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手 24S
第36章松手
阿姣的心已经开始不安跳起,她背靠着车厢坐到软垫上,努力让自己冷静些许。
昨日她只去过一趟百安楼,那宣纸被她折好放在了右袖……阿姣愣愣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右手,细指局促的蜷起。该不会是她打裴衔那一巴掌的时候,甩出去了罢?阿姣有点不太敢相信能这么巧,这东西若被人踩破了,被雨水泡烂,又或被不知情之者捡走也就罢了,要是恰好被裴衔捡起来……少女眼瞳倏地紧缩,纤长的五指紧张的攥成了拳。裴衔本就想要她的木剑让她被人笑话,那宣纸上白纸黑字宛若罪证一般,比木剑还要有力三分。。
她得确认那东西在不在裴衔手上。
阿姣让马夫套好车准备出府,却没想到裴衔会先让人来主动找她。他没捎什么话,只让人带来一把折扇,阿姣看到折扇便一下记起少年收到这把扇子时兴致缺缺的样子。
自己那时候曾说过一句希望他也能如她阿兄一样,会顺利过春闱入朝堂,想来是这句话恰好踩到了裴衔的不快之处,因为昨日阿兄才和她提起裴衔本可以入今年的春闱科考。
阿兄说那日有几位贡士私下提及裴家,他们喝了酒,言语间胆大妄为,不仅对裴父当年洗脱罪名侥幸出狱之事恶意揣测,甚至连沈家和宫中的裴贵妃也敢议论,恰好被裴衔抓了个现形。
少年年少轻狂,怎能容忍旁人诋毁至亲,自然是当场动怒,最后鲁莽冲动的后果便是错失这一次春闱。
他那样倨傲又肆意的性子,能吃上如此惨痛的教训一点都不意外。阿姣挥散莫名而起的思绪,沉默看着面前的折扇,抿着唇接过,“走罢。”不管裴衔找她何意,她总归要去寻他一趟的。马车走到一半,阴沉沉的乌云被风吹着散去。明媚灿烂的阳光穿破薄薄云层洒下来,瑶湖湖面泛起层层波波似璀璨碎星折射的辉光,翠郁的树叶随风轻摇,卷着淡淡芳草香气拂面而来。湖边的瑶台阁上,少年一袭劲瘦的墨色武袍,无意识抚上胸口衣襟下的薄纸,沉郁的眸子里暗藏一丝丝的烦躁。
他以为依着对宋家的仇怨,便是被她识破了也不过是遗憾落空而已,可昨夜梦里全是她哭得通红的盈盈明眸,可怜又委屈。半夜梦醒后,毫无困意的望着黑漆漆的头顶,裴衔逐渐想通他烦闷不堪的根源一-许是得知她幼时流落在外日子过得苦,恰好他年幼时也曾有过和她一样想要合家团聚的愿望,于是对宋家唯一一点恻隐之心全都落在她这里。她气愤他骗了她,那他做些补偿弥补就是。裴家侍卫踩着阶梯而上,朝站在窗边眺望着湖面走神的高挑少年恭顺抱拳,“公子,属下将那王三郎被带过来了。”裴衔闻声回眸,便见那王三郎被捆缚着双手带上来,嘴里咬着一块布巾,慌张不安的呜呜乱叫着。
他挥挥手,侍卫默然会意,恭敬的走下楼去。王三郎是回临安书院的途中被抓来的,眼前的少年长相俊美张扬,气质矜贵倨傲,明显是个世贵公子,他确信自己来京州这些日子从没见到过这少年,更谈不上得罪招惹。
裴衔居高临下审视着满目惊慌的王三郎,“你就是她的旧主子?”旧主子……王三郎心猛地一抖,该不会是那陆家郎君一直在暗处盯着他,已经知道他的打算了?
这么快又气势汹汹就找上他,眼前人是阿姣那位的亲兄长?那宋玉昀不是探花郎么,怎么看着这般狠厉的模样………王三郎的脑子飞速旋转着,等裴衔将他口中的布料扯下来,当即求饶,“宋公子,我知道错了,我不过是对阿姣的身份有些好奇,绝对未曾想过要将她怎样!”
裴衔闻言眼眸微眯,这人眼神当真差劲,他和宋玉昀差着三四岁,和阿姣也毫无半点相似之处,临安书院怎会收下这等眼拙的学生。不过他也难得解释,毫不掩饰自己的威胁之意,“知道我想问何事吗?”“知道知道!"王三郎连连点头,不就是想知道阿姣在他家府上的过往。为了保下小命,王三郎谨慎地将王家对阿姣做过的恶劣之举遮掩,只说了阿姣曾是他傻阿兄的奴婢之事,假惺惺道,“我阿兄死后,我爹娘便放她离开了,我也是来京州才知道她原是贵府走失的女郎。”裴衔沉沉的目光锁定着他,“既然让她离开,那身契是怎么回事?”王三郎已经紧张到满头是汗,不敢暴露出半点撒谎的痕迹,“阿姣入王府时虽是奴婢,但我娘将她当女儿看待,并未到官府登记奴籍,所以她想走就直接走了,这才没得及销掉身契。”
裴衔冷声道,“让他们把将身契送到京州来。”“在此之前,你安安生生在临安书院待着,离阿姣远一些,别想着再打听她的事,若有半点不轨心思……"他看着王三郎,轻嗤一声,“你大可以试试是你跑得快,还是我的箭飞得快。”
王三郎忙不迭答应,“宋公子放心,我绝不出现在她面前。”他在京州子然一人,宋家这时候想要捏死他毫不费力,等他出去,立马收拾东西回白陵府!
裴衔唤侍卫上来让他将人带回去,同时轻瞥一眼满头大汗的王三郎,对侍卫吩咐道,“这段时日,你守着他。”
王三郎闻言脸色一白,随即被裴家侍卫半拖半拽着带走,刚出瑶台阁,就和不远处正面而来的阿姣四目相对。
阿姣看清是王三郎,自幼养成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垂头躲开视线,便没有注意到王三郎煞白的脸色。
谷雨有些好奇的跟着看了一眼,“方才过去的侍卫好像是裴小公子来给送折扇的那个人,那郎君也是裴家人吗?”
“……不是。”裴衔半点不避讳着她和王三郎相见,或许他已经知晓了全部。身后的王三郎已经上马车离去,阿姣仰起头看着面前的瑶台阁,心中如同坠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她躲了那么多年,想要极力摆脱王家带给她的阴霾,临到头来还是徒劳一场吗?
由人引领着,阿姣登上最高那层阁楼,抬眼便看到早已等候许久的俊美少年。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原地便冷静的直白问道,“我昨日丢了一张纸,你可曾见到过?”
少女明媚的眉眼染着些许漠然,一开口更是一刻都不想多待的样子,裴衔刚想上前的脚步骤然一顿。
明白她此番应约前来是想拿回那张写满心意的宣纸,他明知故问,“什么纸?”
既然他没捡到,阿姣便不多做停留,扭头欲要离去,却被人紧紧抓住手腕。“你走这么急作甚?"裴衔剑眉紧皱,那股烦闷又重新涌上心头,“我又不会吃了你。”
阿姣想要甩开他,挣脱间手重重磕到楼梯扶手,疼得她一下痛呼出声来,“…”
“我瞧一眼。"白皙的手背上红了一片,裴衔下意识拉过她的手,“磕破了么?″
阿姣就忍着疼从他掌心抽出,“不必你假好心。”她冷冷看着他,眼底尽是防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若想和王三郎联手报复宋家,那便直接来,不用假惺惺充作好人。”裴衔闻言一下气笑了,“你就这么认定我?”“方才我让王三郎来是警告他不要给你惹是生非,你倒是不分青红皂白,竞然将我和他归到一块。”
阿姣根本不愿意再信他半分,反驳道,“我都不曾听到你们说得什么,怎知你是不是在骗我。”
少女往日温软无害像是一只小白兔,现如今浑身竖起尖刺,眼神里都是戒备,仿佛对他避之不及一般,裴衔下颌紧绷着,眸子沉沉看着她,“我不过是想补偿你。”
“我不需要。"阿姣白净的小脸气到泛红,“若你一开始就知道欺骗是错,为何还要这样做?!”
他昨日还在笑她是个蠢笨的可怜虫,怎可能那么好心就要帮她。她现在显然余气未消,裴衔强压下心底的烦躁,但开口时难免还带了些许火气,“你若觉得我会骗你,那你为何要来,就不怕我害了你?”阿姣重重强调,“我只是来找那张纸的,不是因为你。”裴衔头一次生出她很难哄的念头,深吸一口气,不想让她再惦记那张纸,也不欲和她继续争执下去,“你若不信,我让人把王三郎再带回来,让他亲口和你说。”
这样总该信他了罢?
阿姣听到王三郎就下意识心口一紧,戒备的看着他,“你要让他说什么?”“让他告诉你,我今日见他的目的。”
裴衔注意到她细微的紧绷,眉头微压了下,她怎的那么紧张?阿姣像是知道外面有危险在等待的小猎物,埋头躲在窝里不想出去面对,尤其是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见到王三郎,“我不听他说,我要回府了。”听他真的吩咐人去把王三郎带回来,她转身就要走。裴衔见状再度拉住她,快要气笑,“你不是怀疑我和他谋策着要欺负你么,为何要走?”
她因为他的欺骗而生气,现如今他第一次对宋家人低头道歉,她竟还不接受。
女子怎么那么难搞。
少年力气是实打实的大,阿姣半天挣不开腕间那只铁掌,气得怒瞪他一眼,“松手!”
裴衔充耳不闻,长腿一支倚靠着墙面,提醒道,“你再甩一下,小心又要撞到墙上。”
阿姣抿着唇不放弃,半天挣脱不开,于是开始又掰又扯。一通手段下来毫无半点效果,她心底的怒气蓦地涌上来,抓起他的手狠狠一口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