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 银八
第35章深
谢彭越到医院的时候,谢家以及相关亲戚都来了不少人。1老太太年高德韶,膝下儿孙众多。
病房内有儿孙辈,也有曾孙辈,众人围在老太太的病床边,脸上均带着忧虑的表情。有人轻声探问病情,有人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中充满关切。护士时不时进来观察状况,告诫大家切勿喧哗,以免打扰病人静养。期间,老太太睡了一觉,到现在还没醒。
老太太名叫孟翠容,嫁入谢家后冠了夫姓。她也曾是一代风云人物,庞大的谢氏家族因为她当年的决策走对了路,愈发风生水起。
几年前,谢彭越的爷爷去世之后,孟翠容以沉淀半生的风骨成了大家族中的定海针。她德高望重,是活着的家训。
谢彭越不算是最晚到的,毕竞他爸谢高峯这会儿还在外地没赶回来。众人见到谢彭越后无一例外先是关心他手上的伤,石膏还没拆,看起来伤得不轻。
“听说你前段时间出了车祸?怎么也没说?”“没事吧?我给你联系最权威的骨科专家。”“这伤筋动骨的,可得好好调养,否则容易落下病根。”面对一众人的问题和关心,谢彭越只一脸轻松地说没事。孟翠容的确已经睡下了,可睡睡醒醒,仿佛感应到谢彭越的到来,睁开了眼。谢彭越见状走到奶奶面前,给她捻了捻被角,轻声询问:“奶奶,现在好点了吗?”
孟翠容心脏一直不好,五年前做了心脏搭桥手术,需终身服用抗凝药和降脂药。
因年事已高,器官功能衰退,她这几年愈发感觉到身体不适。孟翠容睡过一觉,这会儿十分清醒,没好气地看着谢彭越:“看来老天还不打算收我。”
谢彭越跟着说:“当然不收您,您可是要活到一百岁的。”“一百岁就不要了,到时候躺在床上起不来只能张张嘴也难受。“孟翠容看得通透,与其痛苦地活在这个世上,还不如痛快地一了百了。“您看看,又说胡话了。”
孟翠容笑了笑,看向谢彭越打着石膏的小臂,“听说你出了车祸,我心脏都要停了。”
“看吧,就是怕您担心,所以才不告诉您的。"谢彭越说着晃了晃自己的小臂,“明天就拆石膏,真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孟翠容也是真担心谢彭越。
众多儿孙当中,谢彭越是她最看重的一个,不仅仅是因为他聪明,更是因为这是她一手带大,注入了二十多年的情感的孙子。豪华的单人病房私密性很足,大晚上的,家人不想打扰老人家休息,探望过之后也就陆续离开。
很快,病房里只剩下了谢彭越和亲叔叔谢高磐,以及一直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的谢淑懿。
孟翠容让谢彭越搬条凳子过来坐在她面前,她有话要对他说。谢彭越便明白,这顿说教是不可避免了。他老老实实地坐在老太太面前,一副低眉顺眼的听话模样,实则像座被风吹动的铜钟,内里却早已锈蚀般麻木。坐在外面的谢淑懿自幼便见识谢彭越被奶奶教训的场景,每次都是担惊受怕,却又忍不住好奇张望。奶奶的戒尺声落下的一瞬,仿佛都能震得她睫毛发部小时候谢彭越也曾反抗过奶奶的说教,但换来的是跪在祠堂前,被罚一天不准吃饭。若是有人怜惜谢彭越,或暗中帮他,要一并受罚。1如果说奶奶的教诲是一把雕花刀,可刀刀往他的血肉之躯上刻,只会让他躲得越急。
“玉不琢不成器,树不修不够型。”这是孟翠容常在谢彭越耳边说的话,“堕落如泥沼,一脚陷进去便没了腰身。今天我若纵容你野马般的性子,明日你就会成为拴在监狱铁栏上的缰绳,我们谢家丢不起这个人!”印象中,谢彭越做过逾越的事情还真不少。最让孟翠容生气的,是谢彭越十三岁时认识了一帮小混混。那群人打架闹事无所不做,明面上是玩什么嘻哈摇滚说唱的,实则每一个家庭背景都不干净,还有人初中就辍学了在街上鬼混。
孟翠容派人调查过后发现,这群人中间甚至还有刚满十八岁的瘾君子。她当即果断地让人把谢彭越带回了祖宅,让他禁闭反思。这帮人之所以能和谢彭越打成一片,也是看中了他豪门大少爷的身份。谢彭越出入有豪车,对身边任何人都出手大方,能巴结上他无疑就抱上了一颗摇钱树。
可那时候的谢彭越心气高,并不理解奶奶强势的做法。等他被关禁闭出来之后,那些所谓的朋友像秋后的蒲公英,被风吹散得不知所踪。年岁大了一些之后,谢彭越能分辨善恶是非,也知道奶奶的说教都是对自己好。
可强势的方式就好比带着麝香味的药膏,即便药效上乘,贴得太紧也会闷出疮来。
孟翠容让谢彭越将病床摇了一些起来,靠坐着,犹如审视犯人般的目光看着他:“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谢彭越如实告知,开了公司,在玩乐队,接了一些工作等。孟翠容说:“就这些?”
谢彭越笑得轻松:“奶奶,你想知道什么?”“那我也不和你藏着掖着了,毕竟这把年纪了,没时间跟你迂回。”孟翠容说着咳了咳,谢彭越见状忙上前轻拍她的后背:“奶奶,您别急,有话好好说。”
“听说,你谈恋爱了?”
谢彭越心里一凛,点头:“嗯。”
孟翠容说:“我倒不是要插手你的感情,你年纪小,在定下来之前经历几段感情都是正常。”
谢彭越没开口,静静听着老太太说话。
“就我这个身子骨,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你结婚的年纪。”“奶奶……”
孟翠容打断谢彭越的话:“当初你爸和你妈自由恋爱,我没有反对。可你看,他们的婚姻走到最后也是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现如今,你爸家里养着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被人笑话。我不想你也像他一样,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奶奶。”
难得的,谢彭越强势打断了孟翠容的话,“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我爸有错在先,换成谁能原谅?当年他自己在外面包养情妇,后来又有了私生子。这一桩桩,一件件,您能怪得了我妈不和他再往来吗?”“我知道,我都知道。“孟翠容猛地一咳,“我不是没有承认那个孩子吗?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气在,那个孩子永远都进不了我们谢家的门。”谢彭越站了起来,高大的阴影挡住头顶的白炽灯,落下一块阴影洒在孟翠容脸上。
他整个人微微战栗,牙关紧咬。
“您身体不好,好好休息吧。另外,我的事情您也不用太过关心,我已经长大了,您真觉得还能管得住我吗?”
“是啊,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病房里的气氛微妙,空气像打翻的中药罐,苦涩在沉默里慢慢沉淀。一旁的谢高磐眼看时间不早,对谢彭越说:“你回去休息,病房里有我守着。”
作为次子,谢高磐应当尽职尽孝。
“叔叔,辛苦了。”
“这是应该的。”
在照顾老太太这件事上,谢彭越也不和做儿子的谢高磐争。他心里关心老太太是真,可真和老太太长时间地独处一室,也会觉得窒息。叔侄两人聊了一会儿,提到谢彭越的爸爸谢高峯。前段时间因为谢彭越出车祸的事情,谢高峯专程飞了一趟A市去看儿子。但父子两闹得不算愉快,最后谢高峯是含怒走的。至于为什么争吵,谢彭越没明说。
谢彭越出病房的时候,谢淑懿嘴里嚼着口香糖,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谢淑懿前几天刚和男朋友分手,百无聊赖的也没地方去,索性就窝在这里陪着奶奶。刚才病房里奶奶和谢彭越的说话声不算小,她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见谢彭越出来,谢淑懿立马乖巧坐好,小心翼翼看着眼前一脸冰霜的人:“哥……你没事吧?”
以前每次谢彭越被奶奶教训,整个人就如同被脱了一层皮,看起来怪可怜的。
谢彭越很快收拾妥当心情,问:“签名照收到了吗?”“收到了收到了。"谢淑懿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解释清楚,“你的事我可半句没跟奶奶说啊,都是她自己知道的。还有电话也是她让我打给你的,真不是我在这中间挑事。”
“嗯。”
谢彭越心里明白,谢淑懿这人虽然蛮横无理,但不敢在他头上张牙舞爪。另一边。
栗杉被谢彭越弄醒后,试图重新阖上眼皮,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起床,逗谢壹壹玩。
谢壹壹是只三个月龄大的小奶狗,除了鼻梁和额头上有一大片开始返灰的白色毛发,几乎浑身上下都是黑色的胎毛,现在的谢壹壹还算可爱,可紧跟着后面就是尴尬潦草的阶段。从黑色毛发到全部返成灰白色,大概需要一年多的时间。这个过程无疑会让主人严重怀疑人生,真的巨丑。<1
“谢壹壹,过来。"栗杉坐在温暖的地板上,“撮撮撮"地喊小家伙过来。有趣的是,这小家伙仿佛真能听懂栗杉的呼喊,摇晃着尾巴朝她跑了过来。“谢壹壹,坐。”
小家伙听不懂栗杉的话,歪了歪脑袋。
栗杉想了想,起身准备去找狗零食。小家伙见状也就屁颠颠地跟在她的身后,四只小短腿跑得飞快。
谢彭越对待谢壹壹的精细程度自不用说,光是狗零食就五花八门地准备了一个柜子。
栗杉对说谢彭越说小狗狗吃多了好吃的东西之后会挑嘴,谢彭越不在乎,说挑嘴就挑嘴,他会给它最好的。
栗杉不能苟同谢彭越的养狗理念,企图纠正。可转念一想,大部分人养狗都想着尽可能节约开销,可谢彭越没有这个顾虑,也就不和他争了。栗杉从一堆的狗零食中挑了小狗饼干,她先给谢壹壹吃了一小块狗饼干,然后再引导它听从指令。
“坐下。”
“来,壹壹坐下。”
“乖,坐。”
待谢壹壹坐下后,栗杉立马给它喂了一块狗饼干,并情绪价值满满地抱着它又是摸又是夸:“壹壹好棒哦!真是妈妈的乖女儿!”如此重复几遍,谢壹壹立刻学会听从坐下的指令。它甚至还会逆向思维,主动坐下后用脑袋拱了拱栗杉的小腿,意思是要吃的。“天呐!你也太聪明了吧!”
栗杉一把将谢壹壹抱起捧在怀里,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脑袋,一边去找自己的手机。
她想把谢壹壹学会指令的样子记录下来发给谢彭越看。手机似乎是掉在沙发上的。
栗杉最后那一次是和谢彭越在沙发上。
当时两人负二十里面的距离,她背对着坐在他的腿上,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因为承受不住激烈的晃动而掉落在瓷砖上。<2“咚”的一声,让栗杉瞬间联想到自己以前那只不小心摔碎屏幕的手机,企图去捡。
可谢彭越故意让她捡不着,她刚要俯身下去,他就是一记又深又沉,要把她的魂都撞出去的架势。
“我的手机!”
“别管。”
“会摔坏的。”
“坏了就用我的。”
他每次都这样,在兴头上时不管不顾,只要和她缠腻在一起。刚在一起的时候不懂,有一晚上换了五次床单。谢彭越使不完的牛劲儿,不知疲惫,把她扩腾得够呛,是真被他榨.干了。
“宝宝,放松点,你要弄死我了。“谢彭越似乎是爽得头皮发麻,转身将她按在沙发上驰骋,脊椎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到底是谁弄谁啊?”
栗杉也不甘示弱,一口咬在谢彭越的喉结上,与他势均力敌。两人有着二十厘米的身高差。谢彭越一身锻炼得当的薄肌,每一道流畅的线条都暗蓄着爆发力,愈发显得怀里的栗杉瘦弱。手机是半个小时后才被谢彭越捡起来交给栗杉,屏幕上显示一条信息,是弟弟栗弘发来的。
栗杉那会儿想回复栗弘的消息,又被谢彭越一把抱了起来。两人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他单手抱着她,小臂暴起的青筋宛如破土而出的藤蔓,抱着她每走一步,都会故意顶一下,让她受尽煎熬。如此一来,手机便被遗忘在了沙发上,栗杉也没有及时回复弟弟的消息。姐弟两人时常保持联系,偶尔栗杉会问栗弘缺不缺钱花,主动给他转钱。她并非扶弟魔,可弟弟实在太乖了,她忍不住会关心疼爱他。栗弘今年大二,成绩不算拔尖,倒也靠自己的努力在家乡的省会城市读了个一本。
因为爸爸生病的关系,他比同龄人更加懂事早熟。栗杉找到手机,看到栗弘发来的信息内容,问她在干什么,能不能语音。消息在一个小时前。
栗杉抱着谢壹壹坐在沙发一角,给栗弘发去语音连线。那头倒是很快接起,乖乖唤她:“姐。”
栗杉问:“怎么啦?”
“也没怎么,就是觉得心里有点闷,这会儿一个人在操场上走呢。”“心里闷?"栗杉嗅闻到了八卦的气息,“为啥闷?”“说了你不准笑话我。”
“嗯,保证不笑话你。”
这个年纪的男生,无非就两件事让他困扰,一是感情,二是学业前程。栗弘大学专业是数字媒体艺术,学习的主要内容是有关视频剪辑、后期特效、动态图形设计等。
他对自己的未来早早就有规划,从高中起便已经接触视频剪辑,现在更是有能力接一些剪辑的外快。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在毕业后应聘电视台做后期的工作。为此目标,他一直在努力。
现在让栗弘感到困扰的,是他喜欢的女生和别人在一起了。“哪个女生?“栗杉猜测,“不会是你高中就暗恋的哪个吧?”“嗯……"栗弘倒也没藏着,“我是因为她才决定考入这所大学的。不久前,我得知她跟别人在一起了。”
“你有和她告白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告白?”
“我总觉得时机不成熟,加上以前爸爸生病,给不了对方一个美好的未来。”
栗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劝栗弘:“没事的,你好好学习,以后可能会遇见更喜欢的女孩子呢?”
“好像很难……从高一暗恋她到现在,好像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傻瓜,未来还那么长,你怎么就知道不会喜欢上别人呢?而且,距离产生美,虽然你们不能做情侣,但也能做朋友啊,你只是换一种身份喜欢她而己……栗杉胡说八道一大堆。
面对感情的事情,栗杉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根本起不了任何有效劝说。栗弘闻言失落地笑了一下。
栗杉很清楚自己劝说很苍白,想了想:“快元旦了,你要不要来S市玩?正好,妈妈也想你了,你就当来散散心。”
栗弘考虑了一下,说:“好的。”
“找点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吧,可以寄托音乐、书籍、工作、山川川湖海…“栗杉提醒栗弘,“唯独不可以是人。”栗弘一知半解的,乖乖地回答:“好。”
姐弟两人聊了一会儿,没有隔阂,敞开心扉。到最后,栗弘的心心情似乎真的开阔了不少。栗杉再次睡下时,是晚上十点。她给谢彭越发过短信问他奶奶的情况,他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没过多久,谢彭越便回到了家。他洗了个澡,发梢微带潮润,湿漉漉地往栗杉怀里拱,像只无赖小狗。
栗杉困了,也没阻拦他什么,问他的话他也都一一回答。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便用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明天要拆石膏是吗?"她问。
谢彭越的脸埋在栗杉的胸口轻声应答,嘴唇贴在她的细皮嫩肉上,一副要睡着了的样子。
“那我陪你一起吧。"毕竞,他受伤的嘴直接原因是她。“好啊。"谢彭越勾了勾唇,心情似乎瞬间晴朗。他睁开的眼底浮起光亮,人也像是有了精神似的,开始折腾她。
“不是,你刚才不是要睡觉的吗?”
“谁说我要睡了?"也不看看这才几点。
“等等,你说好给我带夜宵的呢?”
“别急,现在就做给你吃。"<1
“唔……"栗杉的双脚不知何时踩在谢彭越宽广的肩膀上,呼吸沉重急促,“我说的夜宵不是这个!"<2
“可是宝宝,我说的是这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