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文档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只管死的。 fervor休
赵德发正闭着眼听床头柜上那台半导体收音机播评书。听到声音,睁开一只眼。
“哟,建军!”
老头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褶子。他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被石膏拖着的左腿在牵引架上晃了两下。
“你小子咋来了!快坐快坐。把苹果放下,别花那冤枉钱。”
张建军拉了张方凳坐在床边,从网兜里摸出一个苹果,用小刀削皮。
“我爸让我来看看您。说您腿摔了,在家也没人照顾。”
“你爸那个闷葫芦,自己不来,净支使儿子。”赵德发嘴上骂着,脸上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你爸身体还行?心脏那毛病——”
“没大事。药一直吃着。”
张建军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赵德发接过来,咬了一口。国光苹果又酸又面,但老头嚼得很香。
“听你爸说,你现在调到治安科了?”
“恩。上个星期。”
“好啊。”赵德发连连点头。“科里的人怎么样?王建国那人不错,跟你爸是老交情——”
“赵叔。”张建军放下小刀,身子微微前倾。“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赵德发咬苹果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看了张建军一眼。
老头在铁路系统里泡了一辈子。这种开场白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你说。”
“83年那会儿,货运站的三号仓库,管理上是个什么情况?”
赵德发的腮帮子停了。
嘴里那块苹果嚼了两下,缓缓咽了下去。
病房里另外三张床上的病人在各自睡觉。半导体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播,正讲到薛仁贵征西的段子,说书人的声音又尖又亮。
赵德发伸手柄收音机的音量拧大了两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处里分了个旧案子给我。83年货运站失窃案。”
张建军的语气平淡得象在汇报天气。
赵德发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亲热变成了一种老铁路人特有的警觉。那种警觉不是对张建军的防备,而是对“那件事”本身的本能回避。
“那个案子——”赵德发斟酌着措辞。“不好查。”
“怎么不好查?”
赵德发没有正面回答。他拿着啃了一半的苹果,盯着窗外的天花板看了五秒钟。
“83年那会儿,整个货运站就跟个菜市场似的。”赵德发的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反而快了起来。“进出库的单子,有的连签名都不齐全。调拨单上盖个章就能提货,至于谁盖的章、谁批的条子,鬼才知道。”
张建军没插嘴。
赵德发继续说:“三号仓库那会儿不光存正经货。有些……怎么说呢,上头打了招呼的东西,也往里塞。烟啊酒啊,过年过节送礼的。帐面上走的是&039;站务招待物资&039;。”
站务招待物资。
张建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所谓的“失窃”的高级烟酒,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仓储物资。它们从一开始就是灰色地带的产物。
“那要是想查清楚当年的事,”张建军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找谁最清楚?”
赵德发啃完了苹果。苹果核握在手里,汁水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找老张头。”
“谁?”
“文档室。”赵德发把苹果核扔进床头柜上的搪瓷痰盂里。“张德厚。文档室的老管理员。那老家伙在处里干了三十年,明年就退休了。”
赵德发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度。
“处里三十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他肚子里都有数。谁跟谁的帐对不上,哪个案子的卷宗被换过页,他一摸纸就知道。”
张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张德厚。
今天白天他去文档室,开门的是个年轻人。老张头不在。
还是故意不在?
“不过——”赵德发的语气突然转了。
他偏过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张建军。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老张头这个人,脾气古怪。你别以为拎两斤苹果、喊两声叔就能套出话来。”
赵德发伸出两根手指。
“三十年了,他在文档室坐了三十年。什么人来找他套过话?刑侦科的、纪检的、上面下来检查的。老张头说过一句话——”
赵德发的声音降到了只有床边能听见的程度。
张建军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两遍。
只管死的。
意思是:别问我活人的事。我只负责保管纸。
但反过来——纸上写了什么,他全知道。
“赵叔,老张头平时几点上班?”
“上班?”赵德发嗤笑了一声。“那老东西每天早上六点就到文档室了。比处长去得都早。你要找他,别在上班时间去。”
“为什么?”
“上班时间人多。”赵德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有些话,人多的时候说不出口。”
张建军站起身。
“赵叔,您好好养着。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赵德发抬起手摆了摆。
“去吧去吧。跟你爸说一声,让他自己也来一趟。老子在这躺了一个月了,他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张建军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磨石地面上,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张德厚。
文档室。三十年。
一个在故纸堆里坐了三十年的人,就是一座活的数据库。
不能在上班时间去。不能套话。不能拎着苹果喊叔。
那用什么方式打开?
张建军推开医院大门,冷风迎面扑来。
他弯腰解锁,跨上车座。链条哗啦啦响了两声。
脑子里的沙盘在冷风中疯狂运转。
李东海的捧杀已经铺满了路面,脚下每一块砖都沾着胶。正面走不通。
文档调不出来,人找不到,同事全在观望甚至对立。
唯一的缝隙,是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头子。
一个三十年没被任何人撬开过嘴的老头子。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干枯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张建军的目光穿过昏暗的街灯,落在远处办公楼一楼最角落那扇铁皮门的方向。
自行车拐过路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吉普车从对面驶来。
车灯在张建军脸上扫了一下,又倏忽而过。
吉普车的后窗里,一副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出路灯的冷光,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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