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花笼鹤(九) 衔香
第18章槛花笼鹤(九)
在修真界,出身世家,天赋卓绝,陆寂生来便是众人仰望的存在。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越过他,不,是彻底无视他,眼里只看得到一个凡人。甚至,是一个连名姓都不知道的人。
正如这小花妖所言,两个蟀蟒之间的互相取暖,他从未在意,也无需在意。但不知为何,他心心中无比烦躁。
从未有过的心烦。
“辛夷一一”
“辛夷一一”
那个异界之魂借他的唇齿呼喊,用他的手臂拥抱,每一个字都充满无限缱绻。
如此虚弱,如此渺小,却仍拼尽一切想占据这具身躯。这就是所谓的爱吗?
可…这份爱当真属于你吗?
蟀蟒撼树,自不量力。
同样的错犯过一次,他便不会再犯第二次。磅礴的灵力从识海中释放,几乎瞬间便以碾压之势将那个异界之魂从身躯中驱离。
神魂抽离时,他清晰地听见了那夺舍之人的痛苦,嘶吼,挣扎,无奈心中却无半分涟漪。
而归位的那一刻,最先感受到的竞是怀中的拥抱。柔软的,温暖的,她的侧脸深深埋在他颈间,是一种前所未有亲密无间的依偎姿态。
偏偏唇间却呢喃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一一
“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好”仿佛炽热的爱意凝聚成实体,滚烫的泪滴落在他的颈间,眼泪有多烫,陆寂神色的便有多冷:“你很希望他回来,是吗?”怀中柔软的身躯猛地一僵。
辛夷扶着他的肩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平静又冷漠的双眼。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动听,眼神中却没有一丝情意,和刚刚呼唤她名字时天差地别。
“……云山君?”
“是我。“陆寂垂眸,“他回去了。你很失望?”极为平淡的语气,落在辛夷耳中却极为残忍。她慌忙松手,心心乱如麻:“对不住,仙君,我不是有意冒犯。这是你的身体,那个人不该来的,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可我,我就是忍不在.……”她捂着脸,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指缝中涌出来。如果有什么比希望落空更难受的事,那便是接连落空两次。她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他的名字。
可陆寂又何其无辜。
无论如何,那人也不该占用他的身体。
“对不住,对不住……"辛夷一遍遍低声道歉。陆寂就这么微微垂眸看着她,因为紧紧拥抱过,怀中残留的辛夷花的清香尚未散去,丝丝缕缕,萦绕不绝,令他愈发心烦,无名地烦躁。他索性转过身去:“此事到此为止,这只是个意外。我不关心你们的情情爱爱,你也不必为那个人道歉,往后,你要做的是尽快结丹,等一切结束,无论你和谁在一起,又去往何方都无人在意。”“…好,我会的。"辛夷慢慢恢复平静。
“怎么了?“此时,丁香从山门走出,手中拎着一包糕点,看见辛夷红肿的眼,立刻挡在她身前,瞪向陆寂:“你又欺负辛夷了?”“与仙君无关,是我不好。"辛夷擦去眼泪,连忙拉住她。“啊?"丁香一脸茫然,陆寂则不置一词,直接离开。待他走远,辛夷才简单说了刚刚发生的事。丁香瞠目结舌:…所以,刚刚那个人突然回来,又突然走了,用的还是云山君的身体?难怪他不高兴。”
想起那声熟悉的呼唤,辛夷瞬间又泪如雨下。丁香只好抱住她轻声安慰:“无论如何,至少知道了那人并不是故意骗你。只要有缘,你们终究会再见的。”
出了这样的事,辛夷自然也无心游玩,和丁香一起回万相宗去。路上,她心情低落,一直低着头。
拐过一处山坳,目光无意间掠过身边的草木,她忽然在一根柏树枝上看到了一个被勾住的香囊。
伸手取下,顿时难以置信。
“怎么了?"丁香探头问。
“这是我昨夜特意为夭天缝制的安魂香囊,今早托云山君转交的,怎会出现在此处?”
“夭夭?是那位药人姑娘?香囊的样式都差不多,会不会是认错了?”“绝不会错。"辛夷摇头,“这是用我的花瓣制成,能够安魂定魄,气息更是独一无二。”
“那……是怎么回事?"丁香神色也认真起来:“难道是陆寂并未转交,随手扔了,正好掉落在山下?”
想起陆寂方才冷漠离去的背影,辛夷手中的香囊慢慢握紧,沉默片刻她还是摇头:“不会的。云山君性情虽然冷淡,但向来言出必行,他既答应转交,便不会随意丢弃,一定是他转交之后出了什么意外。”“可那个夭夭不是被投入须弥鼎中了吗,香囊又怎么会掉落在山脚?难道她……
“她或许逃出来了?这香囊正是逃离的时候不慎掉落的。”辛夷只能得出这个答案。
丁香倒吸一口凉气:“但今日须弥鼎分明已经开启了!如今一整天过去了,如果夭夭不再鼎中,那鼎内炼化的又是谁?”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事关重大,再也顾不得儿女情长立即动身赶回宗门。等到辛夷回去时,陆寂早已回到小院,正站在月下不知在想什么。仿佛连月色都偏爱他,银色的月光倾泻在那雪白的衣袍,衬得那道身影如松如柏,清冷出尘。
辛夷心绪纷乱如麻,却知此事耽搁不得,还是鼓足勇气上前:“敢问仙君,须弥鼎今日是否已按时开启?”
陆寂头也未回,只淡淡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辛夷取出那只香囊:“我刚刚在山脚下捡到了一个香囊,正是今早请仙君转交的那个……”
和聪明人说话不用多言,陆寂眸色微沉:“你确定是同一只?”“是,这是我亲手做的,藕荷色的,上面还绣了一朵辛夷花。“她递给陆寂看,“所以,须弥鼎真的开了吗?”
她心底有个答案呼之欲出,陆寂也仿佛明白了什么,正欲开口,院外却传来急促步履声,冲虚掌门匆忙求见。
陆寂便停住了话,出门迎接。
刚一照面,冲虚便深深一揖,神色焦灼:“这几日仙君为我万相宗劳心费力,老朽实在感激不尽。仙君旧伤未愈,老朽本无颜再打扰,可眼下实在别无他法…
“掌门不必客气,有事尽管直言。”
“好。“冲虚掌门这才开口,“今日老朽为小女开鼎炼丹,原本一切顺利,岂料方才须弥鼎竟无故熄灭,徽儿见状,竟以自身修为为引,强行点燃业火。老权修为有限,无法打断,只得恳请仙君出手制止。”辛夷心头一紧,朔光君竞也出了事?
陆寂抬手将人扶起:“掌门不必如此。性命攸关,陆某自当尽力。”“多谢仙君!”
冲虚亲自引路,领着人赶往金光殿。
辛夷和丁香也跟了上去。
刚到殿前,一股磅礴的灵力便如泄洪般喷涌而出。踏上石阶时,辛夷甚至被威压逼得步履都沉重了几分。这般毫无保留地倾注灵力,莫说是仙人,便是神人也撑不住,朔光君恐怕凶多吉少了。
果然,进门后看到那站在须弥鼎前双手结印的人,辛夷几乎不敢认。只见昨日还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的朔光君,此刻满头青丝竞已变成白发,周身笼罩着一层衰竭之气。
毕生的修为更是肉眼可见地化作涓涓灵流注入须弥鼎中,成为红莲业火的燃料。
冲虚掌门痛心不已,连声制止:“徽儿!快住手!”谢徽却恍若未闻。
无奈之下,冲虚转身向陆寂恳求:“仙君都看见了,再这般下去,不出一炷香,徽儿必定修为尽散,性命难保啊!”“掌门稍等。"陆寂抬步上前。
直到听到他的声音,朔光君才终于开口:“云山君,此事乃谢某心甘情愿,还望仙君勿要插手。”
陆寂停下步伐,只问:“值得吗?”
朔光君白发飘飘,唇角却扯出一个笑:“我说过,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即便修为散尽,性命不保,也不后悔?”“是。”
朔光君亲眼看着毕生修为被一点点炼化,神色没有半分改变:“只要她能活下去,我做什么都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在打哑谜。
别说辛夷听不懂,便是冲虚掌门也不明所以,见陆寂迟迟不动手,对朔光君道:“你这孩子,我从未想过要用你的命来换柳儿的命,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不准你如此!”
一旁,章炀抱臂而立,脸上则满是讥诮:“爹,你怕不是被苦肉计骗了!阿姐的那个药人已经被投入须弥鼎,只要按照方子炼制三日便可结丹,并不需要旁人散尽修为来做引。谢徽这般行事根本就是多此一举!我看他就是存心作态,演给您看!”
冲虚掌门也不甚明白,看向朔光君:“炀儿所言也不无道理,炼制解药本不需你燃尽修为,你为何要画蛇添足?难道真是……”朔光君并不辩解,也没有停手的意思:“师尊息怒,此事说来话长,弟子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日后,您自会明白。”他又望向章炀,带着些许歉意:“师弟,这些年来你活在我的影子里,的确受了不少委屈。幸好,你心性坚定,聪明过人,待我走后,这无相宗便交给你了,还有你姐姐,也劳烦你多加照顾。”
章炀脸上的嘲讽渐渐消失,双臂也缓缓放下:“你究竞在耍什么把戏?还是你以为说几句软话我就会感激涕零,任由你抢走我的一切?”朔光君只是微微笑,忽然再度催动全身灵力,尽数灌入鼎中!那一瞬间,他甚至都站不稳。
“徽儿!“冲虚掌门直接出手,却被结界拦住,“云山君,你快出手救救他啊!”
陆寂却道:“丹已将成,此时强行阻止只会人丹两空,不如全了他的心愿。”
“将成?"章炀愕然,“可是这炼制药人不是需要整整三日吗?怎会如此?”旁观的辛夷此时听到这话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如醍醐灌顶:“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一-这鼎中之人根本不是夭夭,而是月无伤。不,不止是他,还有其他人,对不对?”
章炀神色一变:“君后何出此言?月无伤分明死于狐妖之手!”辛夷看了一眼陆寂,他并未阻止她,显然和她猜测的一样,于是便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大家都以为月无伤是被狐妖所杀,恰巧,隔日狐妖便因外逃被朔光君截杀,此案便不了了之。可自始至终,那狐妖从未认罪。而且…狐妖出逃当日,还杀了一名炼虚期修士,可有此事?”
章炀道:“是又如何,不过是巧合罢了,这能说明什么?”“当真只是巧合吗?"辛夷继续道,“昨日妖族来犯,又有两位炼虚期宗主身亡,尸骨无存。算下来,这几日接连殒落的炼虚修士已有四人,而这四个人的死,无一例外,或多或少,都与朔光君有关系……章炀到底还是在乎万相宗的名声,为朔光君反驳:“你是想说谢徽杀了这四人?荒唐!月无伤之死尚且不论,昨日那两人分明死于朱厌之手,如何能强行攀附?″
“当时乌云蔽日,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看不见,到了后来我们才看见朔光君在同朱厌缠斗。那两个修士很可能早在混战之时便死于朔光君之手,再嫁祸于朱厌。”
“这怎么可能?”
章炀忍不住反驳,此时,结界内却传来一声叹息。“师弟不必动怒,君后所言句句属实。”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一片哗然。
章炀上前一步质问谢徽:“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朔光君却坦然承认:“并非胡言,为了万相宗的名声,我本想将这个秘密彻底隐瞒的,但师尊把云山君请来的那一刻,我便知晓瞒不下去了。这四名修士确实是我所杀,不,应当说五名。”
听到此言,冲虚掌门如遭雷击:“徽儿,你、你为何要这般?”朔光君惭愧道:“是徒儿愧对师尊,愧对死去的同僚,但我并非刻意作恶,而是为了救人。”
“为了若柳?可是若柳有药人,只要炼制药人便可救命,你何必滥杀无辜?何况,你杀了这么多人同救人又有何关系?”谢徽沉默下来,闭口不言,这时,陆寂帮他开口:“因为他从始至终想要救的并不是章若柳,或者说,不止章若柳。”“不是若柳,那还能有谁?还会有谁?“冲虚真人愣住,随即又仿佛想通了什么,“难道,你想救的,是那个药人?”见事情已经瞒不住,朔光君终于点头:…是。”冲虚身形一晃,险些跌倒,章炀一把将人扶住,面色愠怒:“竞是为了一个药人?你同她有私情?所以才这么费尽心机地保全她?所以今日这鼎中炼制的,根本不是什么药人,而是那五名修士?你散尽毕生修为也是为此?”“不错。“朔光君承认道,“这三年来我翻遍医书寻找能够治疗若柳病症之法,但始终没有所获,偶然间得知了一个邪术一一用五名炼虚修士为药引,再用一名合体期修士的修为当薪柴,便可用须弥鼎炼制出重塑经脉的续命之药。”“竞是如此?所以,那两个小宗门的修士的确不是死于朱厌手中,而是在混乱中被你斩杀?”
“是我。"朔光君不再避讳,“这代替之法必须五名炼虚期的修士才能成功。但能修炼至炼虚期的,在修真界都小有名声,若是接连死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正好宗门要举办大典,万宗来贺,我便想到了制造混乱杀人,以此掩人耳目。”
“那么,月无伤也是死于你之手?”
“不错,月无伤是我杀的第一个人。他生性风流,招惹了狐妖,我便利用这段情仇杀了他,然后嫁祸到狐妖身上。之后,再设计狐妖出逃,追捕途中又蛊惑一名炼虚期道友通行,伺机将其斩杀,一并嫁祸给了那狐妖。”章炀只觉被戏耍:“那狐妖竟是被你放走又杀死的?甚至连追捕的同僚也不放过?谢徽,你当真可怕至极!”
“对不住,师弟。我也是无奈。“朔光君只是苦笑,然后又对辛夷致歉,“连累了姑娘,也是谢某之过。”
辛夷心心情极度复杂,不知说什么是好,只道:“云山君已为我澄清,并无大碍。”
“有他在,的确不会让你受委屈。“朔光君看向陆寂,语气郑重,“屠戮修士,嫁祸妖族,诸般罪孽全系我一人所为,与万相宗无关。还请云山君明察,勿要牵连我宗门一一”
陆寂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略有不解:“百年修为一朝尽毁,一世声名毁于一旦,此后提起朔光君,世人只会想到杀同僚,炼邪术,走到这一步,你可曾有过半分悔意?”
朔光君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君,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悔?仙君身居高位,俯瞰苍生,大约没体会过我的处境。倘若有一天你也走到绝境,只能眼睁睁看着深爱之人去死,你会怎么做?难道仙君就能做得比我更体面,更清醒么?”
陆寂并不回答他的诘问,眼眸一垂,略带惋惜:“你执念过深,已生出了心魔,纵然强行救下,日后也无缘大道了。”“大道?大道是什么道?没有人的道又如何能称为道?”“冥顽不灵。”
“不,是心甘情愿。你实在太过傲慢,我既希望你明白,又不希望你明白。”
谢徽平淡的言语间不乏讽刺,说完,他灵力也几乎枯竭。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直奔他而来。一一是夭夭。
当看到满头白发的朔光君的那一刻,她眼泪夺眶而出。“谢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值得,我只是个迟早要死的药人而已,你这又是何必!”
见到来人,谢徽从容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慌乱:“我不是让人送你走了吗?你为何回来?走,快走!”
他试图将她送走,然而这邪术是以消耗他的灵气为代价,不死不休,原本庇护的结界成了困住他的囚笼,他出不去,她也进不来。夭夭跪在结界之外,泪如雨下:“不,我不走,更不愿一个人独活!你若是死了,我便陪你一起。”
谢徽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跪地,满头白发垂落:“你这又是何必?你若是死了,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何意义?”
“倘若知道你为我杀了这么多人,甚至搭上自己的一条命,我宁愿早早死去!"夭天泣不成声。
章炀忍不住质问夭夭:“你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谢徽明明同我阿姐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是什么时候同你有了私情的?”“并不是私情。"谢徽强撑着身体为夭夭辩解,“我并不爱若柳,或者说,在遇到夭夭之前,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和若柳只是兄妹情谊,和夭夭才是男女之爱。”
章炀攥紧拳头:“那你为何还要与我阿姐定亲?”谢徽闭了闭眼:“因为我明白的太晚了。待我醒悟之时,便立即和若柳说清,但就在那一次,若柳出了事……”
他回忆起三年前那一日。
“那日我奉命除妖,若柳前来相助。妖蛟本已逃走,在准备回去之时,我和若柳坦白了一切。若柳当真是个极好的姑娘,得知真相后,不仅没有怪我们,还主动说要亲自向师尊说明,取消婚约。”“但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那时,妖蛟去而复返,暗中偷袭。若柳为护我硬生生受下致命一击,浑身经脉尽断……”
听到此处,章炀也不得不承认:“阿姐的确会这么做。”“是啊,她是个好人,我宁愿当时死的是我。后来整整三年,我荒废修为,抛下一切,踏遍九州寻医问药,只为了寻找能治愈她的办法。但是除了天天这个药人,再也没有其他办法。”
“为了维系若柳的性命,夭夭每天都要放一碗血,整整三年,她伤痕累累,却没有一句抱怨。直到上个月,若柳病情恶化,需要把夭夭炼成丹……章炀喉间一紧:“你便是那时得知了这邪术?”“是。情与义,两难全。若柳无辜,夭夭同样无辜,所以,所有的罪孽便由我一人承担吧。"谢徽眼底有几分疯魔,“这件事我从未和夭夭提过,直到今早,被投入须弥鼎之前,她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我暗中给她下了迷魂药,派人将她送走,然后用傀儡代替投入须弥鼎。我本不愿她知道这些,更没想过,她会回来。”
他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天夭,轻轻叹了口气:“你真傻,明明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送死?”
夭夭泪珠不停地往下掉:“我若是不死,便一定有其他人会代我而死,这比我自己身死更让我难过,我又怎能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一切?”事已至此,章炀无话可说,丁香唏嘘不已,辛夷心口也微微发酸。倘若没有妖蛟那个意外就好了,便不会有后来这么多曲折,也不会死这么多人……
她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云山君,朔光君当真没救了吗?”陆寂语调平静:“炼制仙体用的是邪术,须弥鼎一旦开启,至死方休。”朔光君早已知道自己的结局,眼睁睁看着灵力一丝丝被抽干,没有半点畏惧。
他的头发越来越白,声音越来越低,在灵力消耗殆尽的那一刻,结界也随之崩塌,他倒在了夭夭怀中,唇角却是笑的:“夭夭,能死在你怀里,真好,真好……
“谢徽,谢徽!"夭天抱紧了怀中的人,“我不要你死,更不要为我而死!”然而此时谢徽已经回天乏术。
就在他双目将闭未闭之时,夭夭停住了哭声,抽出怀中那柄每日取血的匕首,毫不犹豫刺入心口。
“夭夭!”
辛夷失声,章炀也完全没想到。
谢徽涣散的眼瞳缓慢凝聚,用尽最后气力:“…为什么?”夭夭将脸颊贴紧他的侧脸:“你算尽了一切,但却忘了没有你我也没了活着的意义。”
谢徽指尖轻抚她脸颊,最终释然一笑:“也好,生不能同衾,死却能同穴,也算……算圆满了。”
二人相拥着一同闭上了眼,白发和黑发缠绕在一起,就如同谢徽本人一样,让人看不清,也难以分辨。
许久后,须弥鼎忽然光华大盛,鼎盖开启,一枚金丹从里面徐徐升起,璀璨夺目,满室生辉。
章炀颤抖着手接过那丹,递到了冲虚掌门面前。“爹,丹成了。”
“……成了?这算成了?这竞然算成了?”憔悴的冲虚掌门望着那丹药仰天大笑。
章若柳是他的女儿,但谢徽也是他亲手抚养长大,寄予厚望的宗门未来。如今走到这一步,还牵扯如此多修士的性命,他如何能坦然接下这丹药?“爹,您别这样……“章炀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将丹药高高捧起,“阿姐还在等着您救她!”
最终,还是陆寂开了口:“小公子所言不无道理,斯人已逝,罪与罚自有定论,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掌门不必忌讳。”理智,冷静,甚至称得上淡漠。
仿佛这并不是用仙门同僚性命炼化的邪丹,而只是一枚再寻常不过的丹药。冲虚掌门凝望那丹药许久,还是收入袖中,郑重向陆寂一拜:“多谢仙君点醒。”
说罢,他便带着丹药出门。
不用猜,也知道是去救章若柳。
辛夷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可看向陆寂时,心中还是有一丝陌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冷静至极的仙君。
她更加好奇,章若柳若是知道这丹药上有七条人命,又如何做想。谁也未料到,这枚耗尽如此多性命炼成的金丹最终还是没留住章若柳的命。或者说,只留住了片刻。
这些事是次日一早辛夷看到万相宗上下挂满了白绫才知道的。起初她以为这是为谢徽治丧,从丁香口中,她才得知章若柳昨晚也没了。“……据说,昨晚冲虚掌门给章若柳服下金丹后,这位大小姐便醒来了。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朔光君在何处。但朔光君已经不在了,冲虚掌门只得寻了个借口搪塞。”
“这大小姐也并不是傻子,这样重要的日子,除非出事,否则朔光君不可能不在。她很快便发现了端倪,得知真相后,她先是默默不语,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条白绫悬在了梁上……”
丁香说到此处唏嘘不已。
辛夷望着漫天飘摇的白幡,也不免怔忡。
章若柳心地善良,宽容待人,夭夭甘愿舍身,至情至性。她们都不是恶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而朔光君,他杀了无辜之人,纵然有隐情,但确实罪不可恕,落得此下场也是应当的。
倘若那妖蛟没回来,倘若章若柳没出事,或许也就不会有这么多惨案。这便是造化弄人吗?有情人不得相守,无情人被迫纠缠。譬如她和那个异界之人,他们都是槛中花,笼中鹤,倾尽全力也摆脱不了天意的捉弄。
喜事变丧事,着实令人措手不及,前些日子为了庆典装饰的红绸还没卸下,今日又要挂上白绫了。
山高风急,万相宗弟子们一条一条悬挂白绫,很快,原本金碧辉煌的宗门便被大片大片的缟素笼罩,明明是七月中,却像刚下过雪,到处都是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眼疼。
宗门内,弟子们人人屏息凝神,步履匆匆,再不见从前半分热闹。辛夷心中怅然若失,整日魂不守舍。
黄昏时分,陆寂来到她院中,平淡地告知她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启程回去。望着这道挺拔又疏离的背影,辛夷不由得想起朔光君,这两人何其相似,都是天之骄子,仙界奇才,宗门的未来。但又何其不同,一个机关算尽,一个冷眼旁观。
朔光君的确罪有应得,但他临终前那句混杂着不甘与嘲弄的质问一直徘徊在辛夷脑海中。
辛夷忍不住问陆寂:“无论如何,朔光君都不该杀人,但倘若有朝一日仙君你也走到朔光君那般情义两难的绝境,你会怎么办?”过了许久,陆寂才开口:“不会有那一日。”“我不会让自己沦落到绝境,更不会有所谓的深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