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皇都(〇五) 再枯荣
第121章出皇都(〇五)
这厢杜仲九鲤走出巷,一阵寒风扑面,九鲤打个喷嚏,把斗篷拉来拢得个严严实实。举目一看街上,这时候已初现年关前的热闹了,街旁平添许多摊贩,杜仲看到对过有个卖鸡鸭鹅的,便走上去蹲在地上同这小贩讨价还价。九鲤在旁等得百无聊赖,举着双眼乱瞧,目光漫漫扫到身后一条巷口,忽然看见有个男人的脑袋像是受惊一般,猛地缩进墙后。她心心起疑惑,拢着斗篷走到那巷口,往里一瞧,逼仄的一条小巷,前面不远有个拐弯,没看见什么人。“你看什么呢?”
一时杜仲走到她旁边来,她吓一跳,扭头瞥他,“才刚这里好像有个男人在盯着咱们。”
“盯咱们?“杜仲朝巷中一看,仍见无人,便笑,“看咱们的人多了,管他做什么,嗳,你身上带钱没有?”
九鲤睁圆眼,“你不是自己带着荷包么?”“我里头就只二两碎银子,有些不够。”
“你买两只鸡鸭二两银子还不够!"她愤愤望向那小贩,“他敢是拿咱们当冤桶宰呢!”
“不是,我是想把他那些鸡鸭鹅都买了。”她复收回眼瞪他,“都买了?!他那两个笼子里加上得了二十来只,郭嫂家里三个人,吃得了这些?!”
他笑笑,“吃不下就先养着,他们家院子蛮宽敞,养几只鸡鸭还养不下?到年关不就犯不着买了么,有现成的吃。”九鲤嗤他一声,只得在荷包里摸了一两银子添给他。杜仲回去把钱称给小贩,领着他往对过春山巷里进去。九鲤只得在街前等,等得无趣,便转进那逼仄小巷里,却还是没见方才那个一晃而过的男人。虽是匆匆一瞥,却觉那男人的脸有两分眼熟,不知何处见过。她苦想着钻出巷,正巧杜仲往曹家送了东西出来,两个人又并身往回走。“郭嫂她们收下了?”
杜仲乐呵呵点头,“买都买了,也送到家去了,还能不收么?”“曹老太太没说什么?”
“她要给我磕头哩!我赶忙就跑了。”
九鲤睐他一限,“她要给你磕头你受得起么?”“我就是知道受不起,所以才急着跑啊!”“那她为什么偏要给你磕头?”
“这老太太,谁知道他怎么想,大概是绣芝在咱们家做活,他拿我当主子吧。”
九鲤轻笑,“就怕她只拿你当主子。”
杜仲听了这话才回过味来,庾家又不是官宦之家,绣芝也不是他们家生家养的奴才,曹老太太抛开年纪辈分待他如此敬重,反而有些不对。“那老太太不会是知道我和绣芝的事,不许绣芝改嫁吧?”“你才看出来呢!真是个傻子,你也不想想,曹老太太是个老寡妇,如今全靠媳妇养活着,郭嫂要改嫁咱们庾家,她能不急噻!再则还有狗儿呢。”“我要娶她,自然是要她带着狗儿嫁给我,这倒不是什么麻烦。嗨呀!曹老太太也没什么,了不得将来我和绣芝还给她养老,她一个老人家,能花得了厂个钱?″
九鲤笑着摇头,“曹老太太可不会这样想,他们曹家只剩了狗儿这个独苗,倘或郭嫂嫁给你,将来你们是要再生孩子的,生下的孩子可就与他曹家不相干了。狗儿那副样子,你就不必说了,又不是亲爹,连郭嫂那个亲娘老太太还要担心她偏了你们的孩子!”
杜仲想想道:“你说狗儿那副样子,是什么样子啊?”“你难道没瞧出来,狗儿是个天生的傻子?”如此九鲤将庾祺的话说给他听,又道:“你就没想过,狗儿上了两年学,为什么总是运气不好,遇见的先生不是这头有事就是那头有事,其实人家是不肯教他!”
杜仲满面骇然,细细一想倒合乎情理,益发心心疼起绣芝,“那她岂不比我知道的还要艰难?带着这么个儿子,不知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九鲤望着他暗暗叹口气,终没话可说。
时隔两日绣芝仍没回来,倒是托顺路的邻居捎来话,说是她婆母劳累病了身子,还需告假在家照顾她两日。庾祺虽然应允,可这日却趁张达逛到铺子里来时,私下托他打听打听他家邻舍之中有没有别的妇人可用。张达疑惑道:“郭嫂不是做事麻利勤快么,怎么要换人?”庾祺呷着茶睐他一眼,“她家中上有老下有小,都要她照顾,眼看还有一月就要过年了,我们家里事也多,很费她的精神,你再替另她找个轻松些的差事,这样她也不必公私之间左右为难。”
说得张达暗暗惊疑,他几时也留心起下人的家事了?“是不是郭嫂哪里做得不好?”
庾祺微笑摇头,“没什么不好,只是她找件更松快的活计,岂不能匀出空子照顾家里?“说着,他睐过眼,“你和郭嫂很有交情?怎么有精神替她说话?”张达呵呵一笑,“交情谈不上,不过是先前她在衙门当差的时候和气周到,又是个寡妇,我看她也着实艰难,这才多问两句。横竖是您家里用人,您说要换,我就打听着就是了,等有了合适的人您再换。”庾祺微微点头,换人不急在这一时,倒也不是嫌她家中事情多,只是他想到郭嫂此人,心里总有点没底,这人做起家务来没什么可挑的,可他此刻留意其她来,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
“我问你,按说衙门后厨的差事也是个美差,衙内那么多小吏官差,他们也都有不少亲戚,怎么偏就把这份差事给了郭嫂?”张达咽下茶道:“不知道,当初是王山凤叫她去的,大概她和王山凤能攀得上什么关系。先生怎么突然问这个?”
庾祺摇头,“随便问问。"说着起身,“张捕头既然来了,就留在家吃过晚饭再走。”
从未听庾祺留客,张达不由得受宠若惊,忙笑呵呵站起来打拱道谢。晚饭吃毕,九鲤送张达由仪门出来,趁机悄悄问起叙白的境况。张达道:“听说齐大人一家前日从乡下回府了,大概府里还有事忙,就没到衙门去。“说着叹了口气,“不过我看齐大人悬了,听彦大人说起,好像皇上因他家的凶案大发雷霆,恐怕要罢他的官,旨意只怕没几日就要到南京了。”这事大家都早有预料,齐府接连出了这些事,叙白少不得要受些牵连,何况皇上一向对齐家不满。九鲤低着头,不免替他忧心,他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又要罢他的官,不知他往后如何打算。
“那齐太太呢?”
“还用问么?杀人偿命,朝廷已经勾决了,明年秋后的绞刑。”“齐家知道了?”
“前日便派人去齐府说过了。”
九鲤没话再说,在巷口站定,把手里的灯笼递给他,又在原地呆站了一会。这时候时辰不太晚,天色却早已暗下来,一片海似的像要从头上倒灌下来,她觉得一点惘然和恐惧,那轮冷森森的白月倒像是从海里透出来的,深得势不着,风卷着街上的落叶踢踢踏踏,像又人从昏瞑中走来,显得周遭益发萧瑟空寂。
她正掉身进巷,忽然听到叙白的声音,“鱼儿。"<1这嗓音意气消沉,九鲤心头一振,忙扭头看去,只见叙白下颌上起了一片胡茬,嘴边一圈也满是淡青的印子,他沉着肩,醪酬望住她,眼睛里有什么轻轻在闪。
“我娘没了。”
他一说完眼泪便滚落出来,九鲤盯着他,呆愣了好一会,“你是说齐太太?还是一一”
“我是说我娘,我亲生的娘,梁模夕。”
九鲤张了张嘴,一时却说不出话,寒风往嗓子眼里灌,直灌到心里。“二姨娘,她是为什么?”
叙白低下头哽咽道:“她自己服食了夹竹桃的毒汁。”这些日子阖府上下皆忙着为叙匀治丧,叙白起初见模夕虽然不大说话,却也没大哭,还以为她心里头已经过去了。谁知前日从乡下回来,衙门里打发人来说了思柔的事,她便赶了丫头一个人在屋里闭门不出,直到今日下晌,丫头见这去的午饭还摆在廊下没拿进去,这才急着叫人撞门进去,却为时已晚。“我娘一向爱哭,这回却没大狠哭,我以为她是想通了,没想到一”九鲤半响不能吭声,听他沙哑地述说着,觉得一颗心被一阵寒风扫荡空了似的,竟想不起模夕的相貌了,只记得她纤瘦高挑的身形,行动总是有些无力似的。
“那你娘的后事你准备怎么办?”
叙白抽了两下鼻子,抬起头来,闪烁的泪光渐渐沉去眼底,他又镇静下来,“我不预备大办了,停灵七日便下葬,家里那些下人我也要将他们都打发了,只留几个可靠的老人送大嫂和侄女回她娘家去。”缦宝娘家听说是在广州做官,官职虽不大,照顾女儿外孙却不成问题。不过缦宝未必肯去,她虽性格柔懦,可越是这样的女人,在这种关头越是会舍命不渝。<2〕
“大奶奶只怕不肯吧?”
“她留在齐府跟我这个年轻的小叔在日夜相处并不是件好事,只怕将来会惹出不少流言蜚语,对她和侄女都不好。“说着,叙白惨淡一笑,“何况连我都不一定还能留在南京。”
“为什么?难道朝廷已经有什么旨意下来?”叙白牵起一丝笑摇头,“没有,不过我这官是做不成了,也许将来会去异地他乡谋条出路,到时候谁来照管她们母女。不如把家里的银子打点出来,一送她们回广州,大嫂手里好歹有些钱,也不怕在娘家遭人白眼。”烂船还有三千钉,倘或叙白不争,缦宝母女自然能带走不少钱。只是九鲤静静听下来,觉得他像在安排后事一般。
她心头一紧,忙去拉他的手,“你做这些安排,不会是一一”“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他仰起头呢喃,“不过是穷途末路,不得不提早打算起来。"<1
“你要打算什么?”
他泠泠一笑,被眼中未干的泪光一装点,像是冷笑。他不答反问:“我娘的事,你还来么?”
九鲤怔着点头,“这是自然。”
“那好,你替我告诉庾先生一声,我就不进去了。”路上彻底黑下来,他掉过身,不一会九鲤就看不见他了,她仍有些呆怔怔的,觉得他那身影在黑暗中消失得干净利落,心中不知怎的觉得悲哀。稍后她转回巷中,径走到东厢房。
庾祺在书案后头看药方,见她神情不对,还以为张达和她说了他欲裁撤绣芝之事,便把药方搁在案上,以解劝的口吻道:“你以为我是因为郭嫂和仲儿的私情才想赶她走?这倒是其次,我只是觉得郭嫂家里事情太多,咱们家的活计也重,不如放她去谋份闲散的差事,还可以兼顾家里。她那儿子你也看见了,婆婆年纪也大了一一”
九鲤听了半日才回过神,“啊?为什么要赶郭嫂走?”庾祺哼笑,“我说半天你竞没留心听,看来不是为郭嫂打抱不平。说吧,张达又和你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叙白他娘昨天服毒自尽了。”
庾祺一时也怔了怔,“为什么?”
她沉着脸,“说不清。”
“是齐叙白来告诉你的?”
她点点头,“他请咱们去吊唁。您去么?”庾祺应允下来,见她脸上一片怅惘,便朝她伸出手去,“过来,我抱。2”九鲤走来跟前,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把脑袋搭在他肩头,沉默着不说话。他抚着她的脑袋,歪下脸看她,“连你也沾上这多愁善感的毛病了。”九鲤嗔他一眼,“我想不明白嗥,叙白说要把家里的下人打发了,还要送大奶奶回广州娘家去,好好一个齐家,就这么说散就散了。”“齐家几代繁荣,也要走到头了,凡事由盛而衰,由衰至盛,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齐叙白那个县丞只怕也难当下去了,他可说他日后有什么打算?”她贴在他怀里摇头,静了好一会,在齐家的事上想不通,又想起绣芝和杜仲,“您为什么一定要赶郭嫂走?就算她不能嫁到咱们家来,您也不必要赶尽杀绝啊,您让她走,她再往哪里赚钱去?找份差事可不容易,什么怕咱们家的活多事重带累了她,都是借囗。”
庾祺笑笑,“不错,只是个借口而已。”
“那到底是为什么?”
他握起她一只手轻轻摩挲,向案前虚起目光,“也没什么,我只是在郭嫂家里看见个东西,一枚金戒指,那做工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东西,就连一般的殷实之家也请不起那种手艺的师傅。我在想,曹家一个清贫之家,为什么会有那种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