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洱梨
第27章第27章
“又或者,"北溯松开他,回想当初见到他的真身,有些期待:“金色?”眼前的人似乎虚弱到极点,连做出反应的力气都没有,银发散落在碎裂衣裳上,颜色交融,几乎看不出来。
蹲在他身侧,只这么静静看着他,血液染红他的唇,滑落到脖颈上,他也不动,眼帘合上,胸膛逐渐没了起伏。
他的身体在北溯眼前消散,那对臂环掉落,眼前灰白退去,殿内景象再现。没了力量支撑的昆仑镜无法再困住她,悬浮在成镜身侧,镜面黯淡。北溯想了想,没有现在摧毁昆仑镜,将其先封锁,幻化成一面普通的镜子,挂在墙壁上,转头去看地上躺着的人。
以身体为媒介,差点耗尽灵源来杀她,他可真是恨极了她。幸亏她留了后手,他若是为了杀她而死,鳞舞就回不来了。不过他现在的情况,离死也没多远。
北溯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将他放熔炉里炼制,成为容器的死物不会说话,也不会反抗,至少她不用担心他会死,也能彻底放心鳞舞修复。她依旧蹲在他身侧,低头看他。
翠绿的竖瞳里倒映出他的身影,破碎,虚弱,快要死了。北溯曾经想过,若是容器承受不住自己的力量爆体而亡前,她会立即将容器的身体炼制成法器。但在见到成镜后,她没有这么做。只因为这个人是人族修士里修为最高,最有挑战性。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冰冷的竖瞳撤回对他的注视,北溯下了决定。无论如何,修复鳞舞才是最重要的。
她在这个将死之人身侧盘腿而坐,闭上双眼,阵法升起,一轮弯月伴随星子缓缓显现,整个寝殿内被雄厚的力量充斥,往成镜体内涌去。北溯在尝试能否在他彻底断了生机前,催化他孕育鳞舞,让鳞舞吸收他体内所有的生机与力量,加上她输送的灵源,应是三日便可成功。她这么做,相当于将成镜当成了培养鳞舞的养料,待鳞舞吸干他,他便再无价值。
源源不断的力量输送进去,成镜的发丝缓缓转黑,枯竭的灵脉逐渐充盈,一股不属于他的气息在他体内运转,逐渐探入丹田。不知过去多久,外界天色都暗下来,北溯仍旧没有停。月升起,不再圆满无缺,月光透着那一扇窗照进来,映照到北溯身上,投下的阴影覆盖着成镜,殿内寂静无声。
许久未动的身体动弹了一下,旋即蜷缩起来,一朵莲花从他身后显现,将他包裹在内,这朵莲花洁净无暇,吸收着北溯的力量,输送给成镜。北溯睁开眼,看到这朵莲花,蹙起眉头。
她被算计了。
成镜知道自己杀不死她,先是以命相搏,料定她不会放弃他这副身体,在她催化时借她的力量养伤。
不愧是仙物,能化旁人的力量为己用。
北溯现在没法停手,一旦断了力量输送,这朵莲花就会枯萎,鳞舞便会随着他的死而消亡。
但她继续,自己只会损耗更多灵源,届时重伤的便是她。所以在这朵莲花恢复前,她会在他身体里埋下禁咒,让他没有反抗的机会。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等到鳞舞诞生。这一次,是双方互相牵制的结果。
还有一点她很疑惑,他分明是金莲之身,为何见到他的本体,却是白色?难道现在的他并非完整体?需要飞升才可化为金莲?着实奇怪。
更令她不解的是,金莲在仙界修炼更快,为何会出现在人界?在她被封印的这三百年里,昆仑又做了什么?北溯无从得知,只等鳞舞修复,她便能恢复全部实力,只等上昆仑,复仇。这一天,应该不会等太久。
十二个时辰过去,寝殿内法阵消散,充斥着的雄厚气息淡去。一条若隐若现的丝线连接北溯与莲花,随着阵法的消散,逐渐隐匿。北溯睁眼,只看到那合起来的莲花泛着荧光,里头的人影若隐若现。她看了会,抬手搭在花瓣上,出乎意料的是,这朵莲花并未排斥,也未表现出亲和,任由她触碰,没有过激的反抗。
除此之外,她还在里头感受到一丝属于自己的气息,很淡,但足以她感知到,只有一丝邪气,对他产生不了什么影响。掌心顺着花瓣移动,所触之处光滑冰凉,摸着像是水。里头隐隐传来扑通声,北溯特地感受了会,似乎与自己心跳动的频率差不多,算起来,他这条命,还是她救回来的,他该谢谢她才对。等了一会,不见莲花有开的兆头,她站起身打算去休息,脑袋一阵眩晕,一口血涌出来,喷到花瓣上。
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再一看,花瓣上的血渐渐渗透到里头,被吸收得一干二净,一道黑色蛇形印记在花瓣上一闪而过。。北溯愣神看了会,突然分不清自己是与这朵莲花结契了,还是与他身体里的鳞舞,去感知契约,也只是得到模糊的回应,是她熟悉的气息。应该是鳞舞。
这样一来,她就不用等到鳞舞诞生后再结契,只是没料到鳞舞还未成型,便可提前结契?
因为这朵莲花带来的特殊性吗?
她再次仔细探查了会,除开方才不小心结下的契约,没什么变化,他还需一段时间才能醒来。
北溯收回手,转身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前,设下结界。安静的寝殿内几乎听不见呼吸声。
莲花还包裹着,里头隐隐显现一道人影,他张开眼,精准无误地看向北溯的方向。
眼前的场景转变,成镜再次被拉入梦境中。这一次,他不再被困在那人的身体里,站在她身侧,亲眼看着她曾经经历的一切。但他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也无法发出声音。他与这空气一般,谁都看不见,摸不着他。这次梦境,他终于看到她的脸,如那晚所见的脸一样,只一眼,惊艳得久久难忘。
她穿着一身黑绿相间的衣裳,发丝只用一只月牙簪挽着,正笑着望向前方,开口唤了一声:“师父。”
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温和。
“小北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更加温柔的声音响起,听着叫人极容易对声音的主人产生好感。
成镜转身,朝前看。只一眼,便知她在带自己进魔界时,为何给自己换了那一张脸。
这张脸,原本长在这人身上。
那是额间带有月牙印记的男人,气质温和,清隽秀逸,一身月白长袍,背后悬浮一轮弯月。
此人应当就是上次看见的月神。
他又听见她说:“妖界最近没什么事,待的无聊,便早些来了。上次师父教我的法术我已经学会了,师父还有新的法术教我吗?”月神浅笑:“小北资质好,学什么都快,你快将我的法术都学完了,以后怕是没什么可教你的。”
她摇头:“那师父快些创造新的法术,再教我。”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并排走向那参天月桂树,金叶飘落,散在树旁池水上。她几步走到秋千旁,坐上去,月神握住绳,稍一用力,秋千荡起来。成镜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纯粹而灿烂,完全不是他见到的她会露出的笑容。心底忽然生出疑问,她究竟为何会成为三界恨不得杀死的邪神,那一次看到的梦境太过短暂,完全不足以他了解当年发生的事。这个念头一出,成镜思绪一滞。
他竞然生出了要了解这位邪神的念头。
她确实可怕,轻易就能迷惑人心。
成镜沉下心神,摒弃杂念,继续看。他告诉自己,这是通过了解她的过去,掌握她的弱点,以此来对付她。
然而这一次,他看到的,是被昆仑仙尊杀死的月神,在对那位被围堵重伤的邪神说着再平常不过的话。
抛去三百年后对她先入为主的认知,此刻的她看起来,与寻常的徒弟无异,会疑惑功法为何修炼不成,会依赖师父,偶尔也会调皮地做出令师父头疼的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美好。
他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这样的日子她与月神共同度过了多久。梦境一直没有消散,往常都会出现的身影也迟迟未见。他看了一次又一次她来此地寻月神,看她与月神并肩修炼,看她坐在秋千上被月神推着荡起。这棵月桂树,记录了她与月神的无数次相处。成镜不知为何她要让自己看这些,是想告诉他,他们曾经过得有多快乐,她对月神的感情有多深,才会在被封印三百年后,出来的第一件事,便要用他的身体复活月神?
他做不到。
不论是自己的修为,还是这副身体,都做不到复活神。而她的目的,更让他觉得耻辱,愤怒。
他是独立的个体,而不是她用来复活月神的容器,她千不该万不该,对他动了这样的心思。
即使用他的身体孕育出月神,生下来的也是个孩子,一个孩子,她也能像对待月神一般,将对月神的感情转嫁到孩子身上?成镜不愿再去想。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想到此处,心会抽痛。许是因为自己为杀她而重创的身体还未恢复,不可情绪激动。
几次告诉自己要静下来,可每每想到这些,情绪便无法控制。耳畔再次响起她的声音:“师父!我又来啦!”这次他低喝出声:“够了!”
他不愿再听到她的声音,一声声师父,如魔咒一般将他囚禁,令他心浮气躁,不得安宁。
但梦境中无人能听到他的声音,这不过是一场梦。在三百年后的今天,只能看着已经发生过的一幕幕,无法改变,也无法停止。
于是成镜又看到她在月神柔和的目光下,向他展示他教给她的法术,说着妖界有趣的事,说凤鸣太笨,说她看出雾漓心怀不轨,但她可以解决。成镜冷嗤。
她若是可以解决,便不会被封印三百年,破开封印出来,不能直接杀去昆仑,只能潜伏在道宗不敢暴露。
他抬眸去看,这一眼,心底生出一股难以控制的躁动。那架平常都只会坐她一人的秋千上,竞然还坐上了月神。她朝边上挪了些,拍拍身侧,对月神说:“师父也上来坐。”他们同坐在一架秋千上,慢慢地晃着,远远看去,如同神仙眷侣,好不般配。
他们感情这般好,难怪当初月神死,也要保护她,将神格给她继承。温柔的声音响起:“若是有难,便唤我。”“师父不是不能插手三界的事吗?”
他微微笑着,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说:“你不一样。”这一句话结束,眼前景象破碎,入目的是光线稍亮的寝殿,以及躺在床上的女子。
成镜隔着花瓣凝视她良久,脑海中充斥着那句话。“你不一样。”
天下妖魔众多,她究竞有何不同,会让神另眼相待?他看着她,探究的眼神不止,却没法破出莲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稍稍捏合,五指握成拳。身体有力,他没死,她也没死。成镜闭上眼,仰头呼吸,喉头滚动。
有那么一刻,他想的不是如何杀了她,而是莫名遗憾,几次看她的过往,除了知道她被那条蛇称为北北,被那群人称为殿下,被月神亲切地唤作小北,他竞然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真名。
而自己的所有,被她看穿。
如此地不公平。
成镜知道自己出现了问题,他被此人迷惑得连道心都稳不住,甚至还被她救回了一条命。
所以在她心心里,月神那么重要?
他睁开眼,朝着北溯伸出手,碰到花瓣内壁,无法触碰到她。忽然惊觉,这次离开梦境,不是她将他拉出来,所以她现在,应该很虚弱。成镜眼底生出杀意,扣住内壁的五指用力,似要撕破花瓣,出去杀了她。但她醒了。
看到她身体动了的那一瞬,成镜立刻收回手,闭上眼,切断莲花与自己的连接,没有连接,莲花外发生的一切,他都无法感知到。犀利的目光射向莲花,莲花并无动静,北溯看了一会,起身走过去。方才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自莲花的方向射过来,但一睁开眼,什么都没感觉到,仿佛是她的错觉。
掌心覆上花瓣,这次她什么都没感觉到,里头像是空的。但里面确实能看到他的身影。
莲花未枯萎,结界也没有被触动的痕迹,人还在,没死,也没走。北溯不大清楚这类种族生存习性,她也没养过莲花,不过他是仙物,吸收了她的力量,应该不会再死。
再等等。
等她恢复了些,再催化他。
北溯收回手,出了寝殿,去找雾漓。
寝殿内莲花亮了一下,成镜方睁开眼,便觉一股拉力撕扯着自己往外,身体未动,神魂离体,竟然直接出了她设下的结界,瞬息间来到她身侧。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碰她,却从她身体里穿过。惊觉自己是神魂状态,碰不到她,她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他想离开此处,走了不到三米,又是一股拉力撕扯着他回到她身侧。成镜望着她与梦境中完全不一样的脸,有了一个猜想,他现在似乎与她有了某种联系,无法离她超过三米。
再次尝试后,证实了他的猜想。
现在不知道的是,只作用于神魂,还是身体也不能离开她超过三米,若是身体也不能,那他岂非是与她绑定了?
思索间她已经来到魔宫,见到雾漓。
“昨天来的那只你动手了吗?"北溯随意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听见雾漓说没动手。
“有一只来,暗处定然还潜伏着好几只,贸然动手,只会落入他们的陷阱中。”
北溯嗤笑:“你什么时候谨慎起来了?这可不像你。”自见到北溯来,雾漓一直在笑,即使被嘲讽也不生气:“我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他们不可能只会来魔域搜寻,必然也会去魔渊,魔渊的魔尊你是知道的,她可不会像我一样帮你。”
“帮′这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听着怎么那么想杀你呢。"北溯抬眸,扫视雾漓,缓缓道:“当年你对我说这个字的时候,可是直接捅了我一刀。现在又说,还想背后捅刀?”
雾漓笑容僵滞,没有再说话。
离北溯恰好三米的成镜看着两人来回交锋,想起之前看见的几次梦境,雾漓一次也没有出现过,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渊源?“我怎么敢再伤害殿下。”
雾漓走至北溯面前,说完这句话,屈膝跪下,他仰首深深凝望她,看她的眼神令成镜不喜。
混杂着欲望,掠夺,恨意,杀气,在成镜眼里,这样贪婪的眼神,是他不屑的。
他浑身被浊气浸透,像是腐烂的泥,生着恶臭。他不喜。
听见女子的话,他朝她看去,眼神微妙。
“我不喜欢你这样的眼神,低头。”
北溯动手,一掌将雾漓脑袋按下,厌恶看到他这双眼。“魔渊我会去,你若是敢放一只苍蝇进来,你便可去底下陪你爹了。“她站起身,瞧见他手臂上的臂环,抬手捏碎。
“真难看。”
北溯走出大殿,一丝眼神也未给雾漓。
雾漓瞧着臂环碎片,缓缓站起身,动了动双腿,脚环声音清脆。他朝北溯离开的方向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低喃道:“殿下今日的心心情似乎不太好,有谁惹殿下不开心了吗?”
“是那个人族吧。"雾漓压制着想杀人的冲动,“没用的人族,连讨殿下欢心都做不到。”
成镜不知他在背后骂自己,被拉扯着跟上北溯,见她又回了寝殿。刚靠近莲花,就被吸进去。
神魂入体,还未来得及调整,她的声音忽然响起,离得很近,像是贴着莲花在说。
“你一直都跟在我身边,对吧?”
成镜睁眼看她,依稀能瞧见朦胧的身影。
“你早就醒了,对吗?”
在出去寝殿后,她察觉到周身空间波动,虽然很微弱,在一直存在,且总觉得很熟悉。直到她走至魔宫前,确定那是成镜。许是因为她那契约,与他建立了某种联系。这是个好消息,至少人活着。
成镜没有说话,只要他不主动做出反应,她不会知道莲花内的情况。但他没想到她会动手掰花瓣。
身子稍微往后退了退,内壁凸起手指形状,他忽然不想现在见到她,抿着唇不说话,盯着被她撕扯的地方,看到莲花毫无破损,可耻地安了心。“还挺牢固。”
北溯感到棘手。
他要是一直躲在里面不出来,她要如何催化?难道要他把鳞舞生在莲花里?“你要缩在里面一辈子都不出来?”
北溯松手,敲了敲花瓣,等了一会,没听见有人说话。成镜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出去,记忆中鲜少重伤到变回原身来恢复伤势,许是等伤好全,便可离开。
外头似乎安静了,他莫名松了一口。
这口气还未彻底呼出来,花瓣散落,女子身影映入眼帘。成镜错愕。
他瞧见女子对自己露出笑,笑得邪恶。
“抓到你了。”
花瓣散开,北溯嗅到一股浓郁的莲香,看到里头醒来的人,迈步走过去,还未碰到人,他就撑着底下站起身,连连后退。低头一看,他光洁的脚掌下是红艳艳的花蕊。视线上移,瞧见他故作镇定,眼神充满攻击性地望过来。他站在花蕊上,高了许多,北溯仰头望着,也不觉得累,反而更想逗逗他。“还想杀我吗?“她想到什么,指着那面墙,说:“喏,你那面镜子就在墙上。”
成镜没有去看,只防备着不让她靠近。她走近一步,他就后退一步,直到她踏上花蕊,他忽然面露痛色,将她一把推下去。北溯知道他并不是攻击自己,他这样的反应,像是被碰到某处极为敏感的地方,又不是被伤到的痛,而是那种……
北溯低头,看向自己只踩了一脚就被推开的花蕊,心头浮现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再一看男人,他弓着身子,抬手掩面,未能遮住的耳垂鲜红。她又看了眼花蕊,飞快伸手揉了一下。
男人的闷哼声立刻响起。
“阿……“北溯愣了,她是真没想到,这都能联系在一块。心底的恶趣味涌上来,她再次伸出手,继续揉花蕊,那花蕊不知是不是吸收太多她的力量,湿润到随手一捏就溢出汁水,流了一手。北溯嫌弃地要收回手擦干净,被花瓣紧紧包裹住,伴随着男人压抑的声音。“你再动,我就杀了你。”
北溯看他,呵了一声,继续揉:“你杀啊。”男人耳垂的红更深,气息不稳,绞紧北溯手的莲花松开她,隐没到成镜身体里,他松了捂住脸的手,抬头瞪她。
“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以为自己此刻是充满杀意地瞪着那动手动脚的女子,却不知他望向北溯的眼满是情欲,眼尾泛着湿意,水光潋滟,怎么看,都没有威慑力。北溯直直看着,觉得他不该是莲花,而是魅妖。“唔,过来,让我在看一次你的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