回去取,说是小时读书用功,得多吃点补补脑子。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有机绿色食品的概念,这些土产按市价算,或许算不上多么金贵。可是老一辈心心里都认定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喂的猪,种的菜吃着就是最放心,也更香。

可惜外婆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时间久了,最痛的那部分都渐渐淡去,只剩下一些温吞的遗憾,时不时像涨潮一样静默地漫上来,比如现在。

如果外婆还在,知道有陈焕这么个人,一定也会像陈焕的奶奶给她寄吃的一样,恨不得把自家所有的好东西都一股脑儿地塞给他。“晚上做话梅排骨?酸甜口的,你应该喜欢。"陈焕翻拣着那扇猪肋排询问季温时的意见,见她没反应,又问了一次。季温时这才回神,点点头:“好,我帮你打下手。”“不用,"陈焕拎起排骨往料理台走,“别弄脏衣服。”季温时不肯走,看到池边放着的青菜,便挽起袖子:“那我洗菜。”“水凉。“陈焕手上沾着东西,不由分说地直接用身体侧挡在她和水池之间,高大的身躯把水池遮了个严严实实。

季温时沮丧地垂下眼睛:“那我总得帮你干点什么嘛……不然每次都在外面等着开饭,多不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陈焕刚想跟她说道几句,见眼前的人垂头丧气的样子,有点无奈:“去橱柜最上层把那件新围裙拿下来。”季温时踮脚够到了那件还没拆封的围裙,抖开看了看。跟陈焕那件半截式的简款围裙不同,这件简直是全副武装,上半身也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还带两只袖子,与其说是围裙,更像件罩衣。长得也挺可爱,白底淡粉色小碎花,胸口印了只尾巴系蝴蝶结的小猫。就是……不太像真能钻进厨房沾油烟的,倒更像用来拍照的漂亮道具。季温时不太熟练地套上这件围……罩衣,不确定地伸出胳膊打量自己:“这颜色也太不耐脏了……”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动手。"陈焕把肋排摆上砧板,沿着软骨缝隙沉刀斩断,“我一做饭你就往厨房钻,说了油烟重也不听。那就穿上围裙安分在这儿陪着我,不许干别的。”

季温时还想再争取点任务,陈焕已经转过身背对她,语气里有纵容的笑意:“好了,先请我们勤劳的小时同学帮个忙,把围裙给我系上。”她取下挂在门后的那条咖啡色围裙,手臂环过他的腰,低头在身后打结。指尖不经意掠过他腰侧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瞬间绷了一下。…腰还挺细。

她脑子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好了么?“陈焕微微侧过一点脸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气息也重了一瞬。她赶紧撇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飞速系了个蝴蝶结:“好了。”陈焕利落地将肋排斩成小块,留出当晚的量,剩下的分装进保鲜袋放进冷冻室。季温时在一旁看着,好奇地问:“奶奶的农场现在还养猪吗?"印象中养猪好像是个挺累人的活儿,听母亲说早年外公在世的时候家里还养过两头,后来只剩外婆一个人,就养不动了。

“没养,这是我二叔家的。"陈焕拿了个大碗给排骨泡血水,“正经散养的跑山猪,肉比圈养的紧实,很香。"他侧头看见季温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微弯,“一会儿多吃点。”

等待泡血水的功夫,陈焕开始准备辅料。八角、姜片,还有十来颗酸味明显,又不会太咸的话梅。料汁也提前调好,冰糖、白醋、生抽、老抽,搅拌均匀排骨的血水倒掉,冲洗干净后,得用厨房纸仔细吸干表面。“这种新鲜的排骨不用焯水,"他边轻轻摁压排骨挤出水分边解释,“焯了反而不够香了。”锅烧热,倒油,姜片煸出香气就捞出,随即下排骨大火煸炒,直到排骨微微焦黄,锅里肉汁和油混合的浑浊汁水变得清亮为止。他沿锅边淋入一勺花雕酒,“嗤"的一声,酒气蒸腾,又被迅速炒散。这时候就可以下八角,倒料汁,翻拌均匀后加入正好没过排骨的滚水,大火煮沸后盖上锅盖,然后转小火慢炖。等待的时间里,厨房安静下来,只有灶上传来持续的咕嘟声。“所以,"陈焕突然抬眼看向她,“既然没打算去见那个搞金融的,在车上为什么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季温时正盯着那口逐渐溢出肉香的锅出神,冷不防听他这么一问,心里一慌,受惊般抬起头。

袅袅上升的白色水汽隔在两人之间,她看不清陈焕此刻的表情。“你……你怎么知道我没打算去?”

“你看了一眼照片就锁屏了,肯定是不喜欢。"陈焕抱起手臂倚在料理台边,“看你吃过那么多次饭,你看到真正喜欢的东西时眼神什么样,我还是知道的。”

季温时一怔,垂下眼睫:“我确实没想去,但是……“你也猜到了吧,我生日那天回海市,就是跟我妈大吵了一架跑出来的。那之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

陈焕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在想,如果我这次……至少表面上应下来,我妈会不会高兴一点?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能缓和一些?“她慢慢说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围裙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做什么都希望我妈能开心,能满意。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真的特别,特别不容易。”

她的声音逐渐潮气弥漫,哽咽里带着困惑:“类似的事我以前明明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特别难受,特别憋屈,好像…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别哭。“她听到男人叹了口气,穿越浓厚的蒸汽水雾,抽了张纸巾来小心地给她擦眼泪。

“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儿,好不好?"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季温时以为他要转移话题哄自己开心,抽抽嗒嗒地点了点头。“大概五岁的时候,家里出了点事。在那之后,我变得特别……怂。“他声音平缓,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太想当个让大人满意的好孩子,所以干什么之前都得先问大人一句。吃饭,睡觉,就连想上厕所的时候,都得先找我奶奶,问她′奶奶,我能去上厕所吗?”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因为这个还尿过几回裤子。”“后来上学了,没奶奶可问,我就去问班主任。′老师,我能去玩吗?"老师,我能吃午饭吗?'就差问老师我该不该喘气了。老师很快觉得不对劲,问我为什么连这些都要问,我说,因为想当个让大人满意的好孩子啊。”“她当时告诉我,好孩子也得知道哪些事是自己的。吃饭穿衣,睡觉上所,让自己好好活着,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永远只想着让别人满意,万一哪天遇上个不让你吃,不让你睡的坏大人呢?你是不是就真忍着?”锅里汤汁逐渐粘稠,他掀开锅盖用铲背推推颜色已经浓赤的排骨,放入话梅后转小火继续焖。

“从那天起,我就只问自己,陈焕,你饿不饿?困不困?想不想上厕所?再后来,问题慢慢变成想去哪儿读书,想在哪儿生活,想靠什么养活自己,想洁成什么样儿。”

季温时眼眶还红着,怔怔地望着他。厨房里炖锅持续的咕嘟,抽油烟机轻微的嗡响,混着他低沉缓和的声音,像是令人安心的白噪音,她听得入了神,躁动的神经一点点被安抚下来。

“季温时,我的意思是,很多事说到底是你自己的事。让别人满意一-哪怕是至亲,也可能是个无底洞。"他专注地看进她微红的眼睛,桃花眼尾温柔地舒展,“你得问问你自己,想不想,要不要。”计时器"叮"地一声响了,话梅排骨到了最后的阶段。陈焕没再多说,转身大火收汁。想起上次给季温时做病号餐的时候发现她喜欢汤汁拌饭,就稍微多留了一点儿,没收那么干。临出锅前,又沿着锅边淋了两勺白醋,快翻几下,利落地出锅装盘。

“尝尝?"他在盘子里挑了一小块,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排骨烧得红褐油亮,根根形状规整,裹着一层晶亮粘稠的酱汁。季温时就着他的筷子低头吃下那块排骨。

陈焕挑的这块大小正适合入口,中间只有一根软骨,可以连骨带肉一起嚼。入口先是话梅的酸甜酱汁味,随即牙齿陷入软嫩的肉里,浓郁的肉香这才弥漫开来。酸甜化解了肉的油腻,又把肉香衬托得格外醇厚。季温时还没来得及完全咽下去就猛猛点头,发出含糊不清的感慨。“陈焕,你怎么这么好……

既能提供心灵按摩,又能做出这样美味的饭菜。喉咙里根不上不下的刺,好像也随着这块酸甜软嫩的话梅排骨落肚,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就觉得好了?某人是不是有点太好哄了。"陈焕挑眉,本来想揉揉她的头,但看看自己的手又作罢,把整盘排骨递给她,“去外面吃吧,我再炒个青菜。糖饼看咱俩在厨房待这么久,都快急疯了。”季温时低头一看,果然一一之前怕油烟散出去,他们把厨房玻璃门关上了,这会儿糖饼整张脸都贴在门上,湿漉的鼻头压得玻璃上全是印子,正眼巴巴地往里瞅。见季温时看过来,它立刻抬起前爪啪嗒啪嗒一阵挠门,喉咙里发出鸣呜的哼唧,一副被冷落久了的委屈模样。

季温时笑出声,端起盘子用膝盖挪开玻璃门出去:“小糖饼~姐姐来啦~”晚饭后,季温时回502继续跟文献作战,陈焕收拾完厨房,关掉了所有的灯。客厅的投影仪成了唯一光源,他随手点了部老电影,关掉声音,躺进沙发里幕布上无声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他望着那片变幻的光,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开导别人的时候话说得那么通透,轮到他自己呢?面对星锐那摊事儿,不也一样瞻前顾后,下不了决心。

手机响了,是丁昀打来的。

“焕哥,回来的事儿怎么说?"丁昀压低声音问,“邹总今天又找我了,问你有没有跟我透露什么意愿,还是说已经签别家了……我咋回啊?”陈焕目光仍落在银幕上,无声的黑白画面里,一个小男孩举着风筝在无尽的旷野里一个人嬉笑奔跑。

“就说我暂时没打算回去,其他的不用多说。”“真不回来了?"丁昀急了,“就算你跟邹总不对付,可′识食务者'是你六年的心血啊,真能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这几十万粉的小破号都舍不得扔,那可是一个视频一个视频熬出来的,一个粉丝一个粉丝攒起来的!你以前多爱惜自己的贴号啊,连接广告都那么谨慎,可现在被他们弄成那样……你真忍得了?”陈焕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丁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明天过去看看。"没等那边出声,他又强调了一遍,像是说给对方听,也像是提醒自己。

“只是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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