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凤梨和全家福  煎溪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79章凤梨和全家福

房间里充斥着让人脸红的气味。始作俑者一条手臂仍沉沉地压在她腰间,没有要松的意思一-其实这么说不太公平,明明她自己也不想起来。往常结束后,陈焕总会抱她去清理,喂水,揉腰,她只需要闭着眼睛当一只不省人事的软体动物,最后窝在他触感极好的胸膛里沉沉睡去。谁愿意在这种时候,腰酸腿软地一层层穿好衣服,离开暖烘烘的被窝和怀抱,回到冷风里去?尤其是穿衣服时对上陈焕趴在床边幽怨望过来的眼神,她莫名生出一股养外室的愧疚之心。

上午梁美兰果然打来电话,问她去哪儿了。她含糊说出门晨练,顺便去超市补点零食,才勉强遮掩过去。但终究不能在外面久待,否则母亲一定会起疑。“我回去就跟我妈说。如果她不同意见你,那我就明早再偷偷出来一一不,今晚就来。“她丢开穿到一半的衣服,凑上去摸摸他的脸。“别,晚上太冷了。“他终于动了,坐起身开始穿衣服,“我送你回去。”到了小区门口,两个人的手却像黏住了似的,谁也没舍得松开。于是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牵着继续往里走。季温时一路做贼似的缩在他身侧,小心张望,生怕遇到熟人。幸好过年期间,多半住户都回老家了,或者猫在家里,没什么人上午出来晃荡。

走到楼下,她稍稍宽心一点,踮脚搂住他的脖子。“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点江城特色菜好不好?"平时总是陈焕照顾她,难得角色互换,这感觉挺新奇。看着他听话点头的样子,她心里也软成一片。“好乖哦。“她笑着挠挠他的下巴,陈焕捉住她手指咬了一口,闷闷地开口。“什么时候能给我个名分?”

“我回去就说嘛……一定好好劝劝我妈,好不好?”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好说,别吵架。”她的心更软了。多懂事的一只……一个人,应该奖励一下。于是季温时捧起他的脸,仰起头,他也配合地俯身。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一一

“小时?!”

如同惊雷炸在身后。她浑身一僵,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僵硬地缓缓转过身。

梁美兰穿着家居服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拎着一袋垃圾,正满脸愠怒地瞪视他们。

“妈……“恐惧混杂着羞耻汹涌扑来,她仿佛被拔了舌头,再也吐不出更多的字。

手心突然被捏了捏,高大的身影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也把梁美兰凌厉的眼神隔开大半。

“阿姨好,冒昧打扰。我叫陈焕,是小时的男朋友。”后来发生了什么,季温时有些恍惚。她只记得他们又回了趟酒店,把装满礼物的行李箱拿了出来。陈焕一直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安慰着,让她不要怕。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可是就是忍不住害怕到战栗。“宝宝,看着我。”

电梯里,陈焕弯腰捧起她的脸。

“别怕,阿姨不会对我怎么样。她在社会上打拼这么多年,又是做生意的,至少面子上不会让人太难堪。”

“最坏的结局,无非就是她把我赶出去,或者把我们一起赶出去。那样也没关系,我们就直接回海市,好不好?”

季温时从一片混沌的耳鸣与茫然中恢复一点神志,看着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门开了,梁美兰面容平静地站在门口。玄关多了一双男士拖鞋,新的。陈焕进门,把手上满满的东西放下,笑得温和有礼。“阿姨,贸然上门打扰,没来得及准备周全。一点小心意,给您拜个年,您别介意。”

季温时有些怔愣地看着他。他今天这身穿着本就显得斯文矜贵,此刻这副彬彬有礼,言辞谦逊的模样,更是和平日里那副洒脱不羁的样子判若两人。梁美兰面色稍霁,点点头。

“你坐吧,我去切点水果。”

陈焕见她在自己买的水果礼盒中挑了一只凤梨进厨房,忙起身跟了进去。“阿姨,我来吧。”

梁美兰回头打量了他一眼:“不用,你是客人。去坐着吧。”“我不是跟您客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小时不爱吃凤梨的芯,削皮去芯挺费事的,我怕累着您。”

梁美兰愣了一下,把凤梨递给他。

家里厨房的操作台高度对他而言有点矮,他不得不弯着腰。先把凤梨洗干净,切头去尾,转着圈把凤梨皮竖着一条一条切下来,变成个金黄的大圆柱。然后竖着切成四瓣,把每一瓣中间的长条硬质果芯剔除干净。最后把每一瓣放平,均匀切成扇形块,码在盘子里,戳上牙签。梁美兰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跟着他回到客厅,她看见女儿望向那盘凤梨时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地瞥了自己一眼。“这是我切的。“她听见这个年轻人低声哄着女儿,“没有芯,吃一点?”坐下没多久,临近中午。梁美兰提出去外面吃午饭。陈焕试探地提了一句他来做,被直接拒绝。

“你是客人,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梁美兰的语气没有转圜余地,他也就不再坚持。

“我妈怎么说?”见他回到身边,季温时眼里满是担忧。她本来还盼着能让陈焕下厨,或许母亲尝了他的手艺,印象能有所改观。“不让我做。"陈焕在她身边坐下,故作轻松地笑笑,“可能阿姨觉得我还没到能进你家厨房的份上。”

见她沮丧,他想了想,低声安慰。

“没事的,宝宝,我能理解。其实每个常做饭的人都不太乐意别人动自己的厨房。每样东西放哪儿,每道菜怎么处理,都有顺手的习惯,不是谁做得好吃,谁就有权接管别人的灶台。咱们客随主便,尊重阿姨就好。”“那……你会不想我进你的厨房吗?如果我一定要去胡乱做菜,你会觉得烦吗?″季温时问。

“我只会怕你切到手,怕你被油溅到。”陈焕笑了笑,借着身形的遮挡,悄悄握紧她的手,“我早就是你的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才年初二,江城还在营业的饭店不算多。梁美兰挑了一家档次不错的酒楼,订了间包厢。

“看看想吃什么。"她把菜单递给陈焕,“小时说你做饭很好吃,这里肯定比不上你的手艺,将就着吃。”

陈焕也没有多跟她推让,礼貌地接过来,往身旁的季温时面前稍稍挪近一些。他专注地翻看着菜单,手指在某一页停顿,就会抬眼看向季温时,似乎在无声地征询她的意见。而她则对每一个他目光所及的菜都轻轻点头。看他点好了菜,梁美兰叫来服务员。

“樟树港辣椒炒肉,鲍鱼烧排骨,酸萝卜牛肚,金钱蛋,清炒油麦”“再加个剁椒鱼头吧。“听完服务员确认的菜品,梁美兰补充道。她正要合上菜单,突然停下,“小时,你也点两个爱吃的?那个……蒜蓉粉丝虾要不要?我记得你爱吃虾。”

季温时摇头:“里面的蒜蓉不好挑。”

梁美兰顿时恍然:“哦,哦,对,我又忘记了,你不吃蒜。”服务员点好菜走了,梁美兰半开玩笑似的转向陈焕。“小时从小就挑食,你做饭挺麻烦的吧?这不吃那不吃,哪有做菜完全不放葱姜蒜的。”

季温时垂着眼,盯着眼前垂下的浅金色桌布。布料边缘有一小块焦痕,大概是之前的客人抽烟时烫出来的。心里的烦躁和委屈开始翻涌,她不得不盯着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母亲还是这样。即使面对她未必认可的人,也能通过一起调侃、评判同一个人,瞬间拉近彼此的距离。而那个充当“靶子”的中间人,往往是她。垂在桌下的手忽然被握住了。有力的手指一根根嵌入她僵硬的指缝,撑开她紧攥的掌心,完全包裹住,摩挲着,安抚着。“小时不算挑食。"陈焕笑着接话,“她只是不喜欢直接吃到葱姜蒜本身。菜里放了提味没关系,能挑出来就好。个人口味嘛,谁都有爱吃和不爱吃的,很正常。”

他自然地转换了话题:“阿姨喜欢吃什么?听说江城这边好吃辣,您喜欢吗?”

梁美兰愣了一下才开口:“我都行,没什么偏好。”菜很快上齐了。梁美兰不说话,桌上也就只有碗筷的轻响。陈焕周到地留意着母女俩,适时递上纸巾,续上茶水。

“辣吗?"季温时小声问他。江城菜以辣闻名,几乎每盘菜都铺满了青红辣椒,她有点担心他吃不惯。

“还好。"陈焕也压低声音,“除了剁椒鱼头有点辣,其他都还能接受。要喝点饮料吗?”

季温时摇摇头。

梁美兰看着两人低声交谈,忽然开口:“小陈是北方人吧?你们那边应该不怎么吃辣?”

“嗯,北市菜不辣,偏咸口。不过在海市待了这些年,加上工作需要,我什么口味都能适应了。”

梁美兰顺势问起:“你那个……工作,平时忙不忙?”“一般每周拍两三次视频,有商务合作的时候会忙一些。不过时间上还算自由,反正都在家里。”

梁美兰点点头,话锋终于切入正轨。

“阿姨看得出来,你是个细心周到的孩子,对小时也好。现在社会开放,自由职业也不错,行行出状元嘛。你有一技之长,在自己的领域做得好,这很伊秀。但你也知道,小时读完博士,是要当大学老师的。大学老师稳定,有编制,是一辈子的事业一一这跟你的工作性质完全不一样。你明白的吧?”桌布下的手顿时被攥得很紧。陈焕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面上仍是平静:“我明白。”

“明白就好。阿姨不是为难你,你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但听我一句劝:不是一路人,硬要在一起,最后难过受伤的还是你们自己。“梁美兰声音沉重,“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求她留在身边,她去海市、京市,哪里都好,随她喜欢。但我总希望她过得安稳,体面,一辈子有保障,在人前能抬得起头一“当哪”一声,是筷子被重重搁在筷架上的声响。“妈。"季温时抬起头,挣开陈焕想拉住她的手。“你总说要安稳,要体面,那我们来算一笔实在的账。你知道我这个专业的大学老师,在海市起薪多少吗?到手不到七千。七千块是什么概念?还不够付我现在那套房两个月的租金。"她自嘲地笑了笑,“妈,你知道陈焕的商务视频是按秒收费的吗?”

“小时……“陈焕蹙眉想拦她。她不理会,只是盯着母亲。“你查过的,对吧?可你还是觉得,安稳的穷比不稳定的富要好。为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爸是铁饭碗,可他们现在一家三口还挤在单位分的老房子里,二十年了!而你呢?你当年辞职、摆摊、办厂,我们家的新车、新房、请的阿姨,我去英国读书,现在读博……哪一样不是你拼出来的?妈,你为什么不为自己骄傲呢?”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几乎哽咽。

“妈,我从来没觉得你比谁低一等。为什么有编制才叫体面,做生意、做自媒体、靠自己本事吃饭,就叫抬不起头?你明明给了我这么好的条件,陈焕也尽全力在爱我,可为什么你既看不起他,也看不起自己?”“宝宝。"陈焕扶住她发抖的肩头,“菜是有点辣,能帮我去点个饮料吗?”见她点头,他又嘱咐道:“要热的。”

季温时擦干眼泪起身出去了,包厢里只剩下两人。陈焕看着面色阴沉的梁美兰,轻叹一声。

“阿姨,我明白您的顾虑,也知道您在意的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安稳、有保障的生活,同样是我希望能给小时创造的未来。”他语气诚恳,目光坦然:“不瞒您说,我有些积蓄,没有不良嗜好,也对胡乱投资没兴趣。目前工作发展得还算顺利,就算提前三十年退休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您说的体面,安稳,有保障,在我看来,是能让她过上有选择,有底气的生活。不用因为害怕没有退路而瞻前顾后,也不用被迫孤注一掷。小时心性单纯,我不希望她被现实压得太沉重。”

“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还在,这辈子都不会让她为柴米油盐发愁。她可以安心做研究,好好教书,或者写点自己喜欢的文字,想做什么都可以。她永远有路可退,也永远只需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去做选择。”他说完,包厢里安静下来。桌上几盘炒菜早已不再冒热气,只有那盆剁椒鱼头底下蜡烛似的小酒精灯还在幽幽燃着,把汤汁慢慢收拢成浓稠酱色。沉默持续了片刻。

梁美兰终于开口:“去叫她进来吧,把饭吃完。”饭后回到家,梁美兰说要午睡,让季温时陪着陈焕,就径直进了主卧。“我妈让我把客房收拾一下让你休息。"季温时手里抱着准备铺床的四件套,眼角和鼻尖还是红红的,整个人蔫嗒嗒,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你们后来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我能养得起你,让她别担心。"陈焕接过她手里的床品,跟在她身后往客卧走。

“你不会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才跟你在一起的吧?"季温时猛地刹车转身,差点撞到他胸囗。

陈焕故意逗她:“是也没关系啊。你需要的东西我正好有,这不是很好么?″

“……陈焕!"她转身就走,连象征性地捶他几下都忘了。看来是真是无精打采,心情不佳。

“好了好了,我错了,不逗你了。“进了房间,他把人拉到腿上坐下,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我知道,宝宝喜欢的是我这个人。”他抱着她,像哄睡小孩子一样轻轻摇晃:“别担心,我们聊得挺平和的,没吵起来。阿姨只是一时观念上还没转过来,但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我会慢慢证明给她看。”

她垂着眼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闷闷地开口。“陈焕,我不会因为我妈妈不喜欢你,就动摇要跟你在一起的决心,我只是…

“我知道,宝宝。谁都更喜欢圆满的结局。“他安抚地顺着她的脊背。她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就算她以后一直不同意,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陈焕垂眸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把人牢牢嵌进怀里。“别招我了宝宝。"他哑着嗓子,“真想现在就把你绑去领个证。”“民政局过年也放假的呀…”她在他怀里小声嘟囔。陈焕被气笑:"这时候能别这么严谨吗?”她笑出声,从他怀里钻出来。

“你要不要睡个午觉?一大早就到江城了,昨晚肯定没休息好。”“那你呢?"陈焕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季温时苦恼地皱眉:“我妈刚才跟我说,要检验一下我这学期学做饭的成果,晚饭让我亲自做几道菜……我还得赶紧去找找教程呢。”“傻宝宝,平时那么聪明,这会儿怎么犯傻了?“陈焕忍不住笑开,“让你做,不就是等于让我做吗?阿姨这是同意我进厨房了。”晚饭的菜单是季温时定的。除了几道简单家常的菜,还有一道梁美兰一直很喜欢的“全家福"。

这是江城的传统菜,常在宴席或过年时出现。里面差不多有十样配料,蛋饺、肉丸、鹌鹑蛋、木耳、香菇、鱿鱼、笋片、肉皮、猪肚、瘦肉片,取的是十全十美,团团圆圆的好意头。

陈焕一下午都在厨房忙活。炸肉丸,煎蛋饺,泡发鱿鱼,还得熬一锅奶白的猪骨高汤。这菜说起来是有些繁琐,但工夫都在准备各样配料上。一旦备齐,就只需把所有材料焯过水,放入滚沸的高汤里炖煮,加盐和胡椒粉调好味,最后转到电火锅里,便能热腾腾地上桌,边煮边吃。“你以前从来不吃这种带馅的东西。"梁美兰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儿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吃得很香,“饺子、蛋饺、肉丸,碰都不碰。小时候让你吃,你还偷偷藏起来,吃不完就哭。”

“陈焕做的这些里面都没有葱姜。"季温时说,“你那时候包的饺子,里面全是姜末,挑都挑不掉。”

“我那是为你好一一”梁美兰说到一半,把后半截咽了下去。一顿饭到尾声,她突兀地开口问陈焕。

“不放葱姜的肉馅怎么做?不会腥吗?”

“用葱姜水就行,不会腥的。"陈焕迎上她的目光,“阿姨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教您。″

初三,厂里部分生产线已经恢复,梁美兰一早就出了门。季温时没打算再让陈焕在家做饭。难得来一趟江城,她想带他好好转转,尝尝本地的特色美食。

今天阳光难得地好,与她记忆中每一个灰蒙蒙的春节都不同。中午从她初中旁边那家开了很多年的麻辣烫老店走出来,阳光晒在身上,竞和刚才坐在炉子边的感觉差不多。

“一身都是辣油味几…她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伸手就想把外套脱下来,却被陈焕从身后裹住,不许她动。

“明明很香,闻着就很好吃。"他故意要凑上去。“哪里香了,满身都是食物的味道……你也离我远点!“她笑着跑开几步。江城毕竞不大。两人一路散步消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老城区。季温时一一指给他看。

“这儿是我的小学。以前每天放学,门口就冒出好多小摊。卖炸里脊、竹筒饭、臭豆腐……闻着可香了。可惜那时候零花钱少,一星期才能吃一次。“这儿以前有家租书和碟片的小店,小时候我妈还在这儿给我租过《哆啦A梦》,后来店突然倒闭了,那套光盘现在还收在家里。”陈焕牵着她的手,很认真地听着,看着,偶尔拿出手机拍个照,说是要把她成长的轨迹都补充完整。

走到一处铁门紧闭的老式家属区门口,她停下脚步。这个小区看起来比樟园更旧,而且显然疏于打理,与清爽干净的樟园里完全不同。老式铁栅门锈迹斑斑,灰绿色的建筑外墙上爬着肮脏的水管,出水口覆满青苔。“这是我第一个…“她仰头望着某扇半开的窗,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字吞了下去,改口道,“第一个住过的地方。”陈焕垂眸看着身边的人,揽住她的肩。他开始明白,初见时她身上那股潮湿多雨的气质从何而来。这片老旧的楼群仿佛连阳光都不愿光顾,光线在楼宇与树影间躲闪,让整片建筑都浸没在阴翳里。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不知哪扇窗内传来大人尖利的争吵,孩童力竭的哭喊。

在这样阴暗的夹缝里,只能长出细弱的茎叶。可他的宝贝却艰难地,倔强地,开出了世界上最柔软也最坚韧的花。季温时很快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走过她的初中,走过小时候学舞蹈和书法的文化宫,走过母亲从前上班的单位……几乎把江城绕了一圈,才重新回到阳光充沛,高楼林立的新城区。

“宝宝喜欢江城吗?"他问。

她摇摇头。

她生活过的,能以“年"为单位计算的地方,只有江城,海市和英国那座小城。

她都谈不上喜欢。

每个阶段,她都很清楚自己不属于那里。像一只寄居蟹,到了一定时候就得换一个壳,哪怕是换到最后一个壳,也只能说它恰好死在了这个壳里,而不能将之称作"自己选择的栖地"。

她觉得自己也会是这样。

从小到大,在外地时,她从未想过家。或许“家”也只不过是上一个壳,没什么好想念的。

可是过年的这段时间,她好想念樟园里501,想念五只小狗。当然最想念的,还是此时此刻身边这个人的温度和怀抱。可还不止这些。她还想念农场小别墅二楼窗外的月亮,京市北山的温泉,想念和他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她突然模糊地意识到,家不是一个场所,一个地方,而是特定的那个人的身旁。

走累了,也快到小区门口了。在街边的绿地,季温时随便找了个长椅想坐下。

“坐我身上,椅子凉。"陈焕先一步坐下,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你说,糖饼和珍珠它们现在在做什么?"季温时靠在他怀里。“估计正挤在许铭家沙发上睡觉呢。“陈焕说,“糖饼以前从来不睡午觉,后来跟你学的,每天下午都要眯一会儿。”

季温时笑了:“好想它们。”

“那我们早点回去?“男人低头蹭蹭她的鼻尖。她点点头,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以后我们不管去哪儿,都自驾好不好?把糖饼它们都带上。”

“回北市也自驾?"他捏捏她的脸,“想累死老公?”“一家人就应该一直在一起呀。“她理直气壮,“到时候我们一路开,一路玩,你累了就换我嘛。”

“行啊,但你得先跟我变成一家人。“他垂眸看她,“法律意义上的那种。”果然,怀里的人脸颊又慢慢泛红,眼神开始左右飘忽,最后定格在不远处一个小摊上。

“我……我想吃那个糖油坨坨,你去帮我买嘛。”陈焕认命地笑着起身,揉揉她的头发,朝街对面走去。遮蔽阳光的云层恰好散去,整片街心心绿地重新被笼罩进冬日暖阳里。陈焕的背影挺拔地走在光中,仿佛他走到哪里,光就跟到哪里。手机突然响起来,是梁美兰。

“小时,厂子里晚上没事了,你回来吃饭吗?我刚买了新鲜的黄鸭叫,晚上煮黄鸭叫荷包蛋吃。这种特色菜,你那个-一"她顿了顿,声音有点生硬,“那个小陈肯定不会做,今晚我教他。冰箱里还有火焙鱼,腊牛肉,弄点辣椒炒炒就可以……”

季温时握着手机安静地听着。陈焕已经买好东西,正转身朝她走来。长椅不远处有一群小孩正在玩擦炮,时不时“砰"地一声脆响,随即腾起一股硫磺味的烟。她记得小时候读过的民宿故事里,古人相信鞭炮能驱逐“年兽”,驱邪避祟一-据说也能在现代科学中找到依据,硫磺和硝石可以杀灭病菌,驱散沉疴。

从此辞旧迎新,百病消弭。

“一会儿就回来。"她望着渐近的身影,嘴角淡淡弯起,“妈,我男朋友叫陈焕。”

“是焕然一新的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