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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威士忌和理想型

中午那顿饭,季温时几乎是落荒而逃,陈焕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很显然,季温时就是对“识食务者"那种类型的男人有好感。好消息是,“识食务者"就是他。

坏消息是,那个“识食务者"的人设,和他本人,除了厨艺之外,其他方面根本毫无关系。

人甚至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此刻陈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一一要是能回到几年前,他绝对不会听从公司的安排,尤其是不会穿那些所谓的书卷气暖男,治愈系人夫风格的衣服!他是什么样,“识食务者”就得是什么样。现在倒好,挖坑把自己埋了,套话套出个不定时炸弹。难道要亲口告诉她,“识食务者"的形象只是人设?而更大的坏消息是,眼下,季温时身边还真就有那么一个跟“识食务者"的人设极为相似的男人。

卧室的穿衣镜前,陈焕眉心拧出深痕。

这已经是他换下来的第六套衣服。

性格使然,他穿衣不算讲究,怎么舒服怎么来。虽然衣服不多,排列组合一下,倒也能形成风格统一的穿搭。在外面有时候会被来要联系方式的女孩子红着脸夸"很酷",兄弟间也常说他这身随性劲儿挺带感。怎么以前从没发现,这些衣服长得都这么不顺眼?当时觉得那些专为拍视频买的戏服就该和那个账号一样,永远留在过去,他才能继续往前走,所以做“识食务者"时穿的那些衬衫,开衫,毛衣,搬家时他一件也没留。翻了半天,总算从衣柜深处找出一件不常穿的黑色短袖衬衫。版型是宽松的,面料挺括,依旧带着点他平日里那种不羁的影子,但好歹是件衬衫一-已经是他衣柜里最正经的衣服了。

“老陈,你今天咋穿成这样?白天找工作去了啊?"昏暗的酒吧里,许铭莫名其妙地看着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陈焕。陈焕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衬衫和休闲裤:“很难看?”“那倒没有,"许铭摸着下巴上下反复打量,“就是不像你的风格,感觉怪怪的。”

说话间,酒吧老板金哥拿着冰桶和陈焕之前存的那瓶麦卡伦25年过来,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这间酒吧藏在市中心一条不算起眼的街角,离陈焕以前住的小区不远。说是酒吧,其实更像是个小规模的威士忌俱乐部,店里只有老板金哥一个人看着,服务全靠自助。不过来这儿的基本也都是图清静的熟客,不想社交也不想凑热闹,只是找个舒服的地方喝两杯。

酒吧里灯光昏沉,爵士乐低徊,空气中浮动着威士忌的熏甜气息。陈焕坐在吧台边,垂眸沉思,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台面,忽然开口:“许铭,问你个事儿。”

“在什么情况下,你会放着理想型不要,转而去喜欢一个跟理想型毫不沾边的人?”

“在我有病的情况下。"许铭起开瓶盖往杯子里倒酒,隔空挨了一记眼刀,手一抖,酒液撒出来一小股。

“不是,这逻辑不成立啊!都遇上理想型了,干嘛还要考虑毫不沾边的人啊?”

许铭拿纸巾胡乱擦擦吧台,又从冰桶里夹了块巨大的方冰扔进杯子:“就拿我来说吧,我就喜欢活泼闹腾的女孩儿,如果遇上林妹妹那种,就算是再美老天仙我也不行啊。”

“你倒是挺敢想。"陈焕不温不凉地瞥他一眼。“打个比方嘛。"许铭嘿嘿一笑,把杯子里的冰块晃得丁零当哪响,“这不就是跟吃饭口味一样么,有人爱吃辣,有人爱吃甜,各花入各眼。不过这都是理想情况,大多数人别说跟理想型在一起了,这辈子能不能遇上都两说。”陈焕没说话,端起敞口玻璃杯喝了一口。他没加冰,浅蜂蜜色的酒液温顺地滑入喉咙。这支威士忌是他的最爱,入口是浓郁的花香味,接着是饱满的太妃糖香甜,回味悠长。可今天不知怎的,喝到嘴里似乎有一丝酸苦。“就不会有例外么?"又沉默了半响,他忍不住问。许铭琢磨了一会儿:“应该有吧,但肯定少,不然为啥理想型叫′类型'不叫个例'啊?那不就是一次次心动总结出来的规律嘛一-”他伸手,隔空点了点陈焕心口,“你这儿早就告诉你,你就好这一口。”陈焕低嗤一声,不以为然,仰头闷了口酒:“以前没动过心,不知道。”“装什么呢你小子!你不就是喜欢季博士那种类型的么?”“不是。”陈焕否认得很快。

许铭愣住:“你不喜欢她?”

陈焕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沉沉:“我是喜欢她,不是喜欢她′那种类型。”许铭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行,哥们你也是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在这儿发言了。我都后悔刚才没录下来,以后在你们婚礼上放给季博士听一一”“婚礼?"季温时手里正叠着换季的夏装,闻言动作一顿,“怎么这么突然?“就你堂哥那情况,好不容易能把人家姑娘骗到手,你大伯一家还不得赶紧生米煮成熟饭?”梁美兰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正好,你一放假就回来,一号参加完你堂哥的婚礼,四号接着给你奶奶过生日,两场事正好一道办了。”

季温时抿了抿唇,没立刻应声。她原本计划三号再动身,奶奶的生日宴一向安排在中午,四号吃完午饭就能启程回海市。眼下凭空多出这一场婚礼,打乱计划倒是其次,主要是这意味着,她不得不在那个家里多待上两天。迟迟等不到她回复,梁美兰有点不耐烦:“小时,听见没有?现在就把票订了。”

季温时指尖无意识团紧了手边柔软的面料,声音低了下去:“妈,早几天的票可能……不太好买。”

“那就买商务座,头等舱!"梁美兰打断她的话,“不要怕花钱,有的是办法。”

手机屏幕停在购票APP的界面,季温时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妈,”她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试探,“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们一定得……”

“季温时。“梁美兰再次打断她。她立刻识趣地噤声。“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回,你就非要给我找不痛快是不是?"听筒里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从离婚那天起,你爸那边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就等着看我的笑话!我辛辛苦苦熬了半辈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争这口气吗!现在倒好,外人还没怎么样,我自己亲生的女儿,倒先要拆我的台,落我的面子!书读得越多,人是越清高了,清高得连妈都可以不要了是不是?!”“妈,你别生气……我买,我现在就买票。"她嘴唇颤抖着,心砰砰直跳。从童年起就无比熟悉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整个人像是被迫仰面站在顶喷花洒下,水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能死死屏住呼吸,稍一松懈,就会被灌满口鼻,呛得生疼。她把自己更深地蜷进那堆松软的衣物里,胡乱点开购票APP。“……订好了,9月30号晚上到,行吗,妈?”那边传来忙音。梁美兰已经把电话挂断了。前一晚喝了酒,陈焕难得睡过了头。直到梦里有个湿漉漉的鼻子不住地拱他的手,又听见床沿边有小狗哼哼唧唧的抗议声,他才皱着眉从沉梦中挣扎着转醒。摸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中午了,怪不得糖饼要闹脾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陈焕快速洗漱完,准备带糖饼下楼放风。这几天一直有寒潮预警,出门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视野里却陡然出现一抗刺眼的白。

竹马哥那辆白色小轿车仿佛挑衅似的,又端端正正停在楼下。陈焕改了主意,转身先给糖饼放了饭。在香喷喷的自制鸡胸肉菜丸子的吸引下,糖饼立马颠颠儿地奔食盆而去。陈焕则抱起手臂,斜倚在客厅的窗边,而心地盯着那辆车的动静。

一分钟。

两分钟。

直到糖饼把碗都舔干净了,又开始蹭他裤脚闹着要出去。窗外的车还纹丝不动。

不知道是要接的人迟迟没有下楼,还是要送的人久久不舍得下车。陈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股躁意从心底蹭地窜了上来。他懒得再杵在这儿干等,弯腰一把捞起脚边毛茸茸的小家伙,径直朝门口走去。他倒要下去亲眼瞧瞧,这位到底唱的哪一出。推开单元楼门,那辆白车近在咫尺。这下他看清楚了,副驾上确实有人。他的心情沉沉地坠了下去。所以刚才,甚至更久之前,他们就一直待在车里聊得难舍难分?

车门开了,季温时从车上下来,显然也看到了他。不知为何,她的眼神有些闪躲,只带着浓重的鼻音跟糖饼打了个招呼,视线始终没落在他脸上。陈焕沉声唤她,想去捕捉她的视线:“季温时。”女孩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抬眼瞟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这下看清楚了,她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半颗要掉不掉的眼泪。她从这个男人的车上下来,而且还在哭?

“怎么了?"他追问,声音尽量放得轻缓,“谁欺负你了?”他冷眼扫过那个正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目光沉冽,浑身肌肉绷紧,像锁定了入侵者的猛兽,只需主人一声令下,就会顷刻扑撕而出。“没有,没事。你不是要去遛狗吗?糖饼看着好着急。"她带着鼻音催促他,显然在转移话题。

他再低头去看,女孩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几乎要怀疑刚才看到的眼泪是自己的幻觉。像是怕他继续盘问,那单薄的身子轻巧地从他和单元门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我先上去了。”

她走得很快,没再看他,也没看车旁那个男人。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道,陈焕这才牵着糖饼径直走到那人面前。他比对方高出半头,垂眸看人时带着天然的压迫感。“她刚才在哭。“他开门见山,声音没什么温度,“你做什么了?”“小时只是有点想家。“那人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没事的。”呵。这话几乎把敷衍二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态度却诚恳得让人没法挑刺。

陈焕没再说话,只是用目光无声地警告了他一眼,随即牵起糖饼转身离开。遛狗的路上,冷风吹得他思绪纷乱。

他一直觉得季温时很像一只不容易亲近的猫。第一次见面,他明明是在救她,她却警惕地把他的手背挠出好几道印子。后来成了邻居,他随手帮她一点小忙,她都要客客气气地道谢;话题稍一触及深处,她就立刻缩回自己的世界;很多事情如果他不追问,她就绝不会主动回答。花了这么多工夫,费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才让她卸下一点点防备,愿意凑近安心吃他做的饭。

可是不够,他做的还不够。她刚才在那个男人面前掉了眼泪,却在面对他的询问时强装镇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只敏感的猫真正相信,他伸过去的手只是想摸摸她的头,永远不会伤害她呢?还有那个男人一-自从昨天无意得知季温时的理想型,此刻再见到那人,陈焕只觉得一股说不清的憋屈顶在胸口,烧得他又闷又躁。他今天还特意多看了两眼。天气开始转凉了,那男人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得规规矩矩,外搭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显得皮肤很白,跟从来不锻炼似的。

这就是所谓的"温柔斯文人夫感"?看起来也不怎么样。等糖饼在楼下玩够了,陈焕把它抱回家。看着空荡安静的屋子,他犹豫片刻,还是摸出手机给季温时发了条消息。

陈焕:「吃过午饭没?」

那边回得很快。

季温时:「吃过了,和郭奕哥在食堂吃的。」盯着屏幕上的“郭奕哥"那三个字,陈焕只觉得无比刺眼。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片刻,在对话框里断断续续打了几个字,顿了顿,又逐个删掉。如此反复厂次,他终于还是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什么也没发。算了。她今天情绪明显不对,现在再去追问或打扰,恐怕只会让她更想躲。得忍住。

更何况,下午他确实有件要紧事必须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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