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这个案子,先别碰 fervor休
半人高的旧卷宗。
纸张发黄,边角卷翘。有的卷宗皮用麻绳捆着,绳结都霉了。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盖着“1982年”的蓝色印章。
“小张你先熟悉熟悉情况。”李东海拍了拍那堆卷宗的顶部。“这是科室过去三年的案件台帐。数据、分类、归档标准,你都过一遍。把每本台帐的摘要重新抄录一份,用新的统一格式登记。”
张建军看着那堆卷宗。
堆起来足有六十厘迈克尔。按每本台帐二十到三十页估算,总量在一千页以上。
重新抄录一遍。
用手写。
这活儿埋头干,不吃不喝,至少两个星期。
“没问题。”
张建军拉过最上面一本,翻开封面。
李东海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里间办公室。
门带上了。
孙学文从椅子上歪过来,嘴里那根烟终于点上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正好飘向张建军的方向。
“慢慢抄啊,三等功。”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没人接茬。
靠窗的胖子把脑袋缩回了卷宗堆后面。中间那两个科员像同步了似的,一个低头翻文档,一个抓起电话装作打电话。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烟和陈年霉味混合的气息。
张建军翻开第一本台帐。
钢笔在空白的登记表上落下第一行字。
字迹方正,力透纸背。横平竖直。
他在抄。但他的眼睛不只在抄。
台帐记录的信息量比李东海想象的大得多。
每一桩案件的立案日期、承办人、结案方式、上报与否。三年的数据摆在面前,一翻就是一条科室内部的权力脉络图。
谁办的案子多,谁办的少。谁的结案率高,谁的长期挂案比例大。谁在某个时间段突然接手了大量案件——那个时间段通常映射着科室内部的人事变动。
一整个上午。
张建军的钢笔没有停过。他的脊背保持着同一个弧度。偶尔有人推门进出,冷风灌进来吹得台帐的纸页哗哗响,他连头都没抬。
中午十二点。
办公室的人陆续散了。去食堂的去食堂,回家的回家。
孙学文走之前,又从张建军桌前经过。这次他没说话。但他故意把椅子推得很用力,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张建军的笔尖甚至没有颤一下。
人走光了。
办公室只剩下张建军一个人。
他放下钢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从那堆卷宗的中间位置,抽出了一本。
封皮上的编号:83-7。
这本台帐的厚度明显不对。
其他年份的案件台帐,薄的七八页,厚的二三十页。唯独这一本,只有四页纸。
四页纸能写什么?
张建军翻开第一页。
案件名称:临淮铁路货运站失窃案。
案发时间:1983年7月14日。
案件概要:临淮铁路货运站三号仓库失窃机械配件一批,价值约人民币四千二百元。
主办人:李东海。
四千二百块。1983年。
这不是个小数字。一个铁路职工六年的死工资。
翻到第二页。
调查记录。
寥寥数行。
“经初步排查,未发现有价值线索。仓库门锁完好,无撬动痕迹。系内部人员作案可能性大,但逐一排查后未能锁定嫌疑人。”
第三页。
结论。
“线索中断,报请挂案处理。经科室讨论通过,上报处里备案。”
第四页是一张审批表。
李东海的签字。王建国的签字。周德明的签字。
所有的流程看起来都没问题。立案、排查、挂案。标准流程。
但张建军的目光死死钉在第二页那句话上。
“仓库门锁完好,无撬动痕迹。”
门锁完好。
一个存放价值四千多块钱机械配件的仓库,门锁完好。东西没了。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有人配了钥匙。
第二,有人在盘点之前就把东西运走了,而门锁从来就没被打开过,因为东西根本不是从门进出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内鬼。
而调查记录只写了“逐一排查后未能锁定嫌疑人”。
一行字就把四千多块钱的案子打发了。
张建军的拇指在纸面的边缘摩了一下。纸面的触感比其他卷宗光滑。
不是因为纸质好。
是因为这几页纸是后来重新誊抄的。
原始记录呢?
被替换了。
张建军把83-7号卷宗合上,塞回那堆台帐的原位。
下午一点。
其他人陆续回来了。
张建军继续埋头抄录。
一直抄到下午五点半。
下班。
张建军收好笔和笔记本,走出办公楼。
没有直接回家。
他拐进了办公楼后面那条连接锅炉房和车库的窄巷子。巷子里只有一个公用电话亭,亭子的玻璃裂了一条缝,缝隙里塞着一团报纸挡风。
拿起听筒。拨号。
三声响铃后,电话接通了。
“王科,是我。”
王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吃饭时被打断的含糊。
“什么事?”
“83-7号案。”
张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很清楚。
“当时是什么情况?”
听筒里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三秒钟的沉默里,张建军听到了一个极轻微的声音。象是王建国把筷子放在了碗沿上。
“这个案子——”
王建国的语气变了。从随便变成了一种张建军在值班室里很少听到的郑重。
“你先别碰。”
四个字。
跟上次让他“先别碰”某件事时一模一样的措辞。
“83-7不是一个简单的失窃案。”王建国的声音降了半个调。“当年的情况很复杂。牵扯到的人……你现在还没站稳脚跟,不是动这块石头的时候。”
张建军的手指攥紧了电话线。
他没问“牵扯到谁”。
王建国不说,说明那个名字一旦说出口,连电话线都承受不住。
“明白了。”
挂掉电话。
张建军站在电话亭里,听筒放回卡座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窄巷子的冷风从玻璃裂缝里灌进来,吹在他的脖颈上。
王建国说的是“先别碰”。
不是“别碰”。
“先”这个字,意味着这块石头迟早要翻。
只是现在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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