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守黑(一) 衔香
第19章知白守黑(一)
发生了如此多的事,冲虚掌门一病不起。
章炀一手操持起整个万相宗,既要治丧,又要照顾父亲,同时遵守约定给陆寂送来了须弥鼎。
不过短短三五日,辛夷再见他时,他身上的跋扈之气已褪得干干净净,眉宇间端庄沉稳了不少。
望着章炀远去的背影,辛夷不由得感慨万千:“老天爷仿佛总喜欢捉弄人,从前总想着改变,但当剧变突然砸下来,却又觉得还不如回到从前。”“你是在可怜他吗?”
“不是可怜。"辛夷摇了摇头,“只是想到了自己。何况和名誉相伴而来的还有责任,他往后的路未必比从前轻松。或许冲虚掌门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看重资质胜过血缘,毕竞,对真正爱护的人,哪里会舍得他一生都活得如此沉重?”丁香咂摸出几分道理:“也是,万相宗是数一数二的大宗门,门下弟子成千上万,打理起来定然极其不易,往后这小公子怕是再难像从前那般潇洒了。”“大宗门…“辛夷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了无量宗。与无量宗相比,万相宗也只能屈居第二。
云山君与朔光君如此相似,倘若冲虚掌门是舍不得儿子受苦,那清虚子将一切交给陆寂,又真是因为器重他吗?
还是说,他心中真正偏爱的,其实是更早随侍左右的青阳君?辛夷不由得多想。
如此简单的道理她能想到,陆寂那般聪慧,又怎会不知?又或者,他早已察觉,只是从未说破。
若真是如此,父母亲族早早逝去,唯一的师尊对他也并非全是真心,他心里又作何感想?
回程路上,辛夷忍不住观察陆寂。
那人迎风而立,衣袂翻飞,看不出一丝外露的情绪。辛夷又默默把这个念头按回去,但愿是她想多了。相比出发时的轻快,返途的气氛明显沉静了许多。辛夷和丁香坐在剑尾,一个托着腮不知在想什么,一个叼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天天选择殉情不难理解,毕竞她只是一个药人,无亲无故,注定活不长久。但为什么那位大小姐也选择了自杀?“丁香吐掉草茎,十分不解,“她上有父亲,下有弟弟,难道男女之情,比父女之爱和姐弟之情加在一起还重要吗?”“我也想不明白。“辛夷望着浩渺云海,眼神有些放空,“或许,并非因为男女之爱,而是出于恻隐之心?章若柳心地善良,背负着六条人命这样的罪孽活下去,对她而言恐怕比死更痛苦。”
“好吧。“丁香挠挠头,“换作是我,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我也是。"辛夷轻轻叹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那抹身影,忍不住好奇,“云山君,你呢?你怎么看?”
陆寂头也未回,只说:“万物有灵,人与药并无不同。”辛夷默默闭了嘴,仙人的眼界,果然不是她们这些小妖所能企及。丁香则撇了撇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悄悄话:“我听万相宗的弟子提过,陆寂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讲究超然物外,万物等观,所以,他当然不会在乎这些了。不过,我还听说,这个什么忘情道虽然最容易飞升,但也是最难修的,而且越往上越难,尤其到了这大乘之境,需要忘心忘情,无牵无挂,稍有不慎便会滋生心魔
“原来太上忘情是这个意思啊。”
“对啊,什么一念成神,一念成魔的……我也不懂。只听说,无量宗曾经曾有三个先辈是靠此道飞升的,又听说,因为此道殒落的没有三百也有三十。如今世上没几个人敢修了,陆寂是为数不多的一个。”“那看来我是无缘此道了。”
“太凶险了,你最好别动心思。”
辛夷却笑着摇头:“不是怕危险,是我做不到忘情。”连一个人她都忘不掉,又谈何忘却万物?
两人虽然是在絮絮低语,但她们不知道,大乘期的修士耳聪目明,这点距离和对着他耳边说并无区别。
忘不掉吗?
不过是一个寻常到再不能寻常的人,有什么难忘?正如他不能明白朔光君为什么会爱上一个药人,甚至是章若柳的药人。那样的身份注定麻烦缠身。
便是章若柳没有替他挡刀受伤,日后被冲虚真人知道了也会有无穷无尽的事端。
谢徽动心的那一刻便注定了看不到未来。
如此愚蠢,如此不明智,谢徽也算是聪明人,为何偏偏看不透这一点?又或者说,他明明看透了,又为什么仍旧执迷不悟,自寻死路?然而,谢徽临死前求仁得仁的微笑又不断徘徊在他脑海。诚如小花妖所言,他们有过同窗之谊,也常被人并列比较。同样的沉默寡言,同样的一心向道,在一起历练数年,他还从未见过谢徽那样笑过。
陆寂微微蹙眉。
令他费解的还有那个夺舍之人。
夺舍之时,对方所有的执念与苦痛他都感同身受。他知晓那魂灵并不强大,甚至毫无修为,却仍一次次忍受着撕裂般的痛楚,只为这一线的希望。
而在成功占据这身躯壳的刹那,他感知到了他的狂喜,汹涌澎湃,仿佛平静的海面掀起了万丈巨浪,是他漫长修行岁月里从未体验过的。男女之爱,当真如此令人着迷?
甚至可以抛弃大道,忘却痛苦,舍弃生命?无数种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冲撞、翻涌,陆寂闭了闭眼,竞还能清晰地得回忆起小花妖扑入他怀中时柔软的身体、清淡的香气,甚至连眼泪滴落在他颈间的细微热意都记得分明。
辛夷,辛夷一一
他的唇齿竞然可以发出如此缱绻的声音。
他的手臂竞然能轻松地完全环住她的腰肢。自从幼年那场灭门之祸后,他再未与任何人这般贴近过,但如此拥…竞并不令他反感。
记忆混杂在一起,交错重叠,边界模糊,有一瞬间,陆寂竟分不清那究竟是夺舍之人的渴望还是他属于他自己的残念。心潮起伏不定,归藏剑也随之颠簸。
“云山君,仙君一一陆寂!”
直到身后传来阵阵女子的惊呼,陆寂方骤然回神,归藏剑也随之平稳。辛夷死死抠着剑上的花纹,整个人趴在剑上,惊魂未定:“仙君,刚刚是怎么了,碰上迷障了吗?”
陆寂目光掠过她微乱的鬓发,想起的却是昨日那缕发丝拂过他脖颈时的轻痒。
他停了一瞬才道:“没什么,已经过去了。”“那就好……“辛夷松了口气,身子却仍有些发软。丁香则紧张地四处张望:“什么迷障这般厉害?竟然连云山君都被迷了眼,可我怎么没看见呢?”
辛夷也不懂:“或许是咱们的修为太低吧。”之后一路,归藏剑无比平稳。
当飞越一座山峰时,辛夷忽然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后来丁香也说听到了,她们探头往下看,只见山腰出有个女子仿佛摔断了腿,正在一声声求救。在辛夷的恳请下,陆寂停下了归藏剑,落在了山上。见到来人,那女子欣喜万分:“你们是仙人吗?太好了,我还以为自己今日要死在这里了,求您救救我!”
这仿佛是个农家女,眉目清秀,荆钗布裙,身边掉落着一个采药的背篓。辛夷走上前关切问道:“你还好吗?出了什么事?”那女子眉头紧蹙,手虚虚捂着脚踝:“我是住在山脚下的采药人,今日上山采药,不小心踩到了碎石,从山坡上滚落,扭伤了脚。”辛夷这才注意到她的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弯曲着。“扭伤?我这儿应当有药……”她掏出随身携带的香囊翻找起来。那女子连连道谢:“多谢仙人!这山里不是狼便是虎,若是没遇到你,只怕我难逃一劫了。”
“不必客气。咦,我的药好像落在万相宗了,丁香,你那儿有伤药吗?”丁香倒也不吝啬,跟着翻找起来,还真找到了一瓶。然而正当辛夷准备将药瓶递过去时,一道剑气忽然出鞘,径直斩断那女子伸出的手!
那女子惨叫一声,捂住断手痛呼。
“你做什么?“辛夷惊讶地望向陆寂。
陆寂眉眼冷淡:“她不是人,是魅。魅最喜欢吃修仙之人,这种装病受伤向路过的修士求救的伎俩并不罕见,你若是真把药送过去,在碰到她的一瞬间就会被她死死缠住,拖入地下,吞吃干净。”相比自己浅薄的见识,辛夷毫不犹豫地相信陆寂,迅速退到他身侧。那“农女”见辛夷远走,也不再伪装,被断腕之处血肉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新手。
她松了松筋骨,嗓音也变得轻柔诡魅:“你这小仙,虽然天真,却不固执,我还以为你会像有些执拗的修士一样不怕死的送过来呢,真可惜,细皮嫩肉的,滋味定然极好……
她遗憾地舔了舔唇,辛夷浑身恶寒,握紧手中的无尘剑:“你想都别想!你现在乖乖认罪,或许、或许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好大的口气!就凭你?”
那魅语气轻蔑,说话间身形陡然拉长,十指尖利,如同山猫一般飞扑过来。这还是辛夷第一次与人对阵,虽有些紧张,但她还是握紧无尘剑,闭着眼用尽全力劈砍过去一一
然而尚未出鞘,那魅已被归藏剑凌空斩成两段,她于是默默又把无尘剑按了回去。
唔,她可不是怕,是陆寂出手太快而已。
“多谢仙君,但是下次,还请让我自己来吧。"辛夷语气郑重。陆寂不置可否:“等你什么时候能识破这种浅陋的陷阱再说。”辛夷不免惭愧,又有些不解,长长的睫毛眨着:“既然仙君早看出是陷阱,为何还要御剑落下?又为何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陆寂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方才不是在疑惑章若柳为何求死么?”“这与眼前之事有何关系?”
陆寂抬手间,那只魅的残骸已化飞灰,灵力散归天地。“有时候太过善良也是一种罪过,杀死自己也算杀人,学会心硬,方能避开许多麻烦。”
辛夷似懂非懂,自离开万相宗后,这一路上她一直闷闷不乐,难道……陆寂不惜耽误行程,是想借这只魅来点醒她?她抿了抿唇,重新振作:“多谢仙君开导。”陆寂微微一顿,一时竟也想不起自己为何会耽误行程。明明今日便能赶回无量宗的,因为这只魅,此刻却不好说。
或许是那夺舍之人执念太深,影响了他心绪。他利落地收了剑,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想多了,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因为一些愚蠢的缘由丧命,耽误结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