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大菜系 煎溪
第32章第九大菜系
在"蜜意”又坐了一会儿,临近午饭时间。咖啡厅渐渐满座,空气里除了咖啡香,还混进了煎培根和烤披萨的油脂香气。“要在这里吃午饭吗?"季温时问。
陈焕却说:“去你们食堂吃吧。”
海大素来有"吃货圣地"的名声,一来是因为这里有全国排名第一的食品专业,二来就是,海大的食堂特别多,而且食堂的师傅们热衷于创新,隔几天就能吃到他们研发的创意菜。
虽然有时候……有点太喜欢创新了。
站在食堂门口,季温时第一次看到陈焕脸上出现茫然又空白的表情。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门口手写着"今日特色菜"的小黑板,又转头看了看季温时,瞳孔地震。
季温时无声而沉重地点点头,确认这不是他的幻觉。在厨房泡了这么多年,他自认什么稀奇古怪的食材都见识过。至于沙虫、土笋冻、油炸蚕蛹、烤昆虫之类让人有点害怕的刁钻小吃,他去各地玩的时候也都是乐于尝试的。
但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一黑板的字-一字体很是飘逸潇洒,能从中窥见食堂师傅们对自己创新事业的热爱和信心。
火龙果炒苦瓜,草莓炒肉,玉米炒葡萄,橘子炖鸡,香蕉烤罗非鱼,大肠绿豆汤。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中文。
原来真正的黑暗料理大师,并不在于苦心钻研多么邪门的食材。而在于灵机一动,把原本很寻常的食材,非常随机地组合到一起。但是还有比这些更让他难以理解的地方。
陈焕指了指最下面的“番茄炒蛋”:“这个凭什么也是特色菜?”季温时欲言又止:“……你看了就知道了。”这个食堂离图书馆最近,饭点总是一座难求。好不容易蹲到一桌小情侣吃完端着餐盘起身,季温时眼疾手快地从口袋掏出纸巾和钥匙来占座,又掏出自己的校园卡递给他:“分头打饭吧,想吃什么随便点。”陈焕看着那张套着可爱小猫卡套的校园卡:“那你怎么刷卡?”季温时晃晃手机:“我绑了电子卡。”
看着她的背影汇入窗口排队的人群,陈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校园果然是她的主场,在这儿连说话做事都变得利落。反倒是他,离开学校太久,忽然问进满屋子的青春朝气里,竞还有些不适应。本着某种专业精神,陈焕决定把刚才在黑板上看到的那些菜都尝试一遍。可惜这些菜分散在各个窗口,为了集齐,他端着餐盘在各个窗口逡巡,颇费了一番力气。
终于,他如愿找到了那道最让他好奇的,作为创意菜存在的番茄炒蛋。在见到的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这道菜为什么有资格和"火龙果炒苦瓜”“草莓炒肉”等惊世之作一起出现在那块黑板上。
因为准确来说,它应该叫圣女果拌鹌鹑蛋。圣女果一颗颗完整饱满,表皮甚至光滑挺括,毫无受热痕迹。鹌鹑蛋也剥得干干净净,圆润洁白。二者冷静地躺在一起,独自美丽,大师傅对这道菜似乎只起到了一个组装的作用。
学到了。
总之食材基础,组合就不基础;反之组合基础,食材就不基础。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回到座位,季温时早就坐在那儿等他了。比起他盘子里的姹紫嫣红,她面前那碗烤肉饭显得有点过于朴实了。“尝尝?"陈焕大方地把餐盘往中间推了推。“谢谢,不了。"季温时冷静拒绝,甚至好心提醒,“我觉得你待会儿可能还得再去买份正常饭吃。”
陈焕先从自己最能接受的玉米炒葡萄吃起,季温时紧张地盯着他。他吃下一勺,面色如常,甚至点了点头:“还行,至少这俩都是甜的,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接下来是草莓炒肉。草莓和肉都被切成小块,似乎还勾了芡,混着草莓的汁水,整道菜呈现诡异的粉红。
这种水果与肉类的组合让季温时莫名想起了白人饭里很经典的火腿卷蜜瓜一一这么类比一下,似乎草莓炒肉也不显得那么黑暗了……吧?陈焕似乎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同时夹起一片肉和一块草莓放进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味道很奇怪吗?“季温时紧张地问。她从没胆子去试这些创意菜,这下连自己的饭都顾不上吃了,握着勺子专心地看陈焕的表情,感觉像在看美食区的猎奇吃播。
“酸。“陈焕拧着眉头勉强咽下去,“草莓加热后更酸了,肉也柴。”已经不指望其他菜了,季温时看向他盘子里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单品:“这是什么包子?”
“米饭包子。”
“什么?"季温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米饭馅儿的包子。窗口的阿姨就是这么跟我说的。"陈焕夹起包子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在瞬间经历了一番复杂的变化。“……如何?"季温时小心翼翼地问。
陈焕把咬开的地方展示给她看一一里面还就真是白花花的大米饭。“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陈焕冷静地嚼完,有点费劲地咽下,“你知道鄂市有种早餐叫油饼夹烧麦么?本质也是小麦包水稻,但烧麦里的米调过味,挺油润,黑胡椒香味也重,吃着还不错。"他用筷子把包子彻底扒开,“但这个……它就是纯白米饭。”
季温时艰难憋笑:“感觉很适合荒野求生,一口双倍碳水,一个管饱一天。”
正说着话,一个身影停在桌边,蒋冰清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小时?!季温时抬起头,蒋冰清正端着碗五谷鱼粉,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她和陈焕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突然“哦-一"地拉长了声音,一脸恍然大悟。“都带来学校吃饭了?“她凑近季温时,压低声音,眼神暖昧,“懂,带家属嘛,正常。我们组结婚的师兄也常带老婆孩子来吃食堂。“胡说什么呢!"季温时面红耳赤,赶紧拽着她往身边空位坐。陈焕倒像是心情大好的样子,眼尾弯了弯,朝蒋冰清点头打了个招呼。蒋冰清的注意力立刻被他餐盘里过于鲜艳的配色吸引过去,凑近细看:“你吃的这是…传说中的第九大菜系,海大食堂创意菜?”“嗯,"陈焕笑,“托小时的福,见识一下。”季温时脸上因那句“家属"腾起的热意还没退,又被陈焕自然说出口的“小时″弄得耳根发烫。
“感觉如何?"蒋冰清好奇地问。
陈焕想了想:“还行,吃着其实没名字看起来那么吓人。”蒋冰清看得稀奇:“真厉害,这都敢吃……我们食堂师傅也算是遇上伯乐了…”她突然严肃起来“话说,你以后不会拿我们家小时试菜,给她做这种猎奇的创意菜吃吧?″
她指了指餐盘里那份颜色诡异的火龙果炒苦瓜:“就算小时恋爱脑上头甘愿为爱试毒,我也绝不允许我朋友吃这玩意儿啊!”陈焕抬眼,狭长的桃花眼微挑,漫不经心地笑着,目光始终落在对面那个快把自己埋进烤肉饭的小鸵鸟身上。
“想让她多吃几口饭,我都得好好琢磨,哪还敢不做她爱吃的?”“啊一一!"蒋冰清小声尖叫,捂住胸口,“太甜了,你俩真别太甜了我说!我都有点饱了!”
“我哪有那么难伺候!"季温时忍不住抬头反驳,“你做的菜我明明都爱……”她突然顿住了。
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个热门讨论:为什么大人好像都不挑食?因为大人买菜做饭的时候,只会选自己爱吃的。在陈焕那儿,从来是他做什么,她就吃什么,每道菜都觉得挺合口味,甚至快忘了自己原本也是有一大堆忌口的。原来不是她不挑食了,而是因为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有人一直都记得很牢。
她不吭声了,垂下眼,舀起一大勺烤肉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烤肉饭淋了糖醋汁,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恰似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悸动。午饭后,蒋冰清回实验室了,陈焕问季温时:"下午什么安排?”“去图书馆,还有些文献要看。”季温时问,“你呢,回家吗?”两人走出食堂。秋日晴朗的午后,天空高远明澈,路旁的法桐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发出沙沙脆响。季温时低头挑着颜色更深的叶子边走边踩,走出歪歪扭扭的轨迹,陈焕也放缓脚步跟在她身边慢慢走,配合着她突如其来的玩心。信尔伸手揽她一下,躲避迎面而来的自行车或匆匆的行人。“我陪你去图书馆吧。"陈焕突然说。
“歙?“季温时停下脚步,惊讶地抬头。
“好久没进过图书馆了,有点怀念一一其实我上大学那会儿就很少去,因为每次去都能碰见小情侣坐旁边,要么互相喂吃的,要么拉小手讲小话,烦人。”陈焕无奈地耸耸肩。
季温时深有同感地点头:“我也总遇到这种,有时候就坐我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尤其是快到期末的时候,位置也少,想换个地方都不行。”“但话又说回来,"陈焕手插在兜里,跟她并肩慢慢走着,忽然偏过头看她,笑得挺混蛋,“我突然挺想体验体验那种感觉的。”“什、什么感觉?”
“在图书馆约会啊。"他说得理所当然。
“喂!我可是要去学习的!"季温时耳根发热,努力板起脸瞪他,“不可以学那些讨厌的小情侣。”
“放心,不打扰你。“他不紧不慢地应着,侧头垂眸看她,“你好好学习,我看着你好好学习。咱们就当那种不讨厌的…”“啊一一那个!"季温时心跳加速,生怕他真说出那不得了的三个字,突然大叫一声打断他。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眼神,才讷讷道,“可能会有点无聊…你要是嫌闷,我可以帮你找几本有意思的书看看。或者……你想先回去也行。”季温时上午的座位在图书馆五楼角落,桌子面向窗户,背对过道,是她精心挑选的i人专座,不会被来往走动的人分散注意力,还能望见窗外一角疏朗的秋日天空。
只是这桌子的空间对她一个人来说绰绰有余,身边再挤进一个陈焕,就明显局促了。翻书时,打字间隙挪动手肘时,总会不经意地碰到他温热的臂膀或侧腰。
不知道在季温时第几次小小声嘟囔“对不起"之后,陈焕索性合上她推荐的那本《雅舍谈吃》,伸手把她连人带椅子朝自己拉过来一点,压低声音:“我身有刺?″
季温时同样用气声回答:“我怕挤到你城…”“挤不着,放心。“此刻他们距离很近,陈焕说话时气息拂过耳畔,她感觉自己耳朵最末梢的细胞都敏感地抖动了一下。季温时只好强迫自己专注。本以为陈焕待不了太久就会觉得无聊要回家,没想到人家比她还沉得住气。将近两个小时过去了,她偶尔用余光偷瞥,每次者都看到他捧着书看得认真,眼睫低垂,没有平时那副不羁的样子,侧脸在秋日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她今天要看的是几部近代小说的影印本,竖排繁体手写,还夹杂着不少涂改,辨认起来很是吃力。看了没几页,肩颈就酸痛发胀,只好时不时仰头转几圈“肩膀酸?"耳边传来气声询问的同时,一只大手已精准地按上她斜方肌,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僵硬的肌肉被缓慢又深入地揉开。居然比她之前在学校附近做过的盲人按摩还舒服。她顾不上别的,闭眼舒了口气:“陈焕,你手法怎么这么专业”
按揉的手顿了顿。陈焕凑得更近些,在她耳边低语:“别忘了,我也算是半个厨子。”他掌心缓缓下移,寻到肩胛骨缝,沿着那条酸麻入骨的缝隙不轻不重地推按,“所谓庖丁解生……”
季温时被按得″嘶”地吸了口凉气,缩着肩膀躲开:“你拿我当食材?”他松了手,好整以暇地继续拿起书:“逗你的。之前在健身房跟教练学过。”
季温时活动了一下肩颈。别说,还真松快了不少,转头时嘎吱作响的涩感也消失了。于是她埋头继续和古籍较劲。
图书馆里温度本来就高,身边又挨着个存在感极强的热源,还一直散发着熟悉又好闻的气息,季温时渐渐觉得眼皮有点发黏。又强撑着看了一会儿,直到书本上的字逐渐变成弯弯曲曲的爬虫,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终于撑不住,她迷迷糊糊侧过脸含糊地朝陈焕嘟囔了一句:“半小时后叫我…“也没听清他应了句什么,就一头栽进臂弯里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季温时皱着眉揉着眼睛醒来。刚抬起头解救被压麻的胳膊,就感觉肩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下去--是一件外套。黑色的,面料硬挺,带着熟悉的苦艾薄荷香,还有一点淡淡的皮革味。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的。
身边的座位是空的,不知道陈焕去了哪里。正茫然地拎着外套张望,就看见陈焕从水房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她那个小鸡黄的保温杯。350mI的保温杯本来就不大,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醒了?"他走近,把保温杯递给她,“刚接的温水。”季温时接过杯子,眨了眨还有些迷糊的眼睛:“这外套哪来的?“她记得他今天明明只穿了运动装,两手空空。
“去车里拿的。“陈焕在她旁边坐下,“国庆那会儿不是变天么,本来想去机场接你,就拿了件外套放后座,一直忘了拿回去,没想到今天用上了。”季温时喝了几口水,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五点了。“我们回去吧?"她小声问。
陈焕眉梢微挑:“活儿干完了?”
“还没,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你中午打那些乱七八糟的菜都没怎么吃,会不会饿?”
陈焕挺意外地掀起眼皮看她,随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心心疼我啊?″
“谁心疼……“季温时赌气似的把电脑合上,自顾自地开始收拾书包,“是我饿了!”
陈焕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和电脑包一手拎着,两人直到走出图书馆才恢复了正常说话的音量。
“晚上想吃什么?"他边走边问。
“都行。"她还是那个答案。
“没有叫′都行′的菜。"陈焕说。
季温时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泄了气:“可我真的想不出来…而且你做的我都爱吃,真的真的!”
陈焕拿她没办法,认命地点头:“行,我自己琢磨。”他语气是无奈的,可眼睛里明明有纵容,她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悄悄翘起嘴角。
白天越来越短了,这会儿太阳已经西斜。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经过一座小桥。海大校园里水系纵横,这样的桥有很多。天边铺着金红的晚霞,倒映在水面上,像把一幅完整的油画裁成了两半。一半在天边岿然不动,一半在水面随风轻晃,于是天边的云,水边的树,桥上的人都被吹皱在柔润的波光中。她忽然想起那几句诗。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注1)
只不过此刻在她心头轻轻荡漾的,好像不止眼前的景色。“笑什么呢?“身边传来询问。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很开心。"她指了指远处的晚霞,“你看,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