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你丫是长发动机上了吧 三月春雨眠
老赵头手上没闲着,铜丝从化油器的油嘴里慢慢捅进去,又拔出来。
棚子角落趴着一条老黄狗,耳朵耷拉着,尾巴搭在一块废轮胎上,眼皮半睁半闭地打量张勇。
“赵师傅,我考完证了,今天来学——”
“急什么。”
老赵头总算放下铜丝,站起身,伸了一下腰,他歪着脑袋,把张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上回你听出我那摩托右缸漏水的事儿,我琢磨了好几天。你说你是不是瞎蒙的?”
“我是真听出来的。”
“行。就当我信了。”老赵头抹了一把手上的油,朝棚子深处努嘴。“那今天正经考你一回。”
铁皮棚子的铁架子桌上并排架着三台发动机。
每台机头搭着一块脏帆布,帆布上用粉笔写着编号——1号、2号、3号。
老赵头揭开1号的帆布,露出一台四缸柴油机。
“这是厂里拿过来让我修的,三台都能打着火,就是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
他指了指手上的表。
“给你五分钟。不能拆,不能用工具。先看看听听,都是啥毛病。”
“说不出来,就骑你那自行车回去。别眈误我干活。”
张勇点点头,扫了一眼视野边缘。
“行,您点火吧。”
老赵头弯腰抓住1号机的手摇柄,猛摇了三圈。
嘭……嘭……嘭嘭嘭……
柴油机喷出一股黑烟,抖了几下,勉强转起来。。
这回他听清了。
嘭嘭嘭声之间,夹着一声细碎的嗒响。隔着几下出一次,没有规律。
他走过去摁住发动机铁壳,在曲轴转动的节奏里,有一个小小的顿挫。
这就跟开车时轮轴松动导致方向盘发颤是一样的感觉。
“这个。”张勇收回手。“曲轴那个位置,轴跟外面那个套之间有缝了,松了。转起来就晃,所以才嗒嗒响。”
老赵头点点头,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是用手一指2号机。
“2号继续。”
张勇走过去听了十几秒,眉头慢慢拧起来。
转速正常,震动也平稳。
他绕到排气管那一侧,蹲下去,耳朵凑近排气口。
一股滚烫的废气喷在脸上,这味不对,太呛人了。
张勇伸手摸了一下排气管,心里有了数。
“2号。排气那个……门,关不严实。漏了气,排出去的烟没燃烧透。”
“继续,3号。”老赵头指向了3号机。
张勇绕着机器走了一整圈,蹲下听,接着站起摸,反复了两遍。
这台声音正常,震动正常,排气管那边也没有异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赵头的表情也越来越不耐烦。
这回张勇的鼻子都快贴到发动机上了。才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发甜气息里面透着焦糊味。
通县修东风车那回,劣质机油烧糊了就是类似的味。
但这台上的更浅,得把脸粘贴去才能勉强闻到。
“3号。”张勇站起来。
“活塞跟缸壁之间,密封不好。有气往上窜,把底下的机油带上来烧了一点。所以闻着有一股焦糊味。”
老赵头看了一下表。
“行,四分多钟。”
他弯腰把三台发动机逐一熄了火。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算你都说对了。”
“你这耳朵……”老赵头搓了搓下巴的胡茬,咧开了一丝笑。
“你这耳朵,他妈是长在发动机上的吧!”
此时,张勇的面板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实操直接涨了十四个百分点。
“不过你这嘴不行。”老赵头瞬间收了脸上的笑意。“什么叫有缝?什么叫关不严实?说出去人家当你是蒙事儿的。”
“这个,我确实没学过正经叫法。”
“知道不行就行。”老赵头从桌上拿出食堂卡。“走,到点了,先吃饭。”
“成。”
棉纺厂食堂在车间旁的一间平房里。几步就到了,屋里飘出一阵阵饭菜香。
窗口打饭的大姐认出了张勇,多盛了一勺炖粉条。
“老张家儿子吧?多吃点,太瘦了,脸上都没二两肉。”
张勇和老赵头端着搪瓷盆,找了个角落的长条凳坐下。
老黄狗跟过来趴在桌底,老赵头夹了块肥肉皮扔给老黄。黄狗一口咬住,尾巴甩的飞快。
打完饭刚坐下,旁边凑过来两个穿蓝工装的。
“赵师傅,这就是老张家那小子?给魏厂长修车那个?”瘦高个端饭盆坐过来,眼睛在张勇身上转了两圈。
“我早上听你爹说了,修车那事儿是真的不?”
另个工人凑近张勇,声音贼大,“听说你还考了特种驾驶证,还是咱们区的第一批?”
瘦高个吸了口凉气:“那以后不得给首长们开车了!”
“谁知道啊!听说考场上还有人现场举报他!结果被当场收拾了!”
“厉害啊。”瘦高个打量着张勇,“小张,改天帮叔看看那辆三轮呗,最近老打不着——”
“多什么嘴!吃你的饭。”老赵头头没抬。
两人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只敢小声嘀咕。
“十八岁,又修车又考证的。”“你就说命好不好吧。”“唉,人比人气死人啊,我咋没这个命啊。”
张勇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一会,他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本《汽车构造基础》,翻到气门机构那一章,推到老赵头面前。
他指着插图上的剖面示意图。
“赵师傅您看,这就是刚才1号机的毛病。书上也有写,我就是从这里学的。”
老赵头叼着一根骨头,斜眼扫了一下书页。
看了两秒,就把视线挪开了。
张勇注意到了。
“赵师傅——您平时不看这些?”
老赵头咬着骨头含混地哼了一声。
“看什么。我大字不识几个。修了三十年,全靠自己摸索,能学几个词儿就不错了。”
他把骨头抽出来扔给黄狗。
“你要问我那玩意叫什么学名,几号国标,我说不上来。师傅手柄手教的,谁给你编书?”
张勇翻到排气门那一页,推到老赵头面前。
“2号机的毛病,书上也有的,就是我用词不太标准。”
老赵头伸出手指按在书页上那张排气门工程制图旁边,好好的看了一会。他指腹上全是油泥和裂口,按在白纸上留了一个清淅的黑指印。
食堂外头有人喊吃饭,碗筷碰撞声叮叮当当。
老赵头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久,一脸严肃。
“多看看书是好的呀,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我干了一辈子,全凭经验。要是能有人把这套东西都写进书里……教起徒弟来,确实比一个一个手柄手带快得多。”
他抽回手,脸立马又板起来。
“不过手上没真功夫,你就是听出一百台发动机的毛病,也修不了一台。”
“所以我这不来找您了嘛。”
“你小子少给我灌迷魂汤,老赵我不吃这套。”
老赵头板着脸站起来,端着盆往窗口走。
“那柴油机我让人搬出来了。工具自己挑,不认识的别瞎摸。”
“下午我看着你拆,零件少一块我就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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