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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清汤陈皮牛腩

陈焕一直觉得,自己应该称得上是个洒脱的人。毕竞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坦然面对从云端跌落。失去“识食务者”的账号所有权后,日子好像也并没有有多大不同。甚至变得更好了。

不用再考虑拍摄背景必须漂亮又上档次,他卖掉了市中心的江景平层,买下樟园里这套老房子,花了很大工夫把它们重新改造,装修一遍。图纸自己画,家具自己做。

老房子户型规整,有一南一北两个阳台。他把北边小阳台跟厨房打通,拥有了比以前那个开放式西厨更合心意的中式厨房。南面的大阳台特意没封上,于是可以精准地感受到天气和四季的变化。晴天躺在床上可以闻到夏季暴烈阳光炙烤灰尘的味道,雨天时,雨丝会星星点点地飘进来。楼下有两棵高大的广玉兰,六月他来盯装修的时候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白中透黄的花大朵大朵地开着,像一炉没有香味的爆米花。他就是在玉兰树下捡到的糖饼。

小小一只狗瘦得不成样子,一身黄白色的毛混在广玉兰泛黄的大片落花里,不仔细看还真难以分辨。浑身皮包骨,肚子却大得不协调。明显是饿狠了,虽然怕得浑身筛糠似的抖,却还边抖边冲他手里拎的熟食小心翼翼地摇尾巴。他以为它肚子里有肿瘤什么的,用了一块熟鸡胸肉把它哄到车上,带去许铭那儿做检查。结果居然是怀孕了,足足四只。许铭说狗来财,你小子一次捡到大大小小五只狗,指定是要发财了。他笑笑没说话。那是他搬进樟园里的第一天,也是他跟“识食务者"告别的第三十天。生活突然像一只高速旋转后骤然停下的陀螺,突然就拥有了大把空白的时间。偶尔放空时,他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和星锐解约,现在会是怎样。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不是那种会沉溺在“如果当初"里的人。来时路,他懒得看;想不通的事,他从不死磕;不愿意做的事,没人能勉强。可是此刻,当惊诧和窃喜缓缓褪去后,丝缕难以言说的遗憾却升腾起来。原来他与季温时的缘分,开始得远比他知道的要早。早在他还顶着“识食务者”光环的时候。

在他最闪耀,却也最不像自己的时候。

“……我刚……就变成这样了……"季温时不甘的嘟囔和一股轻微的焦糊味一起从半开的厨房门飘出来,陈焕回神,走进厨房。她果然还是把煎饺煎糊了。底部焦黑,好几个都破了皮,更别提那个所谓的"冰花",直接变成了糊在锅底上厚薄不均的一张饼。季温时沮丧地看着那锅东西,见他进来,抬头求助:“陈焕,这个冰花到底要怎么做啊?"怕他不理解,她还特意跑出去拿了平板,把“识食务者"视频里那帧冰花底的特写给他看。

“你看,就是这种。他做起来那么轻松,可我刚把料汁倒下去,就瞬间凝固成一坨了!”

淀粉放太多,火开太大,倒下去后没有立刻转动锅子让它均匀铺开。陈焕在心里说。

视频里那个纹路复杂漂亮的薄脆冰花边缘太过锋利,有些刺眼。他移开了视线。

“我也不会。"他语气很平淡,“只会煎普通的。你们还想吃吗?”回到501,糖饼原本在门口垫子上团成一团打着小呼噜,一听见开门声,耳朵就警觉地竖了起来。待陈焕走近,它闻到他身上那股喷香油润的煎饺味,湿漉漉的黑色鼻头立刻开始不停地耸动,身子黏糊糊地蹭上来,围着他的裤脚转圈圈,尾巴摇得不断邦邦地抽在他小腿上。

陈焕失笑,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从橱柜的密封袋里取出一根自制的长条牛肉干给它。糖饼立刻消停了,叼着它的零食心满意足地趴回垫子上,专心致志地啃了起来。

蹲着看糖饼啃了一会儿牛肉干,陈焕回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给许铭打过去。

“手术怎么样?”

“挺成功。但狗子年纪大了,估计醒麻药还得一会儿。"许铭应该是刚结束手术,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咋了?”

“没事。"陈焕略微顿了一下,“晚饭前我问你什么时候认识季温时的,那会儿态度不好,抱歉。”

许铭在那头显然懵住了,半天才开口:“不是,哥们儿,这有啥的……你突然整这么煽情,我”

“但我更早。"陈焕自顾自地说下去,“她关注我……关注识食务者,很多年了。”

“所以,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遇见了。”电话那头一阵死寂。

几秒后,许铭的咆哮几乎要震破听筒:“陈焕你大爷的!老子刚才还真心实意感动了三秒!合着你搁这儿跟我秀呢?零人问!无人在意!滚蛋!”电话直接被挂断了。可惜现在已经没有小时候那种老式座机了,不然他估计能听到许铭狠狠摔听筒的声音。

502,蒋冰清正在餐桌边吃陈焕重新煎的饺子。季温时煎的那一锅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吃的样子,只能喂给垃圾桶。

她迅速扫光一盘薄脆多汁的煎饺,满足地瘫在椅子上:“小时,我发现你的喜好很明显嘛。”

“啊?"季温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复盘那个冰花煎饺的教程,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看啊,你最爱的那个博主很会做饭对吧?现在这个超酷邻居哥,显然也是非常会做饭的类型,煎饺和醒酒茶都很绝。"蒋冰清理性分析,最后掷地有声地得出结论,“所以,你的XP就是一一做饭好吃的男人!”季温时又好笑又无语:“先不说我跟陈焕是清清白白的邻里互助关系,至于那个'识食务者',我只是单纯喜欢看人家的视频,又不是女友粉!”“不过…”她叹了口气,“以后想看视频也没得看了。”她说了账号换人的事,蒋冰清却不信邪,觉得这么大的博主不可能说卖号就卖号,嘴巴一抹就拿起手机坐到她边上,非要亲自搜来验证。“我去,这………几分钟后,蒋冰清神色复杂地抬头看着季温时,“小时,你喜欢的博主好野啊。”

季温时也听到了她手机里传来的节奏劲爆的音乐,觉得有些不对劲,凑过去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蒋冰清还在啧啧感叹:“吃这么好……小时,怪不得你每次都要看他下饭呢,这大扔,这灰色运动裤…”她边感叹边反手点了个关注,“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识食务者身材这么顶!不然我八百年前就早吃下你的安利了啊姐妹!”季温时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里那个刻意全方位秀肌肉的男人。这人上半身真空穿了件黑色围裙,两根皮质绑带绕过脖子,围裙胸口的位置很低,鼓鼓囊囊的胸肌露出大半。古铜色的皮肤上不知道抹了什么反光的涂料,肌肉在镜头里显得油亮油亮的。弹幕也是两极分化,有些让他别擦了好好做饭,有些在喊男菩萨摩多摩多。

上次明明还是探店博主小雪呢,怎么又换人了?呆滞了一会儿,季温时果断关掉视频:“不,这不是以前那个人。”为了证明,她翻出之前下载的旧视频给蒋冰清看:“这个才是。”视频里,和煦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明亮的开放式厨房,奶油白的操作台和原木色餐桌在阳光里纤尘不染。男人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规整地挽起,系着咖色格纹半身围裙,站在灶台前用木铲搅动珐琅锅里正在咕嘟冒泡的奶油炖菜。他的动作轻缓从容,配上舒缓的钢琴曲,十足清新又治愈的日系美食番即视感,跟刚才那个伴着火辣劲爆的电音在厨房端着盘子wave的肌肉男完全不一样。

“可是……“蒋冰清思考了一下,“他之前也没露脸啊,你怎么知道这俩不是一个人呢?”

季温时微怔,继而更加坚定地摇头:“我就是知道。”蒋冰清却不以为然:“那可说不好,他们搞自媒体的都把流量看得比命还重要,尤其是美食区,猎奇的人不要太多哦。”她在首页推荐随手划拉几个视频。

“你看,这个吃虫子的,这个'用八万八的皇后蟹做一顿料理′的,还有这个,穿比基尼在雪地里做饭的……不都是为了那点流量嘛!连我们都懂的道理,他们吃这碗饭的只会更明白。”

季温时沉默了片刻,依然固执地重复:“他不是那样的人。”“小时,我懂,我都懂,"蒋冰清怜爱地拍拍她的肩,“姐当年追星的时候嘴比你还硬,就算被拍到五百次,只要不亲口承认,我家哥哥依然冰清玉洁男德相模一-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她眼疾手快地挡下季温时扔来的沙发抱枕,“就算他们不是同一个人,行了吧?”

“不过我挺不明白的,人家都没出镜过,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啊?"蒋冰清拖动进度条,把“识食务者"的视频翻来覆去看,话题又绕了回去,“莫非……你就是好这一口?喜欢这种斯斯文文,又带点居家人夫感的温柔男人?”季温时没作声,只抿嘴笑了笑。

“还真是啊?!"蒋冰清愣了一下,遗憾地捂住胸口,“看来我只能回头去嗑你和竹马哥哥了。本来我是站邻居哥的,你们俩光是站那儿,那个张力就已经给我香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季温时不紧不慢地开口:“蒋冰清,你再乱说话,今天就一个人在外面打地铺吧。”

蒋冰清瞬间噤声,麻利地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第二天蒋冰清得早起去实验室打卡,七点多就鲤鱼打挺边喊着要迟到了,边急急忙忙地往外冲。季温时被迫跟着一起早起,也不打算睡回笼觉了。曹老师说的那个论坛截稿时间就在下个月底,她得赶紧找一篇有基础的论文,缝缝补润色一番,把稿子投出去参会才行。

在书桌前坐了一上午,窗外的日头从温和逐渐变得灼热。休息间隙,她揉着酸痛的脖子,忽然想起这几天“海市发布”一直在提醒广大市民,国庆前将有一波强势寒潮,气温可能骤降十度。望着窗外尚还晴好的天气,季温时决定抓紧机会把被子抱出去晒一晒。

这个念头一起,她仿佛已经闻到了晒过的被子上那股暖融融的味道。小时候她最爱这股味道。每次外婆晒过被子,当晚她都会兴奋得睡不着,小狗似的把鼻子紧紧贴在被子上贪婪地嗅来嗅去。小孩不懂味道会自然消散,还以为阳光的味道是被自己吸走了,只好拼命忍着,实在憋不住了才又把鼻子贴上去,狠狠吸一大口,屏住呼吸,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份蓬松的暖意永远留在身体里后来她看网上的科普说,那其实是螨虫被阳光烤焦后的味道。不过那时候,她已经在英国当留子了。国外公寓没有晒被子的条件,纯靠烘干机,烘出来的床品虽然柔软,可盖在身上,梦里都是潮湿的。她租的这套房子次卧直通南面阳台,阳台上装着两根老式不锈钢晾衣杆,应该是房东老太太从前用来晒被子的。她搬来后一直没用过,又日晒雨淋,杆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索性接了桶水,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搬来凳子踩上去费力地擦拭。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脏了就下来洗抹布,拧干了再踩上凳子继续。不一会儿就腰酸背痛,桶里的清水也逐渐浑浊。等那两根杆子终于恢复原本的金属色,季温时也累得满头大汗,脸被初秋的太阳晒得通红,汗水从鬓角蜿蜒而下。

这时,不知从哪儿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发现陈焕竞然就在离她咫尺之遥的隔壁阳台。男人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手肘随意地支着,长腿闲闲曲起。他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背心,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小麦色光泽,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看热闹呢?"季温时抬起手臂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没好气地瞟他一眼。这人在一边观赏她猴子似的爬上爬下这么久,居然一声不吭。陈焕无辜地摊手:“你刚出来我就跟你招手了,可你眼里只有那两根杆子,压根不往我这儿看一眼。又怕突然出声吓着你,万一从凳子上摔下来…哦,还挺体贴。季温时不理他,准备把脏水桶拎到厕所去倒掉。“等等。"陈焕却叫住了她,“往旁边站点儿。”她不明所以地照做,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男人如一头蓄势的猎豹,微微弓起身子,结实的手臂一撑栏杆,腰腹绷紧发力一翻,长腿轻松一蹬,稳稳地落在她的阳台上。

季温时看得目瞪口呆,心跳都漏了一拍,后知后觉的恐惧才猛地窜上来。虽然两家阳台的间距很近,但这可是五楼!“你疯啦?!“她声音都吓变了调,"万一掉下去怎么办!”“不会。"陈焕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那桶脏水。“卫生间,我方便进么?”

季温时惊魂未定,只能呆呆地点头。

他利落地帮她倒掉脏水,又把桶洗干净。不锈钢晾衣杆上的水渍转眼已经被晒干,季温时抱着被子准备踩凳子去晾,又被陈焕自然地接过去,长臂一伸一抖,轻松把被子铺开晾起来。

“中午来吃饭么?"他边整理被子边随口问。“谢谢,不了。"季温时一口拒绝。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怕他多心,她诚恳地补充道,“我真不能一直去你那儿蹭饭了。”陈焕挑眉看她,等她下文。

“昨晚的煎饺你也看到了……“她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有没有天赋的事了,我连很多基本的厨房技能都不懂。”

她属实被昨晚的失败打击到了。第一次烧糊汤锅还能说是意外,但接二连三的翻车,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厨艺方面缺根筋。不可以,不能再在陈焕那儿乐不思蜀了。养胃是个持久战,就算现在有人时不时投喂,但毕业以后怎么办?回到每天吃外卖的日子?“你做的饭真的特别好吃,但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我总有一天要自己生活的,不如趁着现在有个现成的好老师,自己多练习,再多请教你,总比工作以后一个人从头摸索强。”

她昨晚就已经下定决心,以后要把“识食务者"的理论教学和陈焕的实践指导相结合,她就不信征服不了一个厨房!

“行。"陈焕挑了挑眉,没多问,转身往外走。还好这次他选择了走门。季温时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他悠悠补上一句。“那中午的清汤陈皮牛腩,我只能自己吃了。”“等一下!"她急忙叫住他。

“你也会做这道菜?!”

陈焕转过身,桃花眼尾微微上扬,笑得狡黠又带着几分痞气:“什么叫也’啊?还有谁会做?”

清汤陈皮牛腩那期视频的播放量,在“识食务者”所有视频中一骑绝尘。自它之后,但凡博主再发其他任何牛肉菜谱,弹幕和评论都会秒变这道菜的大型招魂现场。甚至到后来,还出现了战斗力极强的“清汤陈皮牛腩唯粉”,在弹幕里玩梗玩得飞起。

“清汤陈皮牛腩大TOP哈,求孜然牛肉别登月碰瓷。”“你清汤陈皮姐才是牛腩届永远的一番,咖喱牛腩少给自己抬咖了。”“虽然我没有亲口吃过但清汤陈皮牛腩世牛一。”季温时也不能免俗地早就把那期视频盘到包浆,每次都被馋到不行。可这道菜并不算大众,她每次出去吃饭都会留意菜单,却从来没有找到过。在很多个明知会越看越睡不着但又忍不住再次回看的深夜,她都会觉得,如果一直吃不上这道菜,或许将成为她的舌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又双聂一次坐在陈焕家的餐桌前,季温时心里莫名有点紧张。陈焕做的清汤陈皮牛腩,会和她想象中一样吗?会是"识食务者"视频里那道让她魂牵梦萦好几年的美味吗?她甚至有点想打开视频再复习一遍。可是陈焕已经端着一个带盒的小铸铁锅从厨房出来了。

季温时深呼吸几下,近乎虔诚地伸手去揭盖子。陈焕在一边看得好笑:“吃个牛肉这么紧张,还带餐前仪式的?”“嘘,你不懂。"她没抬眼,小心地捏住锅盖上那个凸起的钮,轻轻揭开。滚烫的蒸汽携着香气扑面而来。

跟“识食务者"视频里一样,陈焕用的也是崩沙腩,两层筋膜夹着一层肉,久炖不散,肥瘦均匀。牛腩焯水后和烤过的牛骨一起熬煮,能把骨头的鲜醇煮进肉汤里。这道菜香料繁杂,南姜、桂皮、白芷、八角、草果、甘草、胡椒、丁香,还有必不可少的两大块陈皮,在压力锅中和牛腩同炖,半小时后滤干净,以免久煮发苦。最后把汤晾凉,用汤勺把析出的白色牛油全部刮干净,等要吃的时候再重新用小火慢慢煮沸,如此汤汁才能清澈如琥珀。隔着屏幕,季温时从没闻过,更没尝过“识食务者"做的清汤陈皮牛腩,可单从外观上来看,陈焕做的和视频里的成品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识食务者"最后还在汤头点缀了些翠绿的芹菜末和金黄的蒜酥,而面前这一锅,浮头干干净净,她不爱吃的那些配菜一概没有。见她呆怔住,陈焕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臂撑在桌上:“怎么在发呆?”

“陈焕,你怎么会做这道菜?"季温时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道菜实在算不上家常,她更是从未对他提起过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怎么偏偏这么巧,他就精准地做了这道她心心念念的清汤陈皮牛腩来?“昨晚见你在看那博主的教程,你朋友说你挺喜欢,关注好几年了。”陈焕语气平常,像是随口一提,“我就点开看了看,想着跟前辈取取经,顺便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你记挂这么久。”

陈焕顿了顿。他那双桃花眼生得狭长,轻微下三白,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垂眸看人的时候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痞气。“确实学到点东西,比如他播放量最高的这道。"他下颌随意朝餐桌一扬。“不过这人最近画风变化挺大啊,"他勾唇嗤笑,语带嘲讽,目光却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看来现在流量是真不行,千万粉博主都得来这套。”

“不是的,这个账号换人了,现在这个不是他!"昨天刚跟蒋冰清辩论完,现在又要来跟陈焕掰扯。季温时抿了抿唇,心里没来由地带点生气和委屈。“是吗?"陈焕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我没见有什么换人的公告啊。再说,这个博主以前也没露过脸,你怎么知道不是同一个人?”“我就是知道。"季温时皱眉认真道,“识食务者'原本那个博主绝对不会做现在那种事情。”

“哪种?”

“就是…就是最新一条视频里那种。“她声音低了下去。那种打着美食的幌子,实际在露肉擦边的低俗营销。可对方偏偏还顶着“识食务者″的ID,她实在骂不出口。

“怎么不会,如果不拍这种就完全没流量呢?如果他们公司逼他一定要这么做呢?"陈焕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季温时被他问住了。昨晚蒋冰清也问过这样的问题,她当时全凭一股直觉和倔强顶了回去。可此刻被再次追问,那份笃定底下,竟也生出了一丝犹疑。她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是不是根本没考虑过对方在现实里的处境和压力?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焕迟缓地垂下眼睫,低声催她:“先吃饭吧。”“不,他就是不会。“她突然抬起头,眼神执拗,“我关注了他五年,每一个视频都看过无数遍。他一直在踏踏实实地做家常菜,出实用教程,教人好好吃饭。如果他想走捷径,早就可以去走更吸睛,涨粉更快的路子,为什么要这么多年一条道走到黑?”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却还是坚持说完:“也许美食区,甚至整个平台,很多创作者都会因为流量,数据或者观众的看法改变初心,偏离自己的航线,但他不会。你可能觉得我是把自己的想象强加给他,觉得我纯粹站在粉丝角度才会说出这种假清高的话,但…我就是这么相信的。”她仰起脸看向陈焕,眼里因激动而泛起的那层薄薄水汽让她看不清男人此刻确切的神情,只朦胧地感觉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后知后觉的羞耻感这才慢腾腾地爬了上来。她对“识食务者”那点单方面的渊源与执念,陈焕全然不知,可自己却在他面前如此失态,还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中二话。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很奇怪的人啊?她垂下眼睫,不知所措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刚才激动的尾音还回荡在屋子里,她不知道此刻该如何搅动这一室由自己莫名高涨的情绪所带来的,略显凝滞的空气。

“尝尝。”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自然地端走她的碗。酥烂的牛腩沉在清亮的汤汁里,小碗被盛得满满当当,又轻轻放回她面前。心里那点儿尴尬还没散,季温时没好意思抬头,只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碗,含糊地低声道了句谢。

她先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牛腩已经被炖得完全软烂,却还因为筋膜的包裹,堪堪维持着完整的形状,只是刚被牙齿上下一碾磨,就在嘴里软烂化渣。两层肉皮在齿间滑动,满口软糯胶黏。牛肉的味道非常浓郁,但更突出的是那胀清淡又强势的独特香味--陈皮的味道。经过长时间炖煮,陈皮的清香已经完全溶进汤里,带着点橘络生前的果香,还有经过陈化后的药香,把肉类的丰腴油肮化解得丁点不剩。她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等回过神时,只剩碗底一口汤。“是你想象中的味道吗?”

她总算抬起头来,局促地点点头。其实在此之前,她对清汤陈皮牛腩根本没有过具体的想象。一道没尝过的菜,光看视频怎么可能想象得出它的味道?可当陈焕做的这碗牛腩吃进嘴里那一刻,那个模糊了多年的念想忽然就变得具体起来,踏踏实实地落在她的舌尖上。

陈焕此刻的神情是罕见的放松,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意褪得一干二净,连眼梢都带着笑意。他顺手又给她添了半碗汤,像是闲聊般随意提起。“听你这么说,我都对那个博主有点好奇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么喜欢,这么护着。”

“你真没见过他本人?”

季温时摇了摇头。别说她了,“识食务者"红了这么多年,全网硬是一张照片都没被扒出来过。评论区里常年为他的长相吵得不可开交,一派坚信他帅得惊天动地,另一派则咬定他是丑得不敢见光。任凭外界猜测纷纷,正主却岿然不动,就连其他博主挤破头都想露脸的年度红人颁奖典礼,他也从来都是让公司的人代为领奖,或者干脆连面都不露。

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在心里想象过。

她拿起勺子喝了口新添的汤。汤色清澈,因为加了陈皮的缘故,呈明亮的深琥珀色。或许是终于圆梦了惦念已久的菜,又或许是陈焕没有质疑她对“识食务者”那番略显激动的辩护,她心情松快许多,话也愿意多说几句。“虽然没见过,但感觉应该是个性格挺温柔,气质也很斯文的人。”对面的男人身形顿时一僵。

“视频拍得很漂亮,BGM好听,衣品也很好。“她回忆了一下“识食务者”每次的出镜穿搭。

“他好像一年四季都穿衬衫,做饭的时候会把袖子挽起来。夏天是浅色的薄衬衫,秋冬就在衬衫外面搭针织开衫,给人感觉特别清爽干净,是那种很有书卷气的暖男风格。不知道在你们男生眼里算不算好看,但女生应该都会喜欢。”陈焕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随意到不能再随意的黑背心,黑色工装裤,黑色金属腰带。

刚开始做“识食务者”这个账号,是在六年前,大学刚毕业的时候。那时候美食区正流行"一人食"主题,走的都是治愈系的日系小清新风,跟星锐签约以后,编导要求他从视频风格到出镜穿搭都往这个风格靠,所以他特意买了不少只在拍摄时穿的衣服。至于他平时的穿衣风格一一夏天T恤背心,秋冬皮衣夹克,万年不变工装裤和牛仔裤,偏爱各种靴子,手腕和脖子上偶尔搭点金属风的小配饰,怎么随性怎么来。跟什么“温柔斯文书卷气的暖男”差着十万八千里。季温时无知无觉,还在雪上加霜:“昨晚蒋冰清看了他的视频,说他特别有人夫感,一看就是脾气很好,在家里会温声细语叫你吃饭的那种类型。“她认同地点点头,“我觉得她说得挺对。”

陈焕低下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他被气笑了。

每一个词,都跟他,完全相反。

而且这些形容,他怎么听怎么觉得,都像是为学校里遇见的那个竹马哥量身定制的一样。

所以季温时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男人?

他向来不是会把自己憋死性子,干脆直接问了出来:“你喜欢这种类型?”“歙?“季温时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眼睛从汤碗里抬起来,睁得圆圆的。“刚才听你对他评价挺高,”他看着她,把话挑得更明白些,“我是说,假如那个′识食务者′现在就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会喜欢他吗?”季温时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陈焕有些意外:“怎么,怕他长得难看?”“不是。“她一口否认,“我只是喜欢看他的视频,喜欢那种氛围和感觉。可是真要在现实中喜欢上一个人,这些肯定远远不够。对方的性格,爱好,三观,生活习惯…都是需要深入接触才能了解的。如果只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在视频里的样子,就说会喜欢上现实里的他,那这种感情也太草率了。”陈焕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的季温时。

她讲得煞有介事,头头是道,冠冕堂皇,宛如一个成熟理性的情感大师。可嘴上一本正经地否认着,脸都快要跟特辣锅底一个颜色了。明明就是会喜欢!还喜欢得不得了!

“道理说得挺好。"他抱臂靠回椅背,垂眸冷眼睨过她随着话音越来越红的脸颊和耳尖,最后摄住她躲闪游移的眼神。“就是下次说谎的时候,尽量忍住别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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