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中仙(廿二) 再枯荣
第79章庵中仙(廿二)
一席话说得陈三奶奶的神色稍微缓和下来,心里暗忖,倘或是陈嘉的意思,不答应她们便是得罪了他,虽然都是姓陈的,可她这陈哪比人家那陈,要是帮她们这个忙,没准陈嘉心里还暗记她丈夫一个人情。净真继而又劝,“你们家也姓陈,又与大公子同朝为官,你做了这件事,两位公子嘴上不说,心里也记得你的好处,将来自然会回报你,你信我的准没错,你丈夫不是也等着朝廷封官么?这点小事还不是两位国舅爷说了算?”言讫只管看着陈三奶奶,见她不吭声,就知道她是答应了。净真将那小包药又推了回去,“那庾先生每日不吃早饭,但却要吃茶,明日你看准时机把药放在他的茶里即可,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陈三奶奶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以为早就跳脱这牢笼了,结果回来一趟还是要听她们的话,早知不该来这一趟!可这时后悔也晚了,只得将药包揣回怀内,片刻不肯在这屋里多坐,也不肯再多瞅净真一眼,起身就走。门外半晴半阴,毛乎拉碴的一个太阳没有具体的形状,却热得像个蒸笼一般。九鲤坐在马车里头颠来晃去,脑子也跟着颠来晃去地想着庾祺亲她的那一下子,不管怎么样,这还是他头回主动亲她,他从前对她最亲密的动作不过是抱着她,此刻回想起来,虽然都是皮肤紧贴着皮肤,感觉却是大不一样。但她也不喜欢逐一去区分,她不是庾祺,习惯丁是丁卯是卯。她也不爱琢磨对他的情感是何时起的变化,横竖变已变了,就当是笔糊涂账,才懒得算它。她摆摆手,庾祺的说法也根本站不住脚,什么她对他不过是“习惯”是“依赖",爱不就是如此?非得要天南地北两个陌生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悸动才算“爱”?是谁立的规范,难道爱一定得是在宿命般的相遇里才能发生?她禁不住在唇上摸了摸,一时笑一时恨,不成章法。不过这些变幻多端的情绪密匝匝地阗在心里,倒使一颗心满胀胀的。不像从前,快乐是快乐,却不免单薄。这样想着,笑着将脖子一歪,还是觉得“爱”这东西很好,再愁再怨也有一份妙不可言。
倏然张达从外头把车窗帘子挑起来,在马上弯下腰来,“过了玉华门了,咱们要上哪啊?”
“去长天街魏家牙行。”
“去魏家牙行做什么?”
九鲤伏在窗上笑笑,“王瘸子无非是想把生意做下去,咱们拿个他乱开方的把柄,请魏老公下令各大药铺,以后王瘸子开的方子都不许抓药,他的生意不能做了,不得乖乖听咱们的话?”
“可这把柄你怎么拿?”
“我自有法子,反正咱们先到魏家牙行去找魏二哥。”“找魏二爷啊一一"张达笑意迟缓,踟蹰须臾道:“我问句唐突的话,你心里到底是喜欢齐大人还是魏二爷啊?”
九鲤脸色沉下来,獗着嘴乜着眼,“那你得问我叔父到底是喜欢叙白还是喜欢魏鸿。”
“我问你呢你又让我问庾先生,关他什么事。”“我喜欢谁,他不喜欢,不也是白费么?”张达不信,“这要是在别家,自然是听从父母之命,可你们家不一样,我看庾先生拗不过你,你也不像别家的姑娘啊,敢顶嘴,敢违命,犟起来谁管得住你?最后还不是依你的。”
九鲤把另一条胳膊也搭到窗口上,“你这是替我叔父细数我的不是呢?我有你说的那么不敬不孝嗥。"说着冷哼一声,“再说他说的做的也不见得全对,我干嘛非得事事都听他的?”
“庾先生哪件事做得错了?”
虽没做错,但也没对到她心上,她咕哝道:又不是事事都分对错,他没错,我难道就错了?”
“这倒也是,不过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既然你一心一意要嫁齐大人,这魏二爷嘛,我看能不招惹就不要去招惹了,女人朝三暮四可不是什么好事。”九鲤蓦地给他说得有点心虚,可转念一想,他懂什么,谁不想被人喜欢?男人一旦有了钱和权,不是一样爱招蜂引蝶?她要是不被多几个男人喜欢着,这副好皮相岂不白长了?
她白他一眼,“我这不是找他帮咱们办正事噻。我说张大哥,嫂子在家从没说过你这人过河拆桥么?”
言讫板着面孔丢下帘子,倒堵得张达没话说。不一时走到长天魏家牙行,只见门前挂着块药行官牙的匾,那魏鸿正从匾下送着位药商出来,二人谈讲半天,九鲤远远瞧着,这魏鸿做起谈起生意来倒不像在她跟前说话,原来也是能说惯道,口若悬河。少停魏鸿往街前送了那药商几步,扭头看见九鲤,陡然脸又红起来,像变了个人低着头走来,“鱼儿姑娘,真是巧,竞在这里碰见你。“说着朝门上一指,“噢,这就是我家牙行。”
张达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瞅他一眼,“巧什么啊,就是专程往你们牙行来的。”
魏鸿虽和他不熟,从前也打过照面,忙作揖见礼,请了二人进去。堂内虽也有些药柜,却不是零卖的,都是各个药商寄存在这里的药材样,供买商看的,若好看了,魏家再将两方约到药行来相谈。所以从大堂誓到后头院中,又有好厂间小厅。
三人在小厅里坐定说了一番,吃过一碗茶,又转到张达家来,与穗子这般那般地商议一回,便托了邻中一位妇人去请那王瘸子。这邻居妇人得了指示,路上故意对那王瘸子说得隐晦,“你去了可别瞎问,只管把脉开方,这可是没脸皮的事。”王瘸子心领神会,想必又是那偷汉盗妇的勾当。走到张达家中来,也不知道是谁家,只见位年轻隽逸的官人来开了门,引他进了西厢一间房。那床上放着帐子,这官人走到床前柔声道:“郎中请来了,你不要怕,先瞧瞧是怎么回事,兴许就是天热给闹的。”旋即从那帐子里伸出条粗壮白皙的胳膊来,王瘸子一看那胳膊,心道这官人胃口倒独特,一面闭着眼把手搭到那女人腕上去,果然偷人偷出祸端来了,这女人身上竞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将此话一说,那官人吓得脸色惨白,啻啻磕磕,“这、这可如何是好啊?!王瘸子见官人穿戴不俗,想是有些钱的,不待他说,先抢着替他排忧解难,“官人莫怕,我这里开一副坠胎药,一吃下去万愁得销!”这官人虽没应声,但他的神情显然是松了口气,王瘸子忙拟出药方来递给他看,一面夸口这服药如何如何坠胎不伤身。正说着,九鲤笑嘻嘻钻了进来,拿过药方一看,果然不错,是张打胎的方子。那王瘸子正大异哪里来的这么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忽然魏鸿脸色一变,旋到椅上坐下,将药方猛地拍在桌上,“你是什么大夫?开的是什么方子?我家嫂子好容易怀了身孕,阖家正高兴,请你来原是想开副保胎药,你却擅作主张要识害人命!”
王瘸子睁圆两眼尚在发蒙,旋即穗子又从床上奔下来,照着他的脖子双手掐上去,猛地摇晃他的脑袋,“好哇,你是大夫还是阎王?!我和你无冤无仇,端端的你就来害我肚子里的孩儿!”
九鲤亦在旁冷笑,“这位大夫,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家,椅上坐的是什么人,就敢随便给人开堕胎药。告诉你,这可是衙门张捕头家中,这位嫂子是张捕头的夫人,椅上坐的是药行的官牙,你没头到脑地走来,人家一句话没吩咐,你就先哄着人家堕胎,简直有亏医德毫无人性!凭今日之事,不但你日后生意难做,张捕头还要问你个枉害人命之罪!”
直到见张达笑呵呵从门外进来,王瘸子方明白前因后果,原来这些人是故意引了他来开下这张方子!
眼下把柄既落在他们手上,他也是个无可奈何,只得歪头叹气,“你们不就是想问那尼姑的住处么,何必费周章设这么个套子。”九鲤笑道:“不设这个套子让你钻进来,你肯老实说么?”王瘸子狠吁一口气,“我说!那尼姑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狮子桥旁,她在那里赁了间屋子暂住。”
问明了地址,见天色已晚,魏鸿便走来对九鲤说:“明日再去也不迟,看样子还要下雨呢,先趁我的马车送你家去吧。”九鲤只得答应,辞了张家出来,和他一道坐了马车赶回琉璃街上。前脚到家,后脚便下起雨来,老太太见了他两个高兴不迭,趁势留了魏鸿在家吃饭。这雨直下了一夜,故而天亮得比往常晚了半个多时辰,卯时过了还是昏瞑,给庾祺送早茶的小尼姑刚走到廊下,听见那假山后头不知什么簌簌在响,这半大的尼姑只当是只野猫,这样大的雨,若是它给那些花藤绊住了,岂不淋透了一看庾祺房里还未亮灯,想是还没起来,便将茶和伞暂搁在廊下,绕去假山后头解救。那陈三奶奶趁势从假山后头溜出来,悄声走到廊下,往茶碗里抖了半包药,避身在廊柱子后头,只等小尼姑走出来,见庾祺房中正好掌了灯,端着茶去敲开庾祺的门进去,陈三奶奶适才悄悄推开自己那间房门钻进了屋。那两个丫头睡在榻上还没醒,她只想着那日听庾祺说,砒.霜投在水里无色无味,只当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一颗心却仍鹘突乱跳,便欺住胸口睡回床上去等。
约等了两刻,忽然听见那边屋里"叮咣"乱响几声,旋即几间客房的门都吱呀开了,乱哄哄中有人猛地嚷了一声,“庾先生出事了!”吓得她双手一抖,忙将被子拉来罩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