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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锅包肉和窗外月

秀谷老太太昨夜一宿没睡好。

准确地说,是从接到陈焕的电话,说要带女朋友回来的那天晚上起,就睡不好了。

她这辈子就没女儿命。先养儿子,再带孙子,全是泥里打滚的糙小子。每回见着别人家香软乖巧的闺女,都稀罕得不行,只有羡慕的份儿。年轻时敢半夜独闯坟山的秀谷老太,这回却真有点怵。她知道孙子有多宝贝这小姑娘,她自己也看得重。小姑娘爱吃什么,忌口什么,她早就记得烂熟,就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没想到的。

每晚躺在床上,她就开始琢磨,还有什么准备工作没做。浴巾、拖鞋、洗漱用品全买齐了新的,该洗晒的都仔细料理过,还特意找人弹了床厚实的新棉被。那小姑娘怕冷,又是南方人,第一次来这么冷的地儿肯定不适应。虽说家里暖气足,但万一呢?可是临了还是让陈焕在网上买了床羽绒被寄回来一-羽绒被暖和又轻便,比大棉被强,别压坏了人家。家里屋子大,卧室却不多。陈焕那间房宽敞透亮,自然得腾出来给小姑娘住。秀谷老太平时就经常打扫这屋,怕孙子突然回来。如今更是不得了,恨不得撬了地板清理底下,连床底都擦得铿亮。

还有哪儿能拾掇拾掇?她天天站在房门口琢磨,越看越不满意。房间太素,四件套颜色也死气沉沉,小子睡睡还行,小姑娘哪能睡这样的?但她也不知道小姑娘爱睡啥样的房间。

“喔喔喔一一"后院鸡棚传来烦人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嗬,倒把这货给忘了。天天清早就开始嚷嚷,吵得人睡不好觉。陈焕说了,人家姑娘是博士,平时就费脑子,刚忙完大事,来这儿放松放松,每天可得睡足懒觉才行。

秀谷老太磨刀霍霍向公鸡,不一会儿,拎着只脱了毛已经挂上蜡的光溜溜大公鸡往侄女家走。

“英子,小花没在家?”

侄女连忙迎人,接过鸡:“婶儿咋来了?小花去她姑家了,您找她?”“不找她,找你。"雷厉风行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竟有些局促,搓搓手,“就是…现在的小姑娘家,一般喜欢啥样式?比如床单颜色,窗帘花样,睡衣款式侄女奇道:“婶,您又不用养小姑娘……"话到一半,忽然悟了,“我焕哥有闺女了?”

“去,婚都没结,哪来的闺女。“老太太嘴上嗔着,眼角却藏不住笑,“小焕要带女朋友回来。”

“哎哟!是孙媳妇呀!"侄女拍手笑,“恭喜婶儿!”“可别这么叫,"秀谷老太正色,“人家现在还只是正经处对象,这么叫不尊重,听见没?”

“知道啦。"侄女抿嘴笑,“您这也太隆重了,是要把家里重新装修呐?”秀谷老太摆摆手:“总得置办点小姑娘喜欢的物件吧?愁死我了,又没养过闺女……走,带我去瞧瞧小花的屋。”

浅咖色窗帘换成了粉色的,上头印满戴蝴蝶结的无嘴小猫。黑胡桃木书桌蒙了层粉色格子桌布,原先的深蓝色真丝床品换成粉色牛奶绒,边缘缀着层层蕾丝,垂下来像蓬松的蛋糕裙。床上还放了个大抱枕,画满五颜六色,发型各异的小马。

陈焕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房间,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奶奶,到时候您会把我的房间恢复原样吧?”

“什么你的房间,这是小时的房间。“奶奶瞪他一眼,又忍不住期待地问,“咋样,她能喜欢不?”

“奶奶,我女朋友26了,不是6岁,您这一一”说话间,季温时从走廊尽头走来,在门边拘谨地探头。方才一到家,她就被奶奶一把搂住,连声问冷不冷、饿不饿,连路上反复练习的问候都没来得及说。这会儿上完洗手间过来,就看见这样一幕。望着满屋粉嫩,她没忍住笑出声:“陈焕,这是你房间?”“是啊,奶奶把我当孙女养。"陈焕没好气地应了声,拉她进来,“奶奶的手笔,喜欢吗?”

她还没张口,奶奶在一旁赶忙接话:“不喜欢咱就换啊小时,不用不好意思,奶奶也不知道你们年轻姑娘爱啥样的……”“喜欢的,奶奶。"季温时答得毫不犹豫,眼睛弯成柔软的弧度,“特别喜欢,谢谢您。”

秀谷老太太喜滋滋地下楼做饭去了,让季温时好好休息一会儿。门一关,季温时回头看着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陈焕,颇有种猛男穿裙子的既视感。

“还笑?"陈焕察觉到她嘴角的弧度,伸手把人往床边带,“想试试蕾丝公主床的感觉?”

“别……别闹……“季温时笑着从他胳膊底下溜出来,“我睡你的房间,那你晚上睡哪?”

“三楼,有个空着的客房。"陈焕重新把人捞回去搂着,面露懊恼,“我已经开始后悔带你来了。”

季温时明知故问:“为什么?”

“你说呢?"陈焕埋进她颈窝不愿意出来,吐息间滚烫的热气激得她一缩脖子,“三个晚上,先记着。回去收拾你。”闹了一会儿,陈焕先下楼去厨房帮奶奶收尾,说一会儿再来叫她吃饭。季温时却不好意思干坐着,也跟了下去。

一楼饭菜香气扑鼻,陈序正摆碗筷,见她下来,忙钻进厨房端出一盘堆到冒尖的菜:“嫂子来得正好,锅包肉刚出锅,趁热!”盘子里的每一片锅包肉都裹着一层金黄透亮的粘稠糖醋汁,油光润泽,热气腾腾。陈序已经馋的不行,但碍于客人还没开动,只能握着筷子直咽口水。“等奶奶一起吧?"季温时问。

“奶奶说了,这是小孩儿菜,她不爱吃,让咱们先动筷子。”陈序催促,“这东西就得趁烫吃,凉了就塌了。”

那扑鼻的酸香和金黄油亮的模样实在勾人,季温时没再推辞,夹起一块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咬下去,就被猝不及防的醋酸味呛得闷咳了几下。陈焕正端菜出来,见状放下盘子就过来顺她的背:“呛着了?老式锅包肉的醋味是挺呛,要不要换个菜吃?″

季温时却摇摇头。她仰起脸,狡黠地弯起唇,用气声悄悄说:“怪不得某人这么能吃醋……从小拿这个练的?”

男人眸子微眯,忍了又忍,顾忌还有陈序在场,只捏了捏她的脸,压低声音:“小坏蛋。”

季温时笑着躲,重新夹起碗里那块锅包肉。醋味已经散了些,她小心咬下,竞听见清晰的“咔嚓”一声脆响。酥脆的外壳上裹着的糖醋汁瞬间在口中炸开,酸、甜、咸与丝缕未散的呛口醋味交融,激得舌底生津。外壳之下是软嫩的里脊肉片,香而软嫩,很好地中和了外壳浓烈的味道,层层叠叠,在口中融为一体。

正式开饭后,季温时才真切体会到陈焕那句“奶奶手艺比我好”的分量。吃着这样饭菜长大的孩子,很难不对美食生出眷恋。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吃了,却依然赶不上奶奶投喂的速度。“小时,尝尝这鸡腿,炖得烂乎。”

“陈焕,把拔丝地瓜挪过来,小时够不着。”“这虾怪别处可没有,可鲜了,来,尝尝。”“爱吃皮皮虾?等着啊,奶奶给你剥,挑几个大的…”饭还没吃一半,她碗里的菜已经堆成小山,面前更是摆满了菜碟子一-但凡她多夹过一筷的,一概被奶奶认定为"小时喜欢吃",统统指挥陈焕端到她面前收到季温时悄悄递来的求助眼神,陈焕会意,笑着拦道:“奶奶,您让她自己吃。人家本来胃口就小,还给她塞那么多,一会儿该不消化了。”老太太眼一瞪:“胃口小还不是你养得不好!没怎么做好东西给人家吃吧?我寄的那些东西是不是都自己偷摸吃了?”季温时连忙替自家男朋友解释:“不是不是,奶奶,陈焕每天都换着花样给我做饭,我现在比以前能吃多……

老太太脸色这才多云转晴:“是吗?那就好,算他还有点用。来,好孩子,这个腿也给你……

一顿饭吃完,且不说奶奶根本没给任何让客人动手的机会,季温时撑得连起身做样子收拾碗筷的力气都没了,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给你煮点山楂水?"趁着奶奶和陈序收拾厨房,陈焕挨过来,好笑地替她揉肚子。

“别碰…再摸一下真要炸开了。“季温时艰难地挪动到沙发上坐下,“你也不帮着我拦拦……”

“我哪拦得住,老太太总觉得我在海市虐待你了。“陈焕在她身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你碗里好多菜都是我偷偷帮你吃掉的。”“晚饭我能装装样子吗?"季温时仰起脸,眼神恳切,“你跟奶奶说说,少做占″

“晚了。“陈焕遗憾地宣布,“我刚在厨房还看到一只收拾好了的鹅,一箱海鲜,还有……

话没说完,季温时已经歪倒在沙发靠背上,摆了摆手。“你去帮奶奶收拾吧,"她闭上眼,“我得缓缓。”陈焕笑着应了,起身进了厨房。吃太饱容易犯困,又或许是早起赶路的困劲儿上了头,她歪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迷糊了过去。梦里仿佛回到了外婆家。在那个很多年没有去过的乡下,依然是矮旧的两层小楼。她梦见自己考试没考好,不敢找妈妈签字,一个人攥着试卷坐了很久的车去乡下找外婆。外婆从来不会怪她,只会心疼她用功太累,考不好心里难受,还会给她煮一碗甜甜的桂圆鸡蛋茶。阳光暖融融的,她搬把小椅子挨着外婆坐下。外婆身上有股太阳晒过棉被的味道,混着老式雪花膏的香气。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舒服得她在梦里呢喃出声。身上好像突然沉了沉。她迷蒙地睁开眼,对上一张还不太熟悉的脸。不是外婆,是陈焕的奶奶。

老太太以为自己吵醒了她,忙把毯子往她肩上掖了掖,像哄孩子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小时,去屋里睡吧?沙发窝着不舒服。”“唔……不了…“季温时有些窘迫地坐正,“我不睡了她看见奶奶拿着针线筐在旁边坐下,心里一顿一一根据她事前查的“见家长攻略”,这通常是长辈要单独聊天的信号,往往逃不开家庭、工作、未来规划这些话题。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她悄悄挺直背,手指紧张地抠住掌心。没想到奶奶却笑眯眯地按住她:“困就再眯会儿,年轻人多睡觉好,长身体呢。“说着自顾自在沙发一端坐下,从筐里取出毛线,不紧不慢地织了起来。“奶奶,我都二十六了,不长啦……季温时哭笑不得,试探着问,“我陪您说说话?″

“也行。"奶奶欣然把毛线团搁在膝头,饶有兴致地看过来,“小时啊,奶奶就是好奇……

来了。季温时指尖微微收紧。

“你们家养五只狗,地方够吗,折腾得开不?”…啊?她卡了下壳,好一会儿才迟疑地点点头。“要是养不过来,送几只到奶奶这儿来。"老太太笑眯眯的,“等开春再送,冬天太冷,小狗崽怕撑不住。”

接下来几句来回,季温时从将信将疑到彻底茫然一-奶奶竞真的只是在和她闲聊。问她陈焕平时做什么菜,有没有欺负她,“欺负了就跟奶奶说,奶奶揍他”,问她博士每天都几点上学,什么时候放假;甚至问到毕业论文要写多少字。她报出数字后,奶奶惊得半天没合拢嘴,连声问能不能让家长打电话给老师,通融一下,少写点。

“别把我们小时眼睛熬坏了。"她最后心疼地说。季温时的眼泪是从那一刻就开始悄悄积蓄的。直到睡前,一个人坐在陈焕那间被奶奶布置得粉粉嫩嫩的房间里,关上所有的灯,望着窗外被积雪映得白亮的夜幕时,才忽然掉了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她知道是谁,转身就埋进他怀里。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陈焕低头轻声问:“怎么了宝宝?”晚上他陪奶奶喝了几杯村里自酿的高粱酒,度数挺高,呼吸间都是绵长的酒香。

“陈焕。“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也不让他开灯,只闷闷地叫了一尸□。

“哪儿不高兴了?跟我说说。"他抚着她的头发。她摇摇头,说不出口。她无法承认,自己在羡慕,甚至竞然在嫉妒一-嫉妒自己的爱人,拥有这样好的奶奶。

她从未羡慕过郭奕拥有那么好的父母。那些离她太远了,远到连嫉妒和羡慕都显得苍白。可她曾经也有过那样好的外婆,那是唯一一个只问她累不累,从不在意她优不优秀的人。

“我是不是很坏?"她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我竟然在嫉妒你。“不坏,一点也不坏。“陈焕还没问缘由,就毫不犹豫地一口否决,捧起她的脸,吻去那些温热的潮湿。他呼吸间带着高粱酒醇厚的香气,熏得她也有些昏沉,“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有那么好的奶奶……

陈焕低笑:“傻宝宝,那以后也是你奶奶。”她听懂了,脸慢慢热起来,别开视线不作声。“嗯?"或许是酒意,又或许是归乡后的全然放松,他嗓音里透出一丝带着乡音的亲昵,低头逗弄她,“媳妇儿?”

“不许……不许这么叫!"她羞得忘了哭,慌忙去捂他的嘴。他笑着躲开,鼻尖轻蹭她耳侧:“那,老婆?”“谁是你……“她说不下去,攥拳捶他肩膀,却被男人带笑的闷哼全数接住。闹了一会儿,她情绪渐渐平复,小声问:“你过来干嘛呀…“第一次不能搂着你睡,不习惯。“他靠坐床头,把人圈进怀里抱着,“刚才看见月亮挺圆,想来跟你一起看会儿。”

季温时望向窗外,深蓝天幕上果然悬着一轮满月,清辉落雪,澄澈明亮。“今天十五吗?"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日历,有些惋惜,“啊……已经十六了。”“十六的月亮才最圆。“陈焕说,“晚了一天,反倒更圆,也更亮。”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虽然迟到了一些,但你以后得到的爱只会更多,更满。”“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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