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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庵中仙(二十)

密云如墨,几人且行且说,庾祺接着又道:“可巧卫霄这回是与陈嘉结伴南下,他们是好友,陈嘉却不和他同来青莲寺,这就有些奇怪,那位陈二爷不是说他一向最好凑热闹么,对青莲寺这等艳奇之地怎么又不好奇了?”杜仲绕到他旁边来,“他不是说他到无锡去办事么?也许是怕耽搁了正事呢?又或许他不好色,再或者,卫霄是从别人口里听说的青莲寺,根本没告诉过他。”

庾祺笑了一笑,“你说的这些不是没可能,不过我昨日忽然想起来曾听你赵伯伯提起过,十多年前陈嘉的兄长曾在南京进过两年学,好巧不巧,青莲寺正是从那一二年间发迹起来的。”

“可这也不见得陈大公子就与青莲寺有干系啊。”“所以我才要试一试。"说话间,庾祺扭头看一眼九鲤,“咱们借住在青莲寺,这里上上下下的人谁不知道咱们是替衙门办事?若青莲寺真敢打鱼儿的主意,如此胆大包天,不正好表明她们背后有比县衙更有权势的靠山?”杜仲一脸忧虑,“就算师父算得都对,可听说两位陈国舅在朝中是宠臣,又能拿他们家的公子如何?”

白阴阴的天光映在叙白的笑脸上,那笑也显得阴颓,他不禁一叹,“是啊,上回王山凤之事,皇上也只是稍作戒饬,说是黜贬回原籍三年不用,可凭我对王山凤的了解,风头一过,他必然还会设法运作。再过几个月,等皇上气消了,二陈替他美言上几句,一样将他调任别处为官。连王山凤尚且如此,何况陈家自己的骨肉血亲。何况这样逼良为娼亵渎神灵的小事,在朝廷里本不是什么大事,不信把通政司那些堆压的奏疏翻来看看,参各地官员的罪状哪条不比这个要紧。”九鲤在后头听得肝火大动,“这还不要紧?!难道平民百姓只要不尸山填海,饿羿遍地就不算大事?朝廷里那些大员,还有那皇帝老爷子!他们自己山珍海味高卧软寝,却觉得只要给老百姓一条命活,给口糠吃着,就算对得起天下苍生了是么?!”

三人回头看她,叙白嘴角蓄着点晦涩的笑意,杜仲却大声笑着,“你急什么,天下苍生又不是你家的。”

九鲤因说了大话,一时也觉得尴尬,转着眼珠子乜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嗥。”

只庾祺想到她母亲,在一份欣慰中有股无名的担忧生出来。甫归客院,暴雨倾盆而下,不消须臾就砸得廊下湿了大片,片刻院中烟锁雾迷,憧憧花石显得更缭乱了。九鲤眼下看着这些花和树只觉讨厌,怪不得要在这客院里种这么些花草树木呢,要不是为了迎合那些好色之徒附庸风雅的心理,就是以此为屏,好挡住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陈嘉见开着两扇门,见九鲤与杜仲从廊下经过,便搁下茶碗,笑嘻嘻走出来搭讪,“你们两个为什么一个姓庾,一个姓杜,难道不是亲兄妹?”九鲤冷瞥他一眼,“谁告诉你我们是亲兄妹了?”陈嘉见她没好脸,也不生气,抖开扇子绕到她身后,一张脸悬在她肩上歪着看她,“谁惹姑娘动怒了?说给我听听,看看我能不能为姑娘讨个公道。这时候不能叫他察觉出什么,九鲤只得瞥一眼廊外,“这雨惹我生气,说下就下,怎么,你有法子叫这雨停不成?”陈嘉又笑着转到前面来,“人怎么能与天斗呢,这我可没法子。”杜仲嘲讽地扯着嗓子大笑几声,“还有您陈二爷没法子的事?我以为按你们陈家的权势,能有通天的本事呢。”

“杜仲兄弟过奖了,我们陈家也是得皇上眷顾,要说本事,不过是尽人臣之道罢了。“他收起扇子朝肩上打着拱手,旋即目光远远落到洞门那角去,半虚起眼缝来定定望着。

九鲤杜仲循着他目光扭头,竞然看见绣芝来了,打着伞背着个包袱皮,老远朝他们挥着手,她绕廊走到跟前来,眼睛疑惑地定在陈嘉身上。“这位是陈二爷。“杜仲笑呵呵挨到她身边去,“郭嫂,怎么来了?”绣芝含笑向陈嘉福身见礼,眼皮一沉,目光转到他身上,“这两日老是下暴雨,老太太怕夜里有些凉。叫我给你们和老爷各带了套稍厚些的衣裳来。老爷呢?”

九鲤笑道:“叔父在屋里,我带你去。”

二人引着绣芝往东厢去,那陈嘉则向西厢走,走不几步又回头看了一会,方哲进叙白屋里。

叙白原在八仙桌旁坐着吃茶,听见他的脚步声,少不得起身打拱,请坐倒茶。

陈嘉慢慢走到长条案前,歪坐在椅上睇他一眼,笑着调侃,“我怎么听说你和庾家那位小姐有些牵扯?齐兄官运不行,艳福倒不浅啊。”叙白谦逊一笑,在旁坐下,“大概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失此得彼,也算我的造化。我方才听你在外头和他们姐弟说话,他们的姐弟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又是自幼长在乡间,性格骄纵未经世面,倘说错了什么,你可别往心里去。“我可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陈嘉摇摇扇柄,表示全不在意,“他们到底是不是亲姐弟?怎么姓不一样?”

叙白故意模棱两可道:“我也不知道,庾家一向有些神神秘秘的,不过庾家人都说不是,那多半就不是。”

陈嘉歪了歪嘴,摇撼着一只手,“我看他们像,不过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叙白没作声,只是笑笑。陈嘉瞥他一眼,忽把两条胳膊搭在桌上,凑过脑袋,“嗳,上回王爷到南京来,有没有特地召见过你?你兄弟二人好歹和他是幼年旧交,就没说提携提携你们?”

“为王大人的事见过两回,也没说上什么话。“叙白笑中带着两分失落,“不过给他做过两年伴读,能值什么?难道王爷回京曾提过我?”提是提到过,却只是些公事公办的话,陈嘉听他父亲说,周钰并没有额外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按说他侦办王山凤有功,又是县丞,理应升任他为县令才是,可周钰没有趁机借势替他讨下这个官职,要么是两个人果然私下没往来,要么是周钰怕皇上对他齐家还心存芥蒂。

一番细思下来,他更倾于后者,所以才来试探,可一看叙白说得滴水不漏,一时倒寻不出周钰与齐家结党的话柄。他只得假作宽慰,“反正你也不要灰心,我看老齐大人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皇上心里早就过去了,等你在任上多做出些功绩来,将来不怕没有大前程。”叙白轻轻笑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也不过尽我所能罢了。”二人谈笑间,雨势照旧,敲在阑干上噼噼啪啪的,院中已积起水洼来,倒影着无数花藤乱石,几面屋顶上繁竹摇曳,益发魅影重重。绣芝一看这样子是走不成了,只得随九鲤杜仲到隔壁屋里小坐。恰好这屋是对着叙白那间屋子,她偏着脑袋朝对过望一眼,捉裙进屋道:“我看那位陈二爷仪表不俗,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听口音也不像南京人,到底是谁啊?”

杜仲倒了盅茶递给她,不屑地嗤了声,“他是京城里声名赫赫的小陈国舅家的少爷,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你别理他。"说着去把门阖上了。“怪不得那穿着不像寻常人家。“绣芝呷了口茶点点头,眼睛又环顾屋子,“这青莲寺的客房这么好?我看比好些贵价的栈房还要好呢。”九鲤心;中不屑,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一转眼又笑着把她的胳膊,“爱,老太太这几日在家做什么?”

“前日魏老太太来了一趟,请着咱们老太太到一户人家去吃喜酒,老太太倒也交上了两个朋友,几个老太太走动来走动去的,倒也不无聊了。对了,前日魏鸿也去了,还问你呢。”

“他问我什么?”

绣芝嗔笑,“问你在寺里帮着做什么,我说你帮着问案子,他说他敬佩你!”

说得九鲤不好意思,赧笑着摆摆手,“嗨,我就是好管闲事。不过叔父给彦大人聘了师爷,这也算咱们自家的事了。”“老太太听说了也很高兴,在家念叨呢,说是家里总算有个走仕途的了。”九鲤撇着嘴笑,“这就算走仕途啊?师爷可不是什么官职,算是大人们自聘的幕僚,在吏册上不记名的。不过叔父虽没有功名,论才智却比官场上好些人都强!”

“可不正是这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杜仲见插不上话,急得在旁抓耳挠腮,心直恼九鲤就是个话篓子,一句不让人!

他绕着八仙桌转来转去,终于逮着个间隙搭话,“嗳,你先前不是说要回家看婆婆儿子么,可去过了?”

绣芝偏过脸瞅他一眼,又立刻含笑把脸转开了,“你们到寺里来,我也不忙了,就告假回去了一日,临走时老太太给我包了一大包吃的,又说等天好了接他们到家坐坐。”

杜仲连不迭点头,“这倒是,他们祖孙二人在家也没什么事,不如到我们家耍个一日半日的,你儿子我还没见过呢,叫他来我带他上街逛去!”九鲤斜上眼调侃,“你要见人家儿子做什么?再说见你有什么好处啊?”“我给他包个大红包行不行?我给他买好吃的好喝的行不行?"杜仲呛过她两句,扭头瞅了绣芝一眼,摸着鼻子挡住笑脸,耳朵尖却红着。绣芝脸上也微微泛红起来,心里乱打鼓,唯恐九鲤越玩笑越露白。她是有自知之明的,晓得这种话不能当真,且不说她年长杜仲许多,还是个带着儿子的寡妇,就再是没出阁做姑娘的光景,家境也配不上。她听见门外雨声轻了许多,便忙想逃开,起身说该回去了。杜仲也忙起来道:“你再坐会!我先去街上给你雇辆马车来。”绣芝笑嗔。“我一个下人坐什么马车啊!”“谁说下人就不能坐马车了?"杜仲吊起眼,“难不成你来时是走路来的?那不得走上两个时辰!”

“不是,我是在街上搭了俩人家送货的骡车来的,便宜。”杜仲拧起腰间的钱袋子晃了晃,“不要图便宜,我有钱,我给你雇马车去。”

言讫不及绣芝阻拦,他已笑呵呵开门跑出去了。骤雨忽歇,次日又热得似闷在口热锅里,稍动弹一下便浑身是汗,张达连日跑得衣衫尽湿,问到最后一处可往六合县去的城门关卡处来,连此处差兵也说从没见个叫妙华的尼姑出城,只把他愁得个焦头烂额。阿六揩着汗凑来道:“每日出城进城的人无数,僧道也有不少,按说那妙华是大半个月前走的,会不会是这些人不记得了?”张达牵着马掉过身,“我看她压根就没出城,要不然衙门里头不会翻不到她路引的存根。”

“可青莲寺的人不是都说她是到六合县挂单去了么?是青莲寺的人扯谎还是她自己扯谎?”

张达攒着眉摇头,“反正这姑子肯定不是去挂单!还是庾先生虑得周全,既然盘查,就一个人都不能查漏,先找到她再说。”可上何处去找?这妙华也是个孤女,在城中并无亲故,她常去讲经的人家也派人问过了,近来皆未见她。张达不由得不去想,莫不是这妙华就是本案的区手?先借挂单之名躲出去,就有了不在场的证据,再悄悄潜回青莲寺杀人?自想着,一面牵着马慢慢往城中走,不多时走到条热热闹闹的大街上,冷不丁听见有人喊他一声,他转到马前头看,原来正走到早起荔园那位徐卿徐大夫家的药铺外头,徐卿腆着个肚子在门前同他招呼。一看旁边,这徐家也支着个棚子,棚子里也摆着几个桶,正有人花钱在棚内摸钱买凉茶吃。张达留心看去,倒不贵,一个钱一碗,不过一舀就连茶带药渣地都舀出来,不像庾家,都是用纱布包着药材熬煮出来的。况庾家这摊子是不要钱随人取饮,显然是徐卿听见有人赞颂庾家,便学了个招子来,却又痛心本钱不敢吃亏。

张达暗暗好笑,走到门下来和徐卿寒暄,徐卿知道他与庾家交好,心里嫉得很,就强拉他进了堂内,“瞧张捕头这一身汗,想必又在为百姓奔忙。不管有什么紧要的公务,今日既路过我这里,且先吃杯消暑茶再走。来,端两碗冰镇酸梅汤来给两位差官吃!”

一面邀张达阿六在椅上坐下,款叙些家常后,拐弯抹角打听起庾祺的消息。想庾祺先在荔园抢了他的锋芒,前几日又听见在和魏老家里攀亲,整个南京称的医药行,都快叫他一人称王了了!

眼下一听说庾祺给新来的彦大人聘了师爷,心里更是忿忿不平!口里也禁不住冒出些酸溜溜的话,“到底还是人家庾大夫有本事,先得王大人倚重,如今连新来的彦大人也器重他,更不要说齐大人。我看庾大夫还做什么大夫啊,勤往衙门里跑几趟,将来还不得平步青云?犯不着跟我们这些人抢这不值钱的饭碗。张达一口酸梅汤包在嘴里,倒觉得还没他话里的酸意大,咽下笑了笑,“这是你徐老爷多心,天底下各行各业的人多了,谁能抢得着谁的饭碗?再说庾先生也不是贪功名利禄的人,不过是这事偏叫他遇上了,他那个人别看总是冷着张脸,心却是一份好心。”

徐卿知道他二人走得近,忙笑着改口,“也是,在荔园的时候我就瞧出庾大夫有副古道热肠。”

二人说笑间,阿六只管听着柜后两个伙计在鬼鬼祟祟笑着议论些什么,一会一个“光头”一会一个“尼姑"的从口里溜出来。这阿六人也有几分机灵,心下一动,便特地旋到柜前来笑,“你两个小子,满肚子花花肠子,说女人竞说到尼姑头上了,就不怕给雷劈曪?”

一个伙计笑着将双手搭在柜上,向前低下身子猥琐一笑,“做尼姑的自己不检点,要劈也是先劈她,轮不到我们。”阿六沉沉眼皮,笑道:“怎么个不检点?你们又是哪里晓得的?编排编排旁人也罢了,编排修行的人可也是要遭天谴的。”另一个伙计凑来,低声道:“谁编排她?是前头街上陆家生药铺的伙计生四亲眼瞧见的。前些时有个年轻美貌的妇人拿了张方子到他们铺子里去抓药,四一看,竟是张专门坠胎的方子,牛四本来以为是谁家的淫.妇在外头偷汉.子惹出麻烦来了,谁知那妇人抓了药出去的时候,给门槛绊了一跤,摔在地上,把头上的巾帽跌歪了,露出半边光头来,头上还点着戒疤!”那一个又幸灾乐祸,“哼,怪不得要坠胎呢,尼姑肚子里的可不是个孽种!”

“那尼姑瞧着多大年纪?”

“听牛四说,也就二十多岁,长得格外标志,我看她既长着这么张脸,就不该出家,该出嫁才是。”

阿六在二人猥琐的笑声中自顾回头,朝张达丢个颜色,末了两个辞了徐卿出来,走到大街上,阿六将这番话低声说给张达。张达一听便蹙紧浓眉,“你说是陆家生药铺?”“对,就在前面右转那条街上。”

张达忙牵着马往前赶,“走!现就去问问。”未几二人就走到那陆家生药铺里,一问牛四,掌柜的忙叫了虎头虎脑的小子出来回话。

那牛四说的倒与徐家两个伙计说的不差,“那么半个光秃秃的脑袋,迎着日头还反光呢,我不会看错,肯定是个尼姑!怎的,这事闹到衙门去了?该!尼姑淫.乱,罪加一等,两位官爷可别轻饶她!”张达笑着呵两声,“你小子倒是不平得很!关你什么事?她淫她的,又不是你媳妇,你急什么?!我且问你,她可说了姓什么叫什么,住在何处?”牛四一个劲摇头,“这能告诉我么?尼姑噻,肯定是住在哪座庵庙里。”那掌柜的见两位官爷板下脸,便抬手往他脑袋上猛拍一下,“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要紧的没说!”

牛四揉着脑袋想一阵,总算想起来,“对对对!我虽不认得那姑子,可我认得给她开药方的人!掌柜的,那方子就是王瘸子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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