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菜外卖 煎溪
第53章江城菜外卖
季温时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从床上跳起来,一边草草洗漱换衣服,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
曹老师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好,说完那句就挂了电话。难道是她那篇论文写得太差?不应该啊,投稿前明明给曹老师看过,他只指出了几个小问题,她都一一修改了,最后也给他审阅过才投出去的。那是落选了?也不对,截稿日期还有大概一周,京大论坛审稿组应该还没看完所有论文,况且她邮箱里也没收到退稿通知……心里七上八下的,又着急上火,在门口穿鞋时险些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在玄关。
“别慌。“陈焕扶住她,“我陪你一起去。”考虑到学校门口不好停车,两人打了个车过去。一下车,季温时埋头疾走,连陈焕都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慢点,宝宝,已经到学校了,不差这几分钟。”季温时心里慌乱,喘息着只顾埋头赶路,没搭腔。眼看到了人文学院楼下,陈焕知道自己不方便跟进去,停下脚步:“你早上什么都没吃,我去上次那个咖啡厅给你买点,你出来就给我打电话好不好?”她胡乱点点头,顾不上多说什么,转身就匆匆进了楼。“怎么才来?"曹老师语气严肃,从电脑后站起身。季温时张口欲答,又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论文带了吗?”
“带了。"季温时连忙从书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纸质版,又打开电脑调出电子文档,屏息等着导师的下文。
没想到曹老师却递过来一沓纸:“这是小辛交过去的论文,你好好对照着自己的论文看看,尤其是我圈出来的地方。”季温时忐忑地接过,低头仔细看起来。越看,心越是一寸寸沉下去。整篇论文的论点、每一节的论述核心、章节间的逻辑衔接,甚至引用的材料,都与她的论文如出一辙!特别是曹老师用红笔圈出的部分……说这是同一篇论文的两种表述方式也毫不为过。
“曹老师……“季温时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怎么会……“京大这次论坛的审稿组长向老师是我师姐,她昨晚联系我,把你们俩的论文发过来了。“曹老师语气严肃,“好在是熟人,还能私下敲打,把问题按下去。要是真等到组委会那边直接以抄袭'为由退稿,被那么多审稿专家看在眼里,你们往后在学术圈还怎么立足!”
季温时又急又慌,眼圈一下就红了,语无伦次:“曹老师,这篇论文真的是我自己写的,也没跟舒悦探讨过学术问题,我根本不知道她写的是什。曹老师看她这样,语气缓和了些:“小季,你平时为人踏实,学问也做得认真,我也不信你会做这种事。但你来之前,我已经找小辛谈过了,她给我看了她的大纲、思考笔记和整理的文献,过程都很清楚。只是她投稿前没给我审阅,说是怕赶不上截止日期,自己就先投了。“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责备,“这孩子也是,要是她当时发给我看一眼,也不至于等京大那边通知过来,我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
文献,笔记,大纲……这些她也有的!季温时急急忙忙地打开电脑就要翻找,被曹老师止住。
“好了,你先回去,把这些材料一-从构思开始的草稿、大纲,到所用文献的出处,具体到出自哪本书的那一页,拍个照,电子版的就截个图,全都仔细整理出来,明天读书会后再来我办公室。“他略作停顿,语重心长地道,“论坛截稿还有一星期的时间,我跟小辛也说了,建议你们最好都重新提交一篇,或者在原稿基础上做彻底修改,别带着一篇有争议的论文去参会。后续如果要发表,会更麻烦。”
从曹老师办公室出来,季温时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甚至没注意到坐在院子里长椅上等她的陈焕,就那么低着头恍恍惚惚地往外走。“小时!"陈焕急忙起身叫住她,几步上前把人半揽住带到长椅边坐下,“怎么回事?”
季温时这才如梦初醒,飘忽地看他一眼,低声道:“那篇投给京大论坛的论文,我和一个师妹写的几乎一模一样。”陈焕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她抄了你的?”“反正我没抄她的。"季温时眉头紧锁,“而且我们事先根本没交流过,要说巧合,也不可能连论证角度和引用的文献都完全一样…”说到情急处,她直接从书包里掏出两份论文往他眼前递:“你看,这是我的,这是她的…”
“等等,宝宝。"陈焕按住她的手,从怀里拿出一直捂着的纸袋,“先吃点东西垫垫,我们回家慢慢说。”
季温时的手停在半空,滞住,又慢慢收了回去。她垂下眼,没接那个纸袋,只是默不作声地背上书包站起来。
“我不饿,直接回去吧。”
回到家,季温时径直钻进书房,打开电脑,一言不发地开始整理文档。陈焕知道她心急,没多打扰,安静地在一边陪着。接近正午,门铃响了,他他快步去开门,在客厅窣窣窣窣忙了一阵,又折回书房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
“宝宝,先吃午饭?”
“你先吃吧。”
陈焕眉头蹙紧,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轻声哄着:“我点了江城菜的外卖,尝尝看好不好?”
季温时偏头避开他的手,没应声,脸依然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屏幕。“小时……”
“陈焕。“她终于停下来,转过脸来打断他,“没时间了,我得先整理手头上的证据,一百多条引注,每一本都要找出原书、原文拍照截图。就算这些都做了,也不一定能证明论文是我写的。截稿只剩一周,如果我还得重写一篇新的一一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哪有心思吃饭!”她语速极快,焦躁无比,陈焕被这陌生的语气呛了一下,也沉了脸:“再忙也不能不吃饭。你早饭就没吃,午饭再不吃,现在又是特殊时期,胃疼起来怎么办?到时候还怎么写论文?”
季温时不再吭声,直接把头转回去对着屏幕,当他不存在。陈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嘲地轻嗤一声:“行。”他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季温时没动,继续机械地按照注释顺序,把之前用到过的电子版文献一一调出来截图,归档。手上动作没停,眼眶里却逐渐热起来。滚烫的液体"啪嗒"两声砸到触控板上,她胡乱扯张纸巾擦了擦,又抹干影响视线的眼泪,继续做事。这种时候,哭没有用,抱怨没有用,甚至旁人的关心和心疼好像都没有用。明明道理想得很通透,可是眼睛好像变成了两块怎么也挤不干的海绵。她索性抽了张纸蒙在脸上,决定给自己半分钟哭的时间。就半分钟。
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道缝,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哒哒"声由远及近。季温时疑惑地拿下纸巾,转头看去,脸色有一瞬间的松动一一是糖饼,慢吞吞地踱进来,脖子上还挂着个迷你帆布袋。“糖饼?"她揉了揉它的脑袋,取下那个印着小雏菊的布袋,里面竞是个巴掌大的便当盒。
盒子上贴着张纸条,字迹落拓不羁,随主人。“小时姐姐,这是糖饼特意为你准备的爱心便当!要吃饱才有力气战斗哦!”
下面还画了个丑得要命的狗头。糖饼要是看得懂,估计得气得咬他。季温时鼻尖酸酸的,却又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差点吹出个鼻涕泡。她很喜欢把菜和饭拌在一起吃,陈焕一直都知道。巴掌大的便当盒里,是个用几种菜拌好后捏成的心形饭团。挖一勺送进嘴里,脆嫩的冬笋、咸鲜的腊肉丁、软糯的香芋、爽口的白木耳、喷香的小炒肉、酸辣的包菜,还有一整颗弹韧的小鲍鱼。米粒被浸得油润,每一口都是熟悉的江城味道在唇齿间碰撞。便当盒实在小巧,几口就见了底。空了一上午的胃这才从紧张的麻痹中苏醒,后知后觉地叫嚣起来。季温时意犹未尽地把最后一粒米刮完,,才透过透明的盒底发现下面还粘着张纸条。
“小时姐姐,主人说如果没吃饱,就请移步餐桌,他在那儿等你~”季温时收拾好便当盒,犹犹豫豫地起身,出门。刚推开书房门,就被站在门口守株待兔的男人抱了个满怀。
“再吃点好不好?“陈焕任由她埋进自己怀里不肯抬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糖饼那小身板,我怕便当盒太重它该挂不住了。”“……陈焕。“她把头扎得更深了些,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别扭又委屈,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是我不好,宝宝。看你一直不肯吃东西,我一着急,话就说重了。“他把下巴抵在她头上,低低地开口,手指轻柔地爬梳着她的头发,“我该再哄哄你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季温时摇了摇头,脸还埋着不肯抬起来。明明是她态度不好,是她说话冲,也是她先不理人的。话在心里拐了十八道弯,出口却成了:“…你脾气怎么这么好,感觉很好欺负。”
陈焕气笑了,把她从怀里捞出来,捏捏她的脸:“这辈子还没人说过我脾气好,也就你能欺负我。”
她被捏成扁扁的鸭子嘴,鼻尖眼眶都还红着,含糊发出一个音节:“饿。”陈焕今天点的是一家在海市非常有名的江城菜馆,据说味道正宗,复原了不少老派做法,一度改变了很多人心中对于江城菜"只有辣"的刻板印象。他把外卖盒里的菜一一倒进盘子重新加热。青椒鲍鱼炒肉,香芋蒸排骨,冬笋炒腊肉,手撕包菜,还有一小盅煨在金黄汤汁里的豆腐。“这个得连同汤汁一起吃,刚才没给你拌进饭里。"陈焕把那盅豆腐往她那边推推,“还温着,尝尝看。”
季温时舀起一勺,连汤带豆腐送进嘴里。豆腐表面多孔,看起来粗糙,入口却细嫩得一抿就化开。汤汁醇厚香浓,有鸡汤和干贝熬制出的鲜甜。胃口被打开,她接连吃了好几块,又舀些汤汁浇在饭上。大半碗饭下肚,血液重新流向胃里,之前的焦躁也在饭菜香气和一口一口的细细咀嚼中慢慢被抚平。季温时放下筷子,垂着眼睛,小声开口。“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
“知道你着急。“陈焕理解地点点头,“要是我遇到这种事儿,说不定比你还上火。”
“不只是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我有点不高\\!Ⅱ
“之前在长椅上,我想给你看论文来着,你都没理,光顾着问我吃不吃东西……”
原来是为这个,陈焕恍然大悟。愧疚之余,又觉得她那点孩子气的委屈有些可爱,又像被小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在心尖上,心里蓦地一软。“是我不好,那时候该认真听你说话的。"他凑近些,俯身与她平视,认真地看进她眼睛里,“那时候你肯定又慌又委屈,我不该只顾着问你要不要吃东西。”
季温时点点头,眼圈又要红了。
见她也吃得差不多,陈焕索性揽着人往书房走:“来,我们一起仔细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对陈焕而言,那些专业又冷僻的论文内容读起来确实吃力,季温时不时在一旁指点、解说,告诉他哪里论证思路雷同,哪里引用的文献完全一致。“你是说,这份《房山逸闻报》收藏在海市档案馆,既不能外借,也不许扫描拍照?"陈焕忽然皱起眉,手指点在辛舒悦论文某处被曹老师用红笔圈出的引用上。(注1)
季温时点点头:“暑假那会儿,我专门去档案馆手抄的。"她们这个专业常遇到这类情况,珍贵的孤本或档案往往被严格保护,想看就得提前预约,说明身份和研究目的,然后老老实实坐在那儿阅览或手抄。外借、拍照、扫描,一律不行。
“预约进馆的记录还有吗?”
“有。”季温时在手机上翻出邮件,每一次预约的时间、事由都清清楚楚。“这份手抄的资料,你有没有给那个师妹看过,或者分享给其他人?”“没有。之前为了阅读方便,只把手抄稿打印了一份。”“这么难获取的东西,偏偏她也弄到了一模一样的,这就有点巧了。"陈焕垂眸看着手中论文密密麻麻的脚注,“还引用了不少。”“万一她说自己也是去档案馆抄的呢?“季温时有些底气不足。毕竟师门里只有辛舒悦跟她的研究方向最接近,既然她能费工夫去手抄,辛舒悦会不会也同样……
“那就问问她,拿不拿得出预约档案馆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