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洱梨
第33章第33章
这不该是他会问出来的话。
北溯抬腿跨过门槛,站定。
天际最后一丝光亮照在她身上,给人一种朦胧飘渺之感,仿佛眼中看到的这个人是虚幻的,伸手去碰,就会消散。
这就是成镜看到她此刻的感觉。
“道君这么好奇?"北溯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没有错过他闪避的动作,目光转到他刻意用衣袖遮盖的腹部,说:“这不该是道君应该操心心的事,你只需要将它生下来一一”
“不可能!”
他失控地说出这三个字,急促起伏的胸膛停滞,双眼泛红,看着她许久未说话。
北溯蹙眉,不懂他怎么反应这么大,前几次也不见他这么吼人。像是被惹毛了,也可能是这些天积攒的怒火一起爆发出来,总之他看起来很生气。见人气还没消,她想了想,好像记得谁说过怀孕不能动怒,还是哄哄吧。“我出去干正事。”
北溯觉得自己说的话没毛病,但一说完就被男人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怒火里夹杂着几分幽怨,像是抓到妻子在外厮混不着家,看得北溯奇怪,她又没去于什么坏事,他用这种眼神看她干什么?
她耐心再哄一句:“别生气,动了胎气可不好。”这一句一说,眼前男人连眼神都不给,转身背对她。成镜只觉得自己难堪又无助,他不知道该如何打掉肚子里的东西,即使生来便知自己的身体可孕育生命,可真的孕育与知道是两回事。起先他还能控制得住自己,清楚地记得她是人族要诛杀的邪神,记得自己应该在挣脱束缚后将她制服,交给昆仑。
而现在,他好似被她蛊惑,在她不在这几个时辰内,频频想起梦中她对自己做的一切。
身体交缠,光滑的鳞片缓缓摩擦肌肤,冰凉的触感令人战栗,却又忍不住凑得更近,用这冰凉降下身体里的火。
成镜从不知,自己也有被情欲缠身的时候,甚至不知该如何控制。从第一次被她带进欲海起,每次都是她先抽身而出,只留他一人在欲海中挣扎。待梦醒,人去楼空,她想走就走,而自己永远都被丢弃。即便他现在身体里有她心心念念要复活的人,她也依旧不会多在意一分。成镜很想问她,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一一他抬手捂住脸,低低笑出来,他怎么忘了,那晚已经问过,她给的答案,是容器。
被当做复活旁人的容器。
成镜忽然觉得自己如同小丑,还跑去魔宫找人,一直等她回来。他垂下掩面的手,几息间面色平静如常,一声不吭地走到往常待的地方,唤出伴生莲打坐。
他不该想这些无用的东西,破开灵脉封锁恢复实力,杀了邪神才是最重要的。
莲台上花瓣生长,将他温柔地包裹在内,隔绝北溯视线。北溯倒是不担心他会短时间内破开灵脉封锁,只是诧异他怎么又不生气了,刚才那句话效果这么好?
不过刚才被他打岔,都忘了要去看鳞舞现在情况怎么样,昆仑那边一旦采取硬攻,她便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待鳞舞在他体内正常生长,只能加快催化,但现在她……
北溯看着这朵莲花,裹起来的莲花在殿内散发微弱的荧光,突然发现他的莲台不似之前那般洁白,根茎部分颜色深了些,淡淡的粉,很好看。她欣赏了会,眉宇蓦地紧皱,一声闷哼被她压下,将涌到喉咙里的血吞咽回去,再看了一会莲花,才去床上躺下。
殿门关闭,殿内漆黑,仅有莲花散发的微弱之光。成镜等没再听见声音后,才俯身捂住脖颈,抑制声音无声干呕,恶心不适来得太快,没闻见什么味道便想呕。
什么都没呕出来,弯腰的幅度太大,感知到腹部凸起,连干呕都忘了,身子僵滞,根本不想再看自己的身体。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直视一个方向,试图用莲台提供的灵力去冲击封锁的灵脉。灵力进入身体,凝聚到一处,全力向一处冲击,封锁松动了片刻,但没有更多灵力支撑,这处松动很快消散,再次被封锁。有希望,但很麻烦。
他继续吸收灵力,这一次是为蓄积足够将封锁冲开的灵力,一击取胜。殿外皓月当空,已经不是完美的圆形,缺了四分之一,下一个月圆之夜,还有二十多天,但在这二十多天中,成镜的修为会缓缓恢复,达到巅峰,再慢慢削弱,如此轮回。
正常情况下再过两个月圆之夜,他便会迎来雷劫,参悟入神境奥秘,渡劫飞升。
但现在他会出现在魔界,已经是意外。
刺啦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撕裂,随后器皿摔碎的声音划破夜晚的宁静。成镜睁开眼,对上那双翠绿竖瞳的瞬间,屏住了呼吸。竖瞳没有任何感情,捕捉不到生机,只死死盯着,将眼前所见的活物当成食物,仿佛下一秒,就会吃了他。
但她没有动,眼睛也不眨,只这么盯着他。成镜僵直着身子,没有动,余光扫过四周,他在一座高山上,不是寝殿内,心中了然,这里是梦境。
他重新将视线凝聚在这条黑蛇身上,除了那双竖瞳,其余位置全都被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覆盖,纹理清晰,只看她身体一部分的鳞片,如同黑曜石般泛着光泽。
但稍微后退去看她全身时,心中只会生出震撼,恐惧。巨大的身躯隐没在云海中,黑影若隐若现,她的身体足以轻易摧毁一座山,只是隐没在苍穹中,便已能窥见它的强大。成镜低头看向自己,很快发现与上次进入她梦境一般,他能瞧见一切,但他们看不见他。
所以这一次,又是她与谁的过往?
远处御剑而来几名修士,待他们靠近,成镜认出这是先前在梦境中见过的那几名修士。他们此刻极其兴奋,冲那黑影吼叫:“异种裂缝就在灵道宗外五十里处,殿下您一定要将其驱赶,宗内百名弟子还有附近城池无辜百姓,全都靠您了!”
成镜抬头去看那黑影,想起那场梦境里,有名修士说过,她为人界驱逐异种。这便是她当初帮人界驱逐异种的那次?苍穹中黑影迅速离去,那些修士御剑跟上。成镜顿了会,正准备尝试在梦境中使用法术,周围场景已经变化,离得苍穹极近,伸手便可触碰云层,连那异种裂缝都近在眼前。
黑紫色颗粒物质漫出来,往人群涌去,这东西混入人群里极难发现,不幸吸入的人很快出现异常,身体某个部位妖化,面色黑紫,见人就撕咬。城内哀嚎遍野,人群四处逃窜,越来越多的人吸入,附近最近的宗门便是灵道宗,他们已经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管别人。这应是成镜第一次看到一座城被异种摧毁,生灵涂炭。他当即施展法术去救人,动手后意识到这已经发生过,且自己无法施展出法术,只能看着他们失去理智,被同化成异种。从他修炼成人至今,不知异种因何而产生,听到的最多的说法,便是邪神引来的,她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但若是她引来的,她会出手去救他们?
眼前所见,根本不是一个肆意屠戮人界妖界的邪神会做出来的事。黑蛇在云层间翻滚,乌云堆积,光线变暗,一道亮光自云层闪过,片刻后惊天炸雷响起,倾盆大雨坠落,冲刷万物。雨势大得如瀑布倾倒,一瞬间将万物冲湿,河水上涨,地面积水。
成镜听见有人在咒骂老天为何还要在这种时候下雨,他们已经被异种折磨得死伤无数,这雨下得眼睛睁不开,脚踩进水池里一般,积水没过脚踝,逐渐涨到小腿,更是提高了躲避异种怪物的难度。连修士也不明白。
“她为何要引来雷雨?是想淹死他们吗?”“被感染成异种的人无法救回来,还有众多无辜之人,她为何要这么做?”成镜起初不解,但他不会像他们那样还未弄清楚她的目的,便去质疑。他发现了她的意图。
大雨冲刷了人身上的气味,靠气味攻击人的异种怪物无法准确捕捉到人味,动作逐渐缓慢迟钝,呆滞在原地。连那四散的颗粒物都凝滞了,缓缓消散。这是她的办法。
但显然不明真相的人不会感谢她。
大雨仍旧在倾倒,异种裂缝闻不到人味,逐渐并拢,缓缓离开,而地面的异种怪物需要清理。
那黑影从成镜眼前闪过,不知是因为这里是她梦境的缘故,他总是能以最靠近她的角度看清她的状态。她身上的鳞片少了好几块,没有鳞片覆盖的位置,血肉模糊,血顺着鳞片下滑,宛如红色丝线。成镜只来得及看一眼,便见她化作人身。
他盯着她的脸,视线跟随着她靠近那群修士,听着她对修士们吩咐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
直到她的身影朝城池内而去,才收回目光。这张脸,与他现在遇到的她,完全不一样,与他在上次梦境中见到她与月神相处的那张脸,也不一样。
她与月神相处时,用的是真容。
成镜垂眸望着在泥泞积水中厮杀异种的女子,眼睫久久未眨。没有任何思绪,只盯着那道身影,被异种包围,视线搜寻,很快找到挣脱围攻的她。几乎所有异种都在攻击她,它们似乎忘记这里还有人族存在,没有修士去帮她,只去救人。
成镜能看到她身上的伤,被打湿的衣裳,说是看到并不准确,那是梦境直接将主人的身体感知传达给他,几乎同步。所以他能感觉到她引来雷雨后,被世间规则惩罚受的伤,致使她动作比平常慢了些,险些被异种咬到。
但她没有离开,仍在驱逐异种。
成镜看不明白。
被规则惩罚所致的伤极难恢复,她会为了救人让自己背负如此重的代价,为何后人会称她为邪神?
刺眼的光射过来,成镜抬手去遮。
云销雨霁,异种裂缝被驱离,异种怪物在裂缝外无法停留太久,倒在地面,妖气溃散,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只是全身黑紫,已经死了。在他们变成异种怪物那一刻,已经不再是人,没有理智,记忆,情感。只是怪物。
城内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全都是人们感谢修士的声音,没有一人提到那只救了他们的妖。
修士也不解释,只接下他们的感谢,让他们振作起来,重建家园。成镜仰头直视那曜日,有人说,所有污秽之物都会在阳光下无处遁形,可没有人去说,在阳光下行好事,会被人记住。毕竞在这个世界,行好事的数量,远远大于污秽之物。成镜闭眸,深呼吸,再睁开眼,瞧见眼前一幕的瞬间,往前迈了一步,旋即站定不动。
女子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双臂上肉眼可见的被劈焦的伤,血滑到指尖,被她舔舐干净。
她伤得很重,但她一声没哼,只紧皱着眉,仿佛伤的不是自己。她像是个矛盾体,一面痛恶人族,一面救人。在这之后,她又遭遇了什么,才会成为人族口中十恶不赦的邪神?成镜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心知自己去问不会从她口中得到答案。也许在查出当年发生过的一切前,他不该杀了她。
心底浮现一个念头一一先将她囚禁起来。
这个念头一出,他愣神望着眼前女子,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疯了。不,他是要将她困住,以免她逃跑。她很强,那晚借昆仑镜威力蓄力一击都未能困住她,不困住她,她会跑。
直到查清一切,再处置她。
成镜如是想到,视线里的女子已经包扎好伤口,往外走。成镜没有跟上去,胸口的心脏不知为何跳得飞快,不知是不想再看她,还是因为自己方才要区禁她的想法而心虚,想避开她。
但梦境是跟随主人变幻的,他不动,梦境在变。眼前显现一棵参天巨树,树冠上站着一只七彩凤鸟,成镜很快认出来,那是妖王凤鸣的本体。
这里是妖界。
那只鸟飞下来,落地成人,跟在女子身后,把手伸到她面前打开,一根翎羽被献给她。
“这是我养的最好看的一根,给你了。”
那根化为发簪的凤凰翎羽在脑海中闪现,成镜看到她收了翎羽。他们果然认识。
她径直朝树干走去,那树干百人合抱都无法抱住,她的身影隐没,凤鸣被挡在外头进不去。
眼前景象又变,里头漆黑,只有两人。
她说:“异种可控,我的计划可以实施。”成镜觉得自己很可笑,怎么就因为她救一次人,就会将她与邪神剥离开,她们分明就是同一人。
眼前梦境散开,不让他继续看下去,莲花内壁重新映入眼帘。他在里头静坐良久,眼前仿佛闪现所有见过的她的过往,在道宗几人口中得知的当年之事。不知她出于何种目的救人,但“异种可控”这四个字,明显是拿人族去试验她的方法。
她救人不假,有所图谋也真。
思绪纷乱,很想再进一次梦境,将后面发生的事看完。不该只因为一句话而推翻先前所有猜测,他该弄清楚真相,更何况那群修士只口不提是她承受规则惩罚引来雷雨,驱赶异种裂缝,正道之士尚且有所隐瞒,她做了什么,更不会大肆宣扬。
世间万物,应用眼去看,用心去听,是非黑白,不能以旁人所说作为标准。这一刻思绪顿时明了,有什么东西隐隐要破出迷障,却又没法一次冲破而出,只能等下一次蓄积更多的力量。
成镜起身步出莲花,下意识忽略身体异样,莲台归入体内,他朝躺在床上的人靠近,站在边上,垂头看她。
听不见她的呼吸声,也看不出她胸口起伏,像是死了。与上次看到她漂浮在水面一样,看着毫无防备,随手就能杀死,但这只是假象。
只要她感觉到致命危险,便会立刻反扑。他不想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灵力被她发现,只可慢慢来。
谁知她忽然睁开了眼,盯着他说:“道君不困么?”成镜已经很多次看到这双眼忽然睁开,没有被发现的慌乱,只说:“你受伤了。”
他试过,只有她的血腥味会引起自己干呕,他自己的血无用,那群魔将身上的气味也无用。
北溯一愣,直起身跪坐在床上,仰头看他:“你怎么知道。”问完这一句,又问一句:“你在关心我?”问完也没得到他回答,只觉得他很奇怪,看过来的眼神很是复杂,想到休息前他生气质问,拿出凤鸣给的翎羽递给他,道:“喏,送你。”他看也不看一眼,掉头就走,直接走向殿门。北溯将手中翎羽甩出去,深深插进门中,尾端在成镜眼中颤动。“你要去哪?”
这次轮到他说那句:“我要去何处,需要与你说吗?”北溯皱眉看他,见他抬手就去开门,瞬息间来到他面前,一手将他开了一条缝的门按回去,抓住他肩膀就往床上扯。“道君这么有精神,我们不如来做点别的。”那人一掌拍过来,凌厉的掌风比起前几次蕴含的威能大了许多。她转身一避,扣住他手腕,散了他这一掌的威能,法力探入他身体,感知到灵脉还被封锁着,但蓄积了很多灵力。再这样下去,他会冲破灵脉,那时他实力恢复,定然比现在强数倍,再想封住他灵脉,很难。距离她上次用神魂之力催化他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天时间了,是时候再次催化,她等不了了。
北溯扣住他身体,正要束缚住他双臂时,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反身一转,将她压制住,长发倾落到脖颈,冰凉冰凉的。压低的声音响在耳畔:“你受伤了。”
北溯放松身体,在他有松开自己的苗头时,立刻爆发,两手攥住他双手,脚下用力扫过他双腿,一个翻身将人压倒在床上。力气没收着,倒下的时候下巴磕到他,她没注意。
她将他双臂交叉压在他胸口,看他挣扎,轻声道:“道君不会是以为我受伤了,就没法对付你?”
成镜蹙眉,偏头不看她,不再挣扎。
北溯瞧见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色,低头看了眼他被禁锢的双手,没把人弄骨折也没出血,他痛什么?
片刻后她立刻松开他,身子后退,往他腹部看,还没看到自己想看的,男人就直起身下床,走得相当平稳。
没事就好。
她动了动手,将人带入梦境中。
看到他脚步停下,北溯没有走过去,而是问他:“道君想解脱吗?”成镜没有动。
她又问:“道君想快些解脱吗?”
她说得很慢,声音轻柔,诱惑着他:“我可以帮你快些生下来,只要你配合我。”
北溯可以强来,但她无法保证成镜不会突然挣脱封锁,给她致命一击,他若是能主动配合些,也能省些力气。况且确实如他所说,她受了伤,还没好全。“只需你再配合我两次,便能解脱。”
只需两次,多么诱人,只要他承受这两次,便可结束一切屈辱,重新做回他那风光霁月的道君。
北溯等待着他的答案,但只得到两个字。
“做梦。”
那没办法了,软的不吃,她只能来硬的。
脚下冰面消融,他似乎早有准备,唤出莲台托着他悬浮。北溯直接站到他的莲台上,飞快抵住他眉心,神魂进入他灵海内。这一次,她在他灵海内那朵盛开的莲花上,看到了一颗椭圆形的只有拇指大小的东西,外壁白皙,与剥了皮的莲子很像。分明没有接触到,但她依旧能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她愣神看了会,低低喊出声:“舞…
身后一股强大气息逼近,那人在她耳畔质问:“你又在唤谁的名字?”北溯当即出了他灵海,对上他抬起的眼帘,那双眼裹挟着讽刺,薄唇张开,笑她:“怎么,你不敢了?”
北溯忘了这一茬了,他的灵脉被封锁,但在他的灵海内,神魂与身体分离,不受灵脉封锁限制,方才他突然靠近,连气息都未察觉到,他怕是已经恢复到无妄境,很快便会回到入神境,届时要想催化,更麻烦了。鳞舞已经成型,莲花上那颗类似莲子的东西就是它。这几天必须要完成催化,只需两次便能彻底结束。
她重新逼近他,接受他的挑衅:“我怎么会不敢。”这次她做了充足的准备,再次闯入他的灵海,迎接她的,是早已恭候多时的另一朵莲花。
她被这朵莲花包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