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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庵中仙(廿一)

那王瘸子原是个江湖郎中,论起医道来,号称妇科圣手,却不过是半壶水叮当响,半实半虚,招摇撞骗。多在庄户间走动,乡下人见识短,又请不起好大夫,偏爱受这类人蒙骗。

掌柜哼哼冷笑道,“不过这王瘸子坠胎倒真是个能手,这种损阴德的事,许多大夫都不肯做,给他钻了空子,也练出些本事来了,所以凡有这种见不得光的事,都爱找他。我看二位官爷就是找到他他也不会说,他收的诊资有一半可是封口费,只怕见着您二位跑还跑不赢。”

阿六笑两声,“他不是瘸子么,还能跑得过我们官差?”“嗨,他那瘸子是装的,腿脚好得很!”

“好好的他装瘸子做什么?”

“不是有说法么,天残地缺,多是高人。”大家说得一笑,笑完张达问明王瘸子家的住址,傍晚便与阿六寻到大方街葫芦巷这头来。可巧碰见那王瘸子背着医箱举着幌杆子正在门前摸钥匙开锁,张达朝阿六递个眼色,只等门一打开,阿六上前一推,将王瘸子一把掼摔在院子里。王瘸子骂骂咧咧爬起来,一看是两个官差,院门又被门上了,跑也没处跑,登时化开笑脸迎上来,“原来是两位官爷啊,怎么,官爷也来找我王瘸子瞧病?”

阿六一脚踢开那幌杆,“你这招牌上写明是′妇科圣手',我们两个大男人找你瞧得着么?!”

“这有什么瞧不着的,男女同源,阴阳互通,这妇科上的病啊许多都与男人息息相关,有时候瞧好了男人,女人的病自然就跟着好了。”张达一把将他揪到眼前来,“少放屁!说,近来你有没有给个年轻美貌的妇人开过坠胎的方子,那妇人现在何处?!”王瘸子眼珠子一转,满面堆笑,“为这事找我的妇人可多了,我哪里能记得?”

张达冷笑,“此人是个尼姑,相貌十分标志,你不会不记得。”王瘸子做这一行,最要紧是嘴严,人家多是看中他这一点才肯找他,今日要是说出来,无疑是自砸招牌。因此权衡之下咬紧牙关硬是一字不露,废话倒是东拉西扯说了一箩筐。

阿六听得不耐烦,一巴掌扇在他嘴上,“少啰嗦!再不说,拿你到衙门去严刑拷打,看你招不招!”

说得王瘸子脸一白,乱了须臾神,心道拼了,就碰这回硬!便迎着张达没好气的脸笑了一笑,“就是朝廷抓人也得有个罪名啊,小的一向本本分分行医,既没医死过人,也没有讹诈过人家钱银,从来没人告我,要抓我总得有个缘故吧?我好歹是读书认字的人,不比那些乡下人什么都不懂,一句半句就吓丢了魂。况我听说本县新来彦太爷最是深明大义,又是刚到任上,我猜他老人家一定不想屁股还没坐热,就落个无故拷打百姓的口舌。”一语说得张达也没了主意,只得叫上阿六走了。回家愁了半宿,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响不睡,他媳妇穗子近来刚怀了身孕,白天操劳一日,就指望夜里睡个好觉,听见床架子吱嘎吱嘎乱响,怒上心头,翻身起来左右扇他两个嘴巴子,因问缘故。

张达干瞪着眼说了,穗子倒好笑,“你去回庾先生啊,庾先生不是最有主意的?叫他想个法子,保管让那王瘸子说实话。”张达叹了口气,“这事原就是庾先生吩咐的,不过是找个人而已又不是什么伤脑筋的大事,我这还办不好,还要去问他,岂不叫他们小瞧了我。”“你本来就是个粗人,从前审问起人来不是打就是骂,遇见这样的,打打不得,骂人家也皮不痒肉不疼的,可不得费脑筋?偏动脑子不是你擅长,庾先生能见谅的,我看他不是轻易瞧不起人的人,人家那份气度一一"说着,牵着被子笑嘻嘻睡下去。

张达撑过身瞅她,“嗳,怎么一说到庾先生你就笑得满面春风的?我提醒你,你可是有夫之妇!”

穗子一手摁下他的脸,“别把你那张丑脸凑在我眼前,瞧多了你那歪鼻子斜眼的,只怕生来是个丑丫头,我还是多想想庾先生-一”张达益发枢得难睡着,第二天天刚擦亮便黑着眼圈起来,到衙点了匹快马直奔青莲寺。

至寺中将王瘸子的事一说,九鲤就说她有法子,张达忙问是什么法,她却只管转着眼珠子笑。

庾祺望一望她那贼兮兮的笑脸,眼一转,瞥到叙白也正带着笑在看她,那目光带着宠溺和欣赏,惹人厌烦。他想趁势把她支开会也好,免得她和叙白时时刻刻在他跟前点眼。

就说:“你既有法子对付那王瘸子,就随张捕头去一趟,在这寺里憋闷了许多日,你也闷够了,顺便回家去瞧瞧老太太,等找到那妙华再过来。”九鲤原只想将法子说给张达,叫张达自己去办,这时候那几个老尼姑八成正想法盘算自己呢,要是走了,她们盘算不着,岂不耽搁了事?庾祺却道:“她们要想打你的主意,必要先对付我,只要我在这寺里就耽搁不了,你只管去。”

这倒也是,她们先要弄倒庾祺这“镇山太岁"方可行事。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没庾祺护着,她这个人是由她自己做主的,这些老尼姑又能有什么法来驯服她一面想着,一面坐在桌上倒茶吃,歪了歪嘴,“我不想去,我走了您有危险怎么办?”

庾祺在后头椅上歪着眼瞅她,好笑道:“我遇险你还能护得住我?”她搁下茶盅扭头,“这不好说,虽然一向都是您护着我,可那是从前,如今我大了,您也要老了,该我护着您了。”说得杜仲“哈哈哈”笑倒椅上,庾祺心下虽有些感动,可"您也要老了"这话无论如何也叫人高兴不起来,只垮着脸,“我很老么?”九鲤转着眼睛笑了一笑,“我没这样想噢,不是您老说您自己老么?我不过是顺着您的话讲。”

叙白在旁帮腔,“鱼儿的心是好的。”

庾祺冷睇他一眼,“齐大人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了?”九鲤摸着一只耳朵从手旁溜一眼叙白,故意道:“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此言一出,大家皆不作声,纷纷避开了眼,生怕目光撞上庾祺,触了他霉头被他骂上两句。只叙白不惧不怕,心里觉得为她这句话挨庾祺讥讽几句也不算什么。

一时气氛僵住了,张达忙挑个头说:“我去给陈二爷问个安,到底鱼儿姑娘随不随我去,你们定了好了再告诉我。”杜仲自然也跟着开溜,叙白留下也是自找没趣,便也一同出去,三人刚走到门边,九鲤就便翻着眼皮道:“不用商议了,张大哥,我跟你去,反正在这里也是挨骂。”

反正庾祺气得不轻,她心头也高兴了,还不跑等什么?谁知脚还没跨过门槛,就被庾祺拽了回来,“我还有话和你说。”一面掼了她进来,一面阖上门,揪着眉转过身,“什么没体统的话你都说?这是姑娘家该说的话么?当着这么些人的面,你就不害臊?”九鲤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嗥,有什么可害臊的?”庾祺楞着眼,“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要不然我还能怎么想?”

他反剪着手在她面前踱来踱去,想问问她从前不是说喜欢他?不是还为他掉过那么多眼泪?可又有些难以启齿,因此脚步急躁,心里焦烦。瞥眼一看,她却像没事人,把脸向旁低着,两手放在裙上相互抠着,仿佛对他动着肝火早有预料,毫不畏惧,甚至没所谓地撇着嘴。她最喜欢作这样的小动作,唇角向上或向下稍微一扯,心里的高兴或轻蔑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有一份稚嫩的俗气的可爱,却可爱得恼人!他心里忽财上来一口气,她不就是算着他再气恼也不能打她么?好!他偏要出其不意治一治她。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偏过来,弯下腰去亲了她一下。

就这么轻轻一下,嘴唇擦过她的嘴唇,他就丢开手走到桌子后面去了。九鲤惊魂未定,半日转过腰去,见他气定神闲坐在椅上,方才一吻仿佛只是一个梦幻泡影碎在她嘴巴上,她猛地眨着眼睛,不可置信。庾祺心下乱跳,走过来就懊悔愧疚不迭,千防万防,他防不住一个男人的本性,其实想亲她就是一瞬间的色煞冲动,什么治不治她的话,不过是给自己找的蹩脚的借囗。

但向来就没有一位长辈情愿在晚辈面前自认小人的,他纵然把自己看穿了,也不能叫她觉得自己是个伪君子,便漫不经心道:“你还是觉得你非齐叙白不可么?”

九鲤一听这话就知道他不是真心,不过是要证明给她自己看她并不是真喜欢齐叙白。亏得上一刻她还觉得柳暗花明了!而这一刻她一颗心往下沉着,那些蜂飞蝶舞的乱糟糟的思绪渐渐落到地上来,像病了没精神似的。

万幸自己还没傻兮兮地追问他为什么亲她,否则非但证明不了他什么,倒显得她真是连自己也不了解,关于叙白的,关于他的那些心事,正好能叫他轻描淡写说成是她少女时期的迷惘而已。

怪不得人说他“怪手神医”,果然方子开得不同寻常,那一吻想必在他心里只不过是一剂"险药”,问他他也不会承认他对她怀着别的念想。她只能也不当回事,朝天上眨着眼,“嗯一一越来越觉得是非他不可了。一语甫落,庾祺脸色大变。她却不等他再说什么,忙起去开门,“我走曪,还要和张大哥办正事去呢。”

这厢和张达一道往外走着,张达在屋里听他们说得云里雾里,这会悄悄问她,她将青莲寺的暗里的勾当如何如何,这般那般地和他说了。张达听得愤慨,一拳砸在手心里,恨不能当即把那几个老尼姑都抓起来!“我早就觉得这青莲寺有些不对劲,我说那几个尼姑怎生得那般美貌,原来是做卖皮肉的营生!佛口蛇心,就该千刀万剐了她们!"骂着骂着,细想方才他们在房中说的话,陡地拧起眉头,“这么说,几个老贼尼还想动你的念头?九鲤倒不以为意,手挡在嘴旁悄声道:“叔父说捉贼拿脏,要将计就计,抓住这青莲寺略逼良人为娼的现行,叫她们无从抵赖,将来一定要治她们个死罪!”

张达暗自点头,两个走到大雄宝殿旁的洞门底下,恰逢净真从外头进来,手上拿着根签。

九鲤见其神色凝重,不知弄什么鬼,便向她合十见礼,礼毕问道:“住持师父怎么脸色这样难看?莫不是又有什么大事?”“昨夜我佛来梦中点示,说近来我寺中凶相环生,皆因寺里来了个煞星,这煞星所处之境,毕有厄气弥漫,家人朋友皆会受他所累,只有度化了他,我寺方可平安,连他的朋友家人也都能解脱苦厄。”净真一面说,一面把签拿给她看一眼,只见那签上写着陆游的一句,“功名富贵无终局。一场空欢笑。”

这种句子最能迷人心窍,有的人什么“云烟“浮云"的空幻之词念多了,就保不住削发出家。九鲤暗道,敢情这女秃驴是想哄她出家,什么煞星,还不就是说自己?

可巧大家都知道她“父母早亡",是叔父养大的,要是庾祺一时也出个岔子,正好坐实了她“煞星"之名,不但她心里愧疚难当,连老太太也担惊受怕,她们再神啊佛啊地去乱说一通,一个老人家哪经得这种住糊弄?还不就忍痛割爱送她到寺里来修行,这不就落在她们手里了?可见那些喜欢化人出家的“得道高僧"多半都好用这种法子拐带人口!把人家好好儿女收来寺里,明是弟子,其实不就是个不花钱的奴才?那还算好的,要落到像青莲寺这等地界,就成了人家的摇钱树了。九鲤心心里明白,面上不显,接过签撤在心口假意想一想,一脸忧心问:“师父,煞星是指什么人呐?”

净真叹道:“便是兄弟少力,克亲克友,六亲无缘之人。”九鲤心中暗骂,这不正是比着我说的么?!好个老秃头,等撕下你这张皮来,只叫你不得好死!

张达心里一样冷笑几声,从九鲤手中抽出签还给净真道:“咱们快走吧,还有事,就怕一会下雨。”

这净真见九鲤面上已有些惶惶不安,心道一个毛丫头再能跳能闹也翻不过天去,这天上终归是由神明管着,世上之人岂有不怕的?她家里那个乡下来的老太婆更是禁不住神佛之说。照此进行下去,就能成就一半了,剩下一半,只在那庾祺身上。

因而回到房中,打发个小尼姑去请那陈三奶奶来,“我这里替她新供了几斤香油,有账要当面算给她听。”

那小尼姑依话去了,不一时陈三奶奶过来,见净真在榻上闭眼打坐,背后墙上挂着一幅字,只写了个大大的“佛”,正悬在净真头顶,真是“佛光普照”。她嘴巴里只管喃喃念着长经,陈三奶奶听得蔑笑一下,转头阖上了门,自往榻上来坐。

须臾摸了枚小纸包放在炕桌上,向她推过去,“这是您老托我买的东西,我买来了。”

净真撩开右眼朝下一瞥,又阖上道:“你拿着,底下的事情还得你替我办。”

陈三奶奶脸色一变,瞅一眼那纸包,她亲自买的,能不知道里头包的是砒.霜?因道:“买这东西还能办什么好事?叫我替您办,万一事发,岂不叫我做了替罪羊?”

净真睁开眼,把腿放下来笑笑,“什么叫替罪羊?你就清白啊?了意的难道真和你无干?别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当年你还在寺里的时候就与了意不合,常和她争风吃醋,你嫉她生得比美,又恨她脾气霸道,没少和你打闹。那时候大公子本来是想把她送去给你丈夫的,要不是你暗中使坏让她生病不能登船,如今做陈三奶奶的就是她了。而今你得了势,心里还记着往日的仇,故意回到寺里来显摆,又趁机把她给杀了,是与不是?”

陈三奶奶憋得满脸通红,又不敢大声,唯恐叫人听见她从前的是非,“我没杀她,她死的那日我就在寺里好好坐着,根本没出去,何况衙门的人都已经查清了,杀她的是个男人,有香囊鞋印为证!谁知道是不是她背着你们在外搞了个男人,你们还想赖在我头上!”

说着,她自觉过于激愤了些,越激愤越像当年没势时候的无知少女,脾气再大爷终受她们的摆布。便挺挺腰肢,故意端出奶奶的架子来,“再说,我好容易混到如今,往后自有我过不完的好日子,我干嘛要杀人犯法啊?”净真也不过是无凭无证猜测而已,因此稍稍软了口气,“这才是明白话,你往后都是好日子,没得把从前那些不光彩的事情闹出来,给你那两个丫头知道了,回去一传,你这三奶奶可就不好做了。看在往日的旧情上,我们大家相安无事最好,我哪能叫你背黑锅?只不过你住在那庾先生隔壁,做起事来便宜些。你放心,就算他们要查也查不到你头上,少公子还在这里呢,自会替咱们掩过去。这也是少公子的吩咐,不然我们哪有那份胆子?他十分看重那庾九鲤,将来想借她笼络几个王公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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