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洱梨
第44章第44章
“尊主!我等来晚了!”
几位魔将冲过来,跪于冉姬瑶面前,心惊又痛恶。“那群修士太难缠,我们损失了太多同族,才将他们消灭。”“尊主,现在他们……”
冉姬瑶吸收着魔将渡过来的魔气疗伤,只问:"来时可看到雾漓?”魔将摇头,“魔域内几乎空了,我等来时并未见到他。”冉姬瑶喘了口气,吩咐道:“将这群人族的尸体都扔回道宗,清理干净。”魔将们立刻动手,刚将尸体聚拢到一处,一只手从尸堆里冒出来,吓了他们一跳。
“还有活的?刀了。”
话音刚落,灵力击出,魔将避开,警惕盯着,时刻准备杀了那人。尸体堆里又伸出一只手,满手的血腥,尸体被使劲推开,露出一颗脑袋。双眼睁开,杀意四溢。
“是人族,杀了她!”
魔将刚动手,那人从尸体里冲出来,灵力炸开,周围魔将全都被击飞。冉姬瑶正要攻击,危险的气息袭来,脖颈被掐住,那张混杂鲜血的脸冲到面前,看着如同厉鬼。
“道君呢?”
冉姬瑶反手将尖锐的利爪刺入她身体,掐住脖颈的手收紧,逐渐窒息。在她意识模糊时,一道气息逼近,脖颈一松,一道白色身影落入眼帘,只看到他一人的身影,冉姬瑶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君?"目光转移到男人怀中,惊愕出声:“你从何处而来?我方才怎么没见到你?”
成镜淡漠望着天精,没有回答,在她一声比一声尖锐的询问中,开口:″你没死?”
离开前,满地的尸体,除了一开始的那些人,里头没有感知到天精的气息。“道君这话是什么意思?"天精与成镜面对面而站,声音渐沉:“道君不该渡劫吗?”
她似乎没感觉到身体上被捅出的伤,只盯着成镜,眼眸漆黑。黑衣将血吸收,脸上的血痕几乎将她的脸掩盖,随便找个道宗弟子过来,也认不出她是道宗宗主。
听到她这句话,成镜才缓缓抬头,望向依旧黑云低压的苍穹,没有回答。却是冲冉姬瑶道:“雾漓我会带走,魔域与魔渊合并,你为魔界之首。”冉姬瑶没有动,她知道此刻若是成镜想杀了她,绝无反抗的能力。不过听到他不杀自己,倒是诧异。以成镜的立场,该是趁机将魔界剿灭才对。“不可!魔界与邪神勾结,不除了她,后患无穷!"天精立即反对。“杀了她,魔界混乱,妖界便会趁乱动手-一”“那便将妖界一起灭了。”
成镜只扫了她一眼,眼底分明没有任何情绪,却叫人不敢再多说一句。“世间需要人妖魔来平衡,一方消失,世间失衡,其后果,你无法承受。”他说完,又对冉姬瑶道:“道宗会派人来将尸体带走。”说罢,他偏过身,莲花弹出,在尸堆上旋转一圈,散成灵子,将被击晕的魔与修士唤醒。
此刻天精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要仔细看时,成镜已经转身,迈步离去。
“今日一事,到此为止,再挑起杀戮,一并关入镇魔塔。”束着散发的白色发带飘扬,他的身影消失。修士刚醒,缓了一会才听明白他的话。
“道君这是什么意思?不让我们杀了这群魔?那我们死去的同门算什么!”“道君那么说,自有他的考量,况且……“说话的修士望着周围虎视眈眈的魔,紧张地吞咽口水,脚已经往后退:“现在我们的人少,和他们打起来没有胜算。”
在场的基本上是别宗修士,非道宗弟子,虽然天精在此处,但也并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把命葬送在此处。
有人试探问:“宗主,您是打算…”
天精没有身子抽动,速度很快幅度很小,没人看清,她只说了一句:“遵从道君的吩咐。”
她盯着地上的尸体,隐约能辨认出里头蓝白衣裳。无数尸体堆积,残肢断臂,眼珠子都来不及合上。
天精高声呵道:“将,为维护世间正义,为铲除污秽邪祟,庇佑人界的志诚英勇之士们,带回道宗!”
修士们立刻高声回应,他们的心在此刻,因天精的这句话而颤动,悲痛同族的死亡,更愤恨邪神与魔族的残忍。
忽然有人开口,问:“邪神……“他的声音颤抖,含着期待:“被杀死了吗?”天精面向他们,没有抹去脸上的血,望着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高声大喊:“邪神已死!世间再无邪神!”
冉姬瑶冷眼望着这一幕,听着他们兴奋尖叫,刺耳至极。她仰头望着苍穹,闪电还在劈。
可这雷,怎么不将这群人劈死,她看着真恶心。“密切监视他们的行动,敢越过界碑一步,直接杀了。“冉姬瑶站起身,对上天精转过来的视线,对方笑着,却如厉鬼般阴森。“今日便放过你们,你等若是动一点歪心思,不用道君来,我便会灭了你族。”
天精的话如同兴奋剂,修士听了,蠢蠢欲动,但知道现在没有正当理由,不能动手,只得先忍着,待日后找机会,灭了魔界。“你不如回去看看你们的道君,至今还未渡劫成功,怕是成不了了。”冉姬瑶这句话在他们听来算是诅咒,她自己也有这个意思。天精脏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她的动作反应出来她很急,直接往道宗的方向走。
路过修士时,修士冲她问了句话,她都没理。修士们望着她身影消失,面面相觑,一转头就见着如豺狼的魔族,又恨又怂,骂骂咧咧几句,去收尸了。
冉姬瑶将残局交给魔将们收拾,去魔域看看情况,半路上想到成镜说要带走雾漓,找了一圈,没见到人。
“已经被带走了?”
她蹙起眉,还是觉得不安。雾漓当初来魔界,用了手段将魔界分割成两处,如今要合并,却没什么阻力。
魔域的魔几乎死光了,剩下的都是虾兵蟹将,很好处理。天精回到道宗前,用了清洁术将自己仪容仪表整理好,没有立刻见道宗弟子,直接去找成镜。
途中一次也没见雷劫落下来过,情况很不正常。她先去了重莲殿,里头还是之前被扫荡一空的样子,没有他的人影。又去了别处找,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这几日他身上究竞竟发生了什么,变了个人似的。”回想在魔界看见他时,他那副面无表情毫无波澜的模样,像是经历了什么痛苦的遭遇,心死了一般。
且他怀里的东西,看轮廓,是个一一
“轰一一”
天精扭头往九重山方向看去,梵钟之声从东方传来,响彻整个道宗。“他敲钟做什么?”
天精立即过去,男人站在梵钟旁,一身白衣,垂下的发丝由一根白色发带束着,这一身穿得太过寡淡。虽说他平日里也这么穿,但从未这般,全身都是白隐约意识到他被劫去魔界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但这不是现在该问的,当务之急,是他渡劫飞升。
“道君身子有恙,还是受了伤,为何这雷迟迟不劈下?”成镜没有回答,只问她:“我回来时,发现道宗多了很多别宗修士,是你叫来的?”
天精直接说了是,略过这个话题,上前一步,语气加重:“邪神已灭,世间再无人可威胁到人界,道君你可安心渡劫飞升,不必担忧道宗。”眼前的素色身影未动,她越发焦急,方要催促,便听见他说:“我应是渡不过这劫。”
天精错愕:“你说什么?”
成镜转身,冷眼看过去:“我有心魔,无法飞升。”短短一句话,他说得极为轻松,天精却宛如雷击。她逐字逐句分析,做了万种猜测,均无法解释他为何会有心魔。
视线往下,盯着他怀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问:“那是什么?”成镜收紧手,垂眸看襁褓里的婴孩,淡淡道:“我的孩子。”天精:“???”
“你说什么?”
成镜瞥她一眼,不再言,俯瞰底下聚集的人群,道:“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入侵妖、魔两界。”
“道君一一”
天精急迫的叫喊声被成镜的声音覆盖。
“三界不可再有纷争,有异议者,可与我当面对峙。”一片哗然,他们仰望山巅白色身影,头顶雷云还未散去,好不容易看到这位道君,却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这叫他们如何能满意!天精嘶吼:“你知道你这么说,天下人会如何看你吗?这么多人来道宗,就是为了看你渡劫飞升,为人界铲除祸害,你却说要与妖魔和平共处?你觉得他们能接受吗?″
“这天下人能接受吗!”
成镜并不管她,继续道:“此次杀邪神,各宗的损失,道宗会尽力补偿。雷劫将散,诸位不必再关注鄙人。”
说完这些,成镜转身要走,天精拦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眼球凸起,声音比平常粗了很多:“是邪神害你有了心魔!”她的状态看着很不正常,几分疯癫,身体前倾,往他冲了几步,质问他:“是不是!”
成镜眼神沉下,怀里婴孩忽然哭出声,他动了动胳膊,对天精道:“你若是不满我的决定,大可将我赶出道宗。”
“但若被我发现有人刻意挑动三界争端,我会动手,将他们铲除。”成镜不再给天精一丝目光,走过她。
“若是先动手的是妖族,魔族呢?”
成镜脚步不停,冷声道:“一并处之。”
妖魔两界都有背叛她的人在,背后之人不仅仅控制了人界,三界之中,没有一处安宁。
他的背影落在天精眼里,只觉得他疯了,被那邪神毁了。等了三百年才等来这么个能飞升的人,结果说不渡劫就不渡劫了?远处走来两人,离得远远的,小声问:“宗主,听回来的弟子说,邪神已经被除了?”
天精猛地回神,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做,她立刻正了脸色,冲山下那群人道:“诸位,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她望着底下人影,笑出来:“邪神已经被彻底杀死!”成镜脚步一顿,怀里的孩子哭得声音更响,他抬手,碰了碰她小得都没有他一根手指大的手,低声说:“别听。”
他的身影消失,天精仍旧在说。
“所有为铲除邪神而牺牲的修士,道宗将给予最崇高的荣誉,死去的英魂将带着这份荣誉,在地下长眠。”
她高声呐喊:“神庇英魂,万古长存!”
“神庇英魂,万古长存!”
底下人群亢奋,激动不已,天精垂眸看着,笑容渐渐淡去,冷着脸冲星峦与陆长老道:“把他们带回来的尸体都烧了,找块风水宝地埋骨灰。”“是。“两人低声应道。
天精转身就走。
苍穹中雷云散去,雷劫一共劈了七下,远不到总数的一半,半途终止渡劫从未有过例子,谁也不知道这是对自身有害,也不知这次无法渡劫,还有没有再渡劫的机会。
成镜回了重莲殿,将里头的东西恢复成原样,设下两道禁阵,回到寝殿将孩子放到床上。
她在哭,哭声比之前微弱了些,眼睛哭得通红,双手扑腾,一刻也不安宁。成镜皱眉望她,不知她为何而哭,先前分明已经停止哭泣,怎的还在哭?从未有过带孩子的经验,这个时候他更没心思带孩子。成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木着脸说:“别哭。”刚出生的孩子怎么能听懂他说的话,只一个劲哭,嗓子都哑了。成镜看了她一会,装着严肃的样,道:“别哭。”婴孩不仅哭,声音还更大了。
成镜深吸口气,眼前莫名闪过女子的笑脸,身子抽痛,他没注意,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弱了些,尽量柔和:“别哭。”可她还是哭。
眼泪刷刷落下,抽噎了一下,继续哭。
成镜想了想,抱起她去问有经验的人,可刚抱起来,胸前抽痛,熟悉的湿意涌来。
他僵硬着不动,缓了很久,在身上施加法术,离开道宗。雷云散尽时,天空泛白,一丝金光照耀,慌神一整晚的人们终于能松口气。正要闭眼好好睡一觉,门突然被敲响,一家子吓了一跳,登时爬起来盯着大门,心跳得飞快。
“谁、谁啊?”
“家中婴孩不知为何啼哭不止,便来寻求帮助。”妇人抱着家里孩子,拉男人的胳膊,冲他摇头:“这人说话文绉绉的,搞不好是妖兽变的,骗我们开门。”
丈夫也是这么觉得,刚要拒绝,听到一丝微弱哭声。“你听,真有孩子哭!"妇人生过孩子,能听出孩子哭声里蕴含的信息,仔细听了会,拉着丈夫去开门。
“咱村子不是有士兵吗?要是出事就喊人,不怕妖兽!”男人想想也是,还是壮着胆子去开门。
门开了条缝,眼珠子透过门缝去看,只见一玉面郎君站在门口,怀里真抱着一孩子,门立刻拉开,妇人一见那孩子哭得都快没力气了,哎呦一声,语气责备:“你娃都饿得没力气哭了,这都看不出来?”成镜消化了许久,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还没开口问,妇人急急道:“这孩子刚生出来吧?你就敢带到外头见风?你这个爹怎么当的?”“我一一”
“快些让孩子娘给她喂奶,带回去裹得严严实实,这风一吹,落了病根就不好了,你这个爹当的!”
成镜一句话没说着,被骂了好几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流出那东西,低头看怀里那脆弱的孩子,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你还不赶快一一”
妇人话还没说完,眼前的身影消失。
夫妻俩大眼对小眼,惊恐:“真是个妖兽!”两人赶紧把门关上,回去抱着孩子躲起来。成镜不知自己被当做了妖兽,回到寝殿,将孩子放回去,盯着自己的胸口,骤然转身,咬住唇。
只这么看一眼,她的呼吸,她的味道,似乎就在眼前。那日荒诞的碰触,居然记得一清二楚。
他的身子一颤,捂着额头,眉头紧皱,身体的反应越来越强烈,可周围不是那间昏暗的寝殿,也没有她的身影,没有人会帮他。曜日照亮殿内,将他的身影暴露在阳光下,他弓着身子,偏头去看婴孩。“等我回来。”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鳞舞。”
“鳞舞……
成镜重复着这个名字,艰难地走过去,垂眸望着自己生下来的孩子,恍惚间,想起她一直对自己说的话。
要他为她孕育生命。
可现在孩子有了,她却不在。
天精有句话说的很对,他确实被北溯害了。他没有心魔,却胜似有心魔。
手指被柔软的手触碰,她那么小,哭得那么惨,刚生下来,就没有了娘。成镜握住她的手,低低笑了笑。
是他的错,没有坚守内心,被她侵入,被她影响,被她拉入深渊。他该为自己错误承担代价。
成镜松开她,直接出了寝殿,去了囚牢。
昏暗的囚牢里没有窗户,门一关,禁阵一开,谁都进不来。他将器皿放好,抬起手,褪下左臂衣袖,衣衫已经湿了一块,他盯着自己,放缓呼吸。
用法术清洁过后,伸出手,却又立刻收了回去。没法面对。
他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还是没能跨过那道坎。要怎么做,他要怎么做,才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成镜想了很久,脑海空白,最终他盯着自己,颤着手,拿着器皿,杯中渐满。
小心心翼翼将器皿放好,法术笼罩,维持新鲜度,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了囚牢,回到寝殿。
没有听到哭声。
脚步快了些,走到床边,她还睁着眼,但明显很虚弱。他抱起孩子,将杯子递到她嘴边。
但他忘了,刚出生的孩子还不会直接用杯子喝。成镜意识到这个问题,想了片刻,凝出朵莲花,将花瓣浸透乳液,小块小块地给她吮吸。
一杯渐空,成镜再看过去时,最后一片花瓣跑到了她脸上,她已经闭上眼,呼吸绵长。
成镜呼出口气,将她放回床上,刚松手,她就哭。成镜立即将花瓣给她,她不吸,还在哭。
他没办法,抱起来准备去问人,她却又不哭了,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成镜僵着身子,等了好一会,才慢慢地放回去,谁知刚碰到床,她又哭。立刻收回胳膊,抱在怀里,双臂动了动,像是在哄她入睡。她不哭了。
不哭的时候,很安静,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怀里,有时候会吧唧一下嘴。成镜没有再将她放到床上,抱了许久,久到胳膊酸胀,靠在床栏上缓缓。这个时候,他才有时间仔细看她。
其实他看不出她有哪里像自己,哪里像她,但那双眼,与她几乎一模一样。成镜抬眸,看向窗户,外面日光正盛,周围平静,平静到之前经历的一切宛如错觉。
“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鳞舞。”
他回眸望向婴孩,低声道:“这个名字不好听。”他没说哪里不好听,也没说要给她换个名字,只抱着她,靠在床栏上,迎着日光,闭上眼。
意识逐渐下沉,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轮弯月,女子坐在弯月上,笑着往下看。成镜凝望那轮弯月,看到她张口,说了什么。但他听不见。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忽然跳了下来,就在他面前,跳进了海中。成镜意识过来时,人已经跟着跳下去。
海水淹没了他,海浪拍打,冲走了他的白色发带,散开的发挡住视线,她的身影不见了。
越来越汹涌的浪扑打过来,他浮出水面,无边无际的海面没有她的身影,连那轮弯月,都不见了。
漫无边际的海,漆黑无光的天空,将他夹在其中,压迫过来,令他喘不过气。
他转着身子环视周围,发现这里只有自己一人。成镜捧起海水,浇灌在自己脸上。
冰冷,令人清醒,也令人绝望。
他闭上了眼,沉入海水中。
梦里,再也没有她。
成镜是被哭声吵醒的。
一睁眼,婴孩趴在他胸口,衣裳都被眼泪泅湿。他抬手,擦了她的眼泪,说:“乖。”
这个字刚出口,又是一愣,这个字,她对他说过很多遍。成镜抱起她,轻轻晃了晃,声音压低:“她给你起的名字不好听。”“换个名字,“成镜松开她,给她凝出干净的衣衫,说:“你叫舞宝。”你是她得不到,看不见的宝。
给孩子起个新名字,这样似乎就能报复她。婴孩睁着眼,啊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