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烦 24S
第35章心烦
沈樾一时间有些不知该怎么说,只往他面前递了递,“你还是亲自看一眼去。
裴衔看清第一句,原本倚靠在墙壁的脊背瞬间挺直,把那张薄薄宣纸从沈樾手上抽出。
清秀的字迹认真而板正,字距规整漂亮,似是慎重斟酌过几番才落笔,每一处都足以看出下笔之人的用心。
薄纸被缓缓加重力道的指腹捏皱。
那双充满不安的眸子浮现在脑海里,语调委委屈屈,“我本来打算和你商议一下,今日回去向我爹娘坦白的……
“…你骗我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在和你有半分干系。”纸张沾染了湿气,还被无意间踩到边角落下一点灰扑扑的印子,像是皑皑白雪上被践踏出一抹污迹,刺眼至极。
左脸上的火辣疼意还未消散,回想少女离去时快要强撑不下去的苍白模样,说不清什么样的情绪攀上心头,令人心烦意乱,一时间无法冷静。裴衔烦躁的将宣纸揉成一团,发泄一般扔进沈樾怀里,嗓音有些沙哑,“生辰宴之事,就此作罢,她在白陵府的事日后莫要再过问。”沈樾手疾眼快接住要掉到地上的纸团,看着少年明显戾气裹身的背影,正想把纸团扔了,又忽而想起这可是宋三姑娘亲笔写下的,若要按照计划继续下去也能派上用场。
但看衔哥现在这幅样子,只怕是用不上了,倒不如撕碎了免得心烦。他这个念头才从心头一闪而过,本都推开房门的少年又突然回身,沉着脸将纸团从他手里夺走,“去喊燕云峥,午后到武场与我练拳。”“…“衔哥真的是被三姑娘这一巴掌气晕了头,沈樾无奈道,“燕云峥只会赚银子,不会打拳。”
少年不甚耐烦,“随便喊上几个。”
沈樾看他心情着实是糟糕至极,只能应了声好,开始在心底盘算起哪几个能打又抗揍。
马车里,阿姣埋头在趴在谷雨的肩头上,小脸闷在自己臂弯里闷不吭声掉眼泪。
少年那一句′我不过是骗了你'像是一粒尖锐的砂砾深深扎在心心脏里,钝刀磨肉一般,连呼吸一下都疼到发颤。
“姑娘……“谷雨不知姑娘回去那一趟发生了什么,但她们这一趟是为两家恩怨之事而来,大概是没能掰扯出好结果,和裴小公子闹得很不愉快。小丫鬟只能心疼地努力撑着自己的身子,有些无措地安慰着,“世间缘分难定,玉昀公子也说过恩怨难消,裴小公子心中介意,姑娘总不能为了他委曲求全。”
阿姣咬着唇,声音颤抖着,“我…我知道。”府宅快要到了,她没有时间慢慢消化这场欺骗的冲击,也不能再放任自己这样自怨自艾下去。
她要想想怎么向阿兄交代。
阿姣捂住自己哭得微热的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气息却还难以自控的一吸一顿,“让…让马夫慢些,不用那……那么快回去。”她识人不清在前,现在已经不会再傻乎乎再被裴衔利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防备着他拿她在白陵府的往事来报复宋家。这四五年里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王家,裴衔不可能派人去白陵府查此事。此事出处便只能是那日遇见的王家三公子,那少年与她同岁,幼时会故意欺负戏弄神智不过三四岁的大公子,王家夫人明知是谁做坏,却舍不得惩罚,便来怪罪是她看不好大公子。
阿姣无意识捏着自己的手指,眼底开始浮现几许不安,她不知裴衔为何会和王三郎相识,也不清楚他从王三郎口中得知了多少往事。若她只是个奴婢,被人知道后不过是被世贵看轻,只能低嫁的下场,可偏偏她并非是个奴婢那般简单。
府宅近在眼前,谷雨放轻声音提醒走神的少女,“姑娘,侧门到了。”……阿姣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收起混乱的思绪下了马车。回到归玉院后,换下潮湿的衣衫,谷雨特意拿来浸过冰凉井水的软帕给她敷眼睛,又让人去盯着院门。
没多会儿,小奴婢便跑到正厢,小声提醒,“姑娘,夫人和玉昀公子来了。”
想想自己出府之前的大言不惭,阿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红的眼眶根本掩不住狼狈脆弱之态,只能极力压下羞愧和局促,勉强保持几分冷静。到正堂,她垂着脑袋拘谨的道了一声,“娘,阿兄。”二夫人一听少女鼻音极重的闷音,再看她沉默低落的反应,当即就知道事情的结果如何。
虽心疼,但更多还是松了一口气。
二房和裴家积怨颇深,若是阿姣执意认定了裴家小子,实在是有些难办。知道宋玉昀最得阿姣信任,她示意着一侧的冷峻青年先开口。宋玉昀却是道,“娘先回去罢,我和阿姣说几句。”二夫人没想到先走的是自己,看了眼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脸的阿姣,只好无声叹息一声,“今日落雨寒凉,娘去让膳房煮碗驱寒姜汤来。”娘亲离去后,前方轻缓的脚步声逐渐走近,很快视野里出现一抹属于阿兄的白金袍角,头顶传来他压制着不悦的嗓音,“裴衔怎么和你说的?”竞能将她气哭成这样。
阿姣一听阿兄的询问,鼻尖又蓦地一酸。
视线很快模糊起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坠落在地上,她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他……他是故意骗我,只有我自己一厢情愿。”宋玉昀闻言,眼底顿闪过一道冰冷戾色,裴家人还真是一个脾性,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少女浅浅低泣声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他压住心底的怒意,宽慰道,“无碍,日后阿兄会为你讨回这口气,眼下看清他的心思并不算晚,总比陷得更深之后难以自拔强得多。”
宋玉昀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莫要哭了。”“可是……“阿姣抬起头,对上阿兄微柔的目光,更加自责,“可是我先前还那么笃定与你和爹娘说他对我很好。”
简直愚蠢又可笑。
宋玉昀话头顿了下,擦拭掉她眼尾的泪,若非为了阿姣,他断不会为裴衔说半句这样的话,“他心思虽不正,但当时救你的行为是真切的,你相信他是理所当然之事,这并非你的错。”
“但这样居心不良之人,日后不必再和他来往。”阿姣听阿兄温声开解的语气,内疚的垂下头,“好。”阿兄让娘亲离开,定然是怕她当着娘亲的面说出此事会感到丢脸和不适,他这般费心,若是知道裴衔故意欺骗她的目的,恐怕更会为她犯愁操劳。想想如同悬在她头上随时会落下的刀剑一样的王氏,阿姣紧咬着唇,她已经给这个家带来了很多麻烦。
爹娘为她已经搬出了宋家,她前日听娘说她和爹爹回府给祖母请安之时,被祖母连同另外两位同族长辈好一番训斥,昨晚大伯也来过府里劝爹爹和阿兄,她心中羞愧,想想他们再因为她和王家的事苦恼烦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二夫人端着煮好的姜汤送来,见堂中气氛没有方才那般沉闷,顿顿时安了心,温柔笑道,“阿姣,姜汤已经凉了些,不烫,快感觉喝了驱驱寒气。”阿姣渐渐平复了情绪,她今日情绪起伏太过强烈,一路控制不住泪意已经费尽心神,喝完姜汤后还没想好如何将王家之事开口,就备感疲惫。宋玉昀和二夫人说着话,注意到安静的阿姣悄悄打了个哈欠,“乏困了?”“天色也不早了,先去睡会儿罢,到时让你这院里的小膳房温着饭菜,等睡醒了再吃。”
阿姣撑着困顿的眼皮送走阿兄和娘亲,回到厢房一沾床便沉沉睡去。翌日,天色还有些阴沉,空气微潮略显沉闷。宋府的门前,一对主仆正躲在对面远远地观察着。“你确定打听清楚了,阿姣真是这宋家的姑娘?”王三郎看着前方气派威严的高门大户,不甚相信的看着书童小栗子,警告道,“这一家的宋老爷子可是做过尚书的人物,上一次春闱的探花郎就是这家的公子,若你弄错了,本公子的性命可都难保了。”“奴才找过好几个老乞丐小乞丐问的,该是错不了的。”小栗子听他这么说,一时间也有点害怕,“公子,阿姣现如今是贵女,若是知道咱找上来,把老爷夫人将她活埋给大公子陪葬的事说出来,咱们不是一档跑不了吗?”
王三郎用折扇一下重重敲在他头上,“你以为陆知府那边不会查吗?在这里是你我跑不了,到时就是整个王家都倒霉。”他自己的亲爹都时常会把人查个底朝天,这些京州的世贵必然也会如此,也幸亏阿姣是年初才回到宋家,八成是做贵女之后怕往日的身份说出去被人看轻,这才被他误打误撞给遇上这机会。
“白陵府离京州不近,咱们得在陆知府收到书信之前将阿宋家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王家给了阿姣一条命,她打小就是他娘买回王家的儿媳,眼下自该是她报救命之恩的时候了。
小栗子揉着被敲痛的脑袋,犹豫着提醒,“公子,这两日李夫子说过要小考的,咱们刚到临安书院第一次小考,万不能被人看轻了啊。”王三郎闻言眉头一皱,权衡几许,“先回书院,这宋家和阿姣总归跑不了。”
归玉院,阿姣趴在阁楼的凭栏上,下巴抵在手肘,出神的目光落向府中花庭的方向,安安静静的看着如镜面一般的一小角湖边。阁楼外的小径上,谷雨喊了一声姑娘,阿姣便回过神来,明眸低垂往下看去,“怎的了?”
“姑娘您不是说昨日的衣裳里放了张折着的宣纸,让奴婢在浣衣的丫鬟来拿衣裳之前将那纸条拿出来。”
谷雨仰着头看她,有些疑惑,“可奴婢仔细翻过那衣裳,未曾看到有甚纸条的痕迹,姑娘是不是早就拿出来但忘记了?”阿姣闻言柳眉微蹙起,怎可能找不到呢,她明明放在袖囊中的,“你等等,我来看一眼。”
她提裙离开阁楼,回到正厢后把昨日那身衣裳翻看了一遍,又将整个厢房都看了,就是见没有纸条的踪影。
那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她心悦裴衔,阿姣顿时紧张起来。“马车上呢?”
主仆二人急匆匆来到马车车厢,每个角落连软垫下都翻了一遍,依旧未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