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 银八
第53章煎
栗杉并不会德语。
大学期间,她曾努力学习法语,期盼着能去法国工作或生活。但时至今日,她的法语水平依然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沟通,没有更大的进步。
有些人天生具有语言天赋,不仅会英文还会法语,更甚至,德语也如同是他的母语般流畅。
她并非第一次听他说德语,可仍旧陌生得像是外星语言。他在说什么?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到底想干什么?
栗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直到背脊抵在柏林墙上。就在栗杉的身后,是一段长达1.3公里的柏林墙墙体遗址。这段承载着历史记忆的墙体,如今已成为艺术家们创作的画布,而自由主题始终是其中最核心的创作元素。
德国柏林墙遗址无疑是被当做冷战时期最具象征性的标志。这面墙始建于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全长超过150公里,旨在阻止东德居民逃往西德。
长达二十八年的阻隔,一夕之间轰然倒塌,标志着德国统一进程的开始,也代表着冷战和分裂被吞没。
历史变迁,如今的德国早已经统一,而柏林墙遗址纪念公园仍保留了一段原汁原味的墙体。
在这片露天艺术长廊中,栗杉几乎一眼就被《奔向自由》系列涂鸦吸引了目光,她像大多数游客那样,停驻脚步拍照留念。画面上那些跃动飞翔或冲破铁窗的人物形象,以极具张力的姿态诠释着对自由的渴望,这让栗杉真切感受到其中的澎湃激情。不能否认,栗杉确实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绝对自由。她拥有自己的事业,无拘无束的生活,每个决定都无需向任何人解释。过去的栗杉始终觉得,谢彭越是挡在她自由身前的那道坎。他控制欲旺盛到近乎偏执,恨不得让她时时刻刻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对于她认真对待的工作,他始终带着嗤之以鼻的态度,更会不分缘由地干涉她所有的想法,让她寸步难行。
然而,当暮色降临独处时,她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量拉扯。她明明早已经离开了他的桎梏,为什么还是觉得疲惫不堪?其实,重逢的画面不止一次在栗杉的脑海里上演过。刚去京市的那段时间,栗杉经常会被噩梦惊醒。她梦到自己被谢彭越找到,他像是一只阴郁恶鬼似的突然出现在工作室的门口,带着一脸阴恻恻的笑容和强势逼迫的步伐走到她面前,继而用铁链拴住她的脚腕,让她插翅难逃。梦醒时,她一身冷汗。
那时候,栗杉在京市住的房子是一处40平Loft公寓,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有大大的落地窗,漂亮的楼梯。
她很享受单身独居的生活,没人插手她的喜好,没人打扰,没人强势逼迫。在京市的时间过得比栗杉想象中要快,一个月、六个月、一年过去,她的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任何人打扰。
她也终于相信谢高峯所说的话:“放心,他不可能找到你。”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谢彭越的名字,是一部国产电影以黑马之势杀出春节档。星穹裁缝局工作室的小伙伴们在春节假期后闲聊,谈起这部电影:“这家名叫Overbearing的公司要赚翻了吧?据说这部电影当初根本拉不到投资商,只有这家公司投了,成本才几千万,现在票房已经十几亿了。”“那你要是看到这家公司的老总谢彭越,就更惊艳了。”“怎么说?”
“帅啊!人老总有这颜值不去当明星,真的可惜了。”“我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帅。”
事实上,在听到Overbearing这个单词的时候,栗杉就已经陷入了回忆的漩涡中。尤其“谢彭越”这三个字,更是让她掉入漩涡之中。那是她在郭宇工作室的第二年春天,依然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没人在意她的沉默。
栗杉经常在独自一个人的下班路上走神,思考各种各样的问题。如何更完美地创作设计?选择什么面料?明天的评审该怎么发言?她也会在某个分岔路口的瞬间冒出一个想法:如果谢彭越出现在这里,她该如何应对?
似乎,也没有想象中可怕。
他脾气差,发怒时像个疯子,但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情。况且,现在是法治社会,即便他憎恨她的所作所为,也不可能真的对她怎么样。
一年四季变化,人也会变。
或许,他的身边早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女生。再后来,栗杉搬到了一个环境更为良好的小区,九十平方,两室一厅。她的生活依旧两点一线,除了工作室就是家。那时候,栗杉偶尔会梦到谢彭越,画面多数是两个人最后缠绵的那个夜晚。在他求婚之后,她满面笑容答应,可转过头,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了一颗药丸放入水中。
很抱歉,她骗了他。
在离开之际,她以为善意的谎言或许能让彼此之间留有美好回忆。可往往,梦境当中都是他攥着她的衣领,依旧带着强势的咄咄逼人:“说!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
只不过,现在的她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害怕面对梦里的谢彭越,甚至居高临下地质问他:“怎么?难道你还对我念念不忘吗?”大
当谢彭越的脚步声如潮水般再次迫近时,栗杉的耳膜里仿佛传出柏林墙崩塌的轰鸣声。周围嘈杂的各国语言如混凝土碎块坠地的闷响,所有代表冷战与分裂的声响,此刻正被某种更庞大的存在吞噬。五年了,谢彭越这个人终于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不是梦境,不是幻想,更不是别人口中的谢彭越。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又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谢彭越如今是事业有成的老总,投资的电影一部接着一部,赚得盆满钵满。而他掌舵的Overbearing娱乐公司,签约的艺人更是个个自带流量与话题,随便一动便能轻松实现商业变现。
西装笔挺,短发一丝不苟,这很符合栗杉对于大部分老总的刻板印象。但不同的是,谢彭越这张脸经过岁月的洗礼与沉淀,没有染上世俗的浮躁,反而愈发彰显出从容不迫的成熟魅力。“Darf ich lhnen helfen?"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却像是历经世事的笃定。栗杉轻轻咬了咬牙,面无表情地用英语回答:“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是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鸟语!
不知道在装什么!
许是手臂上的伤痛让栗杉面色死寂,她皱起眉,努力抬起脚,掠过眼前的高大身影,走向助理邢乐。
小助理邢乐这会儿呼吸急促,明明伤在栗杉身上,她却要晕倒了似的。“邢乐,你怎么了?”
邢乐从小对血液就十分敏感,看到鲜血和伤口就容易呼吸急促。不过问题不是很大,她还不至于晕血。
这时,站在一旁的谢彭越再次迈开长腿走到栗杉面前。他不由分说抓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居高临下看着她,改用中文道:“你流了很多血。”
栗杉没瞎,也不是没有痛觉。
她现在就是打算去找个诊所包扎。
要不是他挡在自己面前,她可能都已经打到车了。倒是邢乐,听身旁的男人说的是地地道道的中文后,就如同见到救命恩人般:“你是中国人啊?”
谢彭越没有回答邢乐的废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栗杉,宽大的手掌还禁锢着她的手臂:“我的车上有专业的医药箱,可以对你的伤口进行专业处理。栗杉头也没抬,挣脱谢彭越的桎梏:“不用,谢谢。”邢乐不明白老板为何会如此抗拒同胞的帮助,对方一身英气,面容英俊,看起来不像是坏人,还有点眼熟。
若不是情况有些紧急,邢乐很有可能会对这个男人犯花痴,并在好友群里疯狂呐喊:救命啊啊啊啊!我在德国的街上看到了一个超级无敌大帅哥!!!如果时间在宽裕一些的话,她还会偷拍下这个男人的照片,给远在国内的好姐妹们一起欣赏。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栗杉提醒邢乐:“知道吗?出门在外,骗你的往往就是同胞。不然你以为出国的那些人为什么会被骗到东南亚去?你真以为别人会那么热心肠来帮你吗?老板这句话让邢乐顿时清醒:“说好的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呢!”“错了,中国人就会骗中国人。”
“好吧,江湖险恶!"邢乐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此时的她们已经在附近的一家小诊所,医生正在为栗杉进行伤口处理。伤口在左侧手臂,不是很深,但有近十公分长。“需要缝针吗?"邢乐用流利的英语询问医生。医生的英语不算流利:“不用,但是要注意包扎的地方不要碰水。”“OK!”
伤口包扎好之后,医生给栗杉打了一针破伤风预防。不多时,当地警察根据邢乐提供的地址找到诊所,对两人进行例行的询问笔录。因为涉及到护照丢失,警察给栗杉出具了书面报案证明。邢乐还是抱有一线希望,问警察:“能找到被抢走的皮包吗?”警察一脸面无表情,说:“等通知。”
邢乐上网查了查,当地警察的办案效率十分一般,财物盗窃类案件处理周期长达103天。
指望警察,还不如指望劫匪改邪归正。
好在,人没有大碍,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啊!"邢乐见老板身上的衣服被鲜血弄脏了,询问,“Lianne,现在时间还早,我查过这里到大使馆打车过去只要半个小时,现在去补口口件还来得及。不过你身上的衣服弄脏了,要不要去附近买一件新的换上?栗杉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样子,确实有够狼狈。因为要包扎大臂上的伤口,医生干脆把她的衣服袖子给剪了。
恐怕她这副样子去大使馆会吓到人。
“先去买一件衣服吧。"也不耽误这一时半会儿的。“好,我查查附近的商场在哪里。”
这时,诊所的门被一个黑人面孔的魁梧男人推开。对方手上拿着一只黑色皮包,径直走向栗杉的方向。
邢乐眼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男人手上的包:“这不是……“Lianne的包吗?话音刚落,男人已经走到栗杉面前,并将手上的包递给她,用流利的中文说道:“您看看里面是不是少了什么?”
栗杉连忙接过包打开查看,护照、现金、平安符…一样不少。只不过,有一枚放在皮包里的碎钻戒指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