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 银八
第48章消
经过这二十四小时的相处,栗杉能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仿佛刻意回避暗涌下的礁石,如果不提及他们之间存在问题,会以为这是一段近乎完美的爱情。
谢彭越亲自做好了两个人的晚餐,顺便用新鲜食材给谢壹壹也水煮了一份。谢壹壹花了两分钟的时间就把狗碗里的食物全部吃完,还嫌不够似的,蹲在栗杉的脚边眼巴巴看着。
每当这个时候,栗杉总会心软,忍不住再给它投喂点吃的。谢彭越提醒:“谢壹壹不能吃带盐的食物。”“偶尔吃一点点也没事的。”
“它晚上吃得够多了,再吃真成猪了。”
栗杉看着谢壹壹圆滚滚的体型有些想笑:“可是她胖嘟嘟的,也皮实,真的好可爱。”
“也不看看是谁养的。”
“明明是我养的。”
“不是我们一起养的吗?”
栗杉养了谢壹壹几个月,倒还真滋生出一种近乎母女之情的羁绊。这团毛茸茸的小家伙稍不留神溜出视线,她就会条件反射地担心它是不是又在外面野,万一被人抱走了怎么办?
可当谢壹壹蜷缩在她脚边睡觉时,,圆脑袋随着呼吸起伏,栗杉又会突然觉得这小小身影孤单得让人心疼。
谢彭越没和栗杉争谁养狗的问题,对她拍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坐上来。栗杉一秒读懂谢彭越无声的潜台词,乖乖坐到他的腿上,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
她太乖,太顺从。
像一勺温热的蜜糖,缓缓浇在他心上,让他整个人都如同沉溺在甜腻的满足感里。
“谢彭越,你知道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人心尖一颤。
谢彭越总是担心她在下一秒又会提出类似“分手"之类的话语。究竟,她现在给他的是蜜糖,还是砒霜?
“嗯?″
“有人说过,养狗狗就是亲手给自己埋下一颗悲伤的种子。”第一次养狗的谢彭越没想过那么深奥的问题,很耐心听栗杉继续诉说。“养狗是一场奇妙的相遇,也是一场预知的告别。"栗杉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跑到客厅玩玩具的谢壹壹,“狗狗的寿命再怎么长,也不可能比人长。当它用短促的一生教会我们如何爱与被爱时,我们却只能抚摸它冰冷的身体,送它离开。”
这话题莫名让人有些伤感。
谢彭越箍在栗杉腰上的手紧了一些,把脸埋在她的脖颈上感受着她身上的温暖。
“所以,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们更应该加倍对它好,是不是?”他低声询问。“是的。”
栗杉点头,目光转回看向谢彭越。
其实不用她重复叮嘱,也知道他会把谢壹壹宠上天。“那么,你也会对我好的,是吗?“谢彭越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碎这个摇摇欲坠的夜晚。栗杉不能衡量”好”这个词在谢彭越心中的标准。两人在一起那么久,实话实说,她受到他的照顾更多。他这个人脾气是真不好,可事无巨细安排得从来没有任何差错。如果彼此之间不谈情,他们会是很好的床上伴侣。可是,他要的感情太过厚重,她交不出满意的答卷。于是栗杉双手捧着谢彭越的脸颊,紧紧盯着他的双眸询问:“谢彭越,你希望我怎么对你好?”
“爱我,深爱我。"谢彭越箍在她腰上的手再次收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坚定地选择和我在一起。”
栗杉的叹息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谢彭越的心上。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突然倾身吻住他的唇。这个吻带着决绝的温柔,舌尖轻抵他紧闭的齿关。很快,他放松警惕,任由她灵活闯入。
他们的呼吸在唇齿间交缠,她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震颤,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不知是痛楚还是欢愉。
谢彭越的理智没有被她制造的旖旎冲散,结束后不忘对她说:“你还没回答的我的问题。”
栗杉装傻充愣:“什么问题?”
“你说呢?”
饭后,两人一起牵着谢壹壹在小区遛弯,顺便消消食。被困在家一天的谢壹壹出了门就像一只疯狗,根本喊都喊不住。好在,小区的私密性好,也不怕狗狗跑丢。
谢壹壹疯玩归疯玩,时不时要跑过来他们身边找找存在感。谢彭越牵着栗杉的手,她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挽着他的一只手臂。
他们沿着小区人工湖畔的鹅卵石小径漫步,水面倒映着造型独特的景观灯,转过弯就是进口健身器材区,再往前走是会定时喷洒香氛的绿化带。整个社区如同被精心包装的奢侈品,不见一丝烟火气。小区内配有室内恒温游泳池,不过因为现在天气不算太热,过来游泳的住户不多。
栗杉以前就念叨过自己想去学游泳,这事谢彭越一直记得。前几年暑假,她要么去打暑假工,要么回家乡,总是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
“这个暑假你留在这里,我教你游泳怎么样?”栗杉说好啊。
谢彭越幼稚地朝她伸手,说:“要学游泳,先交学费。”“那我不学了。”
“傻宝,你怎么不问问我学费是什么?”
栗杉无语地顺着他的话问:“那学费是什么?”“你亲亲我就可以。”
栗杉将信将疑地看着谢彭越:“你那么容易就能被满足吗?”“怎么?你以为我有多贪心?”
“不知道,就是感觉有坑。”
谢彭越只是笑了笑,难得没和她斗嘴。
绕着小区逛了一大圈,栗杉走累了,晃着谢彭越的手说回家吧。谢彭越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还早。
他牵着她的手到一旁的凉亭,让她坐下休息一会儿,他去给谢壹壹弄了点水喝。
是个月圆夜。
让栗杉想起一句诗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毕业季的栀子花在学校里散发清香时,大四的学长学姐们完成最后一场答辩。他们抱着学位证站在台阶上拍毕业照,身后是爬满常春藤的图书馆。栗杉寝室的隔壁的隔壁就是今年大四的学姐们,三年前那个闷热的九月开学季,其中一位扎马尾的学姐帮她搬着行李箱爬上楼。巧合的是,前几天栗杉经过学姐寝室门口,她帮那位学姐把收拾好的行李一起搬到楼下。拖着拉杆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走廊,就像她们当初拖着行李箱走进来时那样。
只不过,她们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住了。
坐了估摸有二十分钟,谢彭越接了一通电话后才走过了对栗杉说:“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可以上去了。”
栗杉觉得谢彭越有点鬼鬼祟祟的,“你在卖什么关子吗?”难得,谢彭越脸上一闪而过淡淡羞赧,清了清嗓子说:“上去了你就知道了。”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栗杉,前面有一个惊喜等待着她。可她又觉得,这个惊喜肯定会在某种程度上呈现惊吓的效果。电梯缓缓上行,栗杉眼尖地看到自己脚边有一片粉色玫瑰花瓣。她的心跳莫名鼓鼓,有一个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谢彭越牵着栗杉的手走出电梯,他的掌心似乎也有一层紧张的薄汗。房门开启的一瞬,甜腻的玫瑰香潮水般涌出。就在玄关处,铺设着厚重的粉色玫瑰花瓣,如同被打翻的玫瑰花园。视线再朝前望去,由粉色玫瑰花瓣层层叠叠铺成一条花毯通道,延伸至客厅的方向。栗杉脱了鞋,莹白的双脚踩在花瓣上,顺着这条花毯通道往前走。与花瓣一同延伸的,还有铺陈在地面上的彩灯。
顷刻间,她仿佛被推进了缀满玫瑰的迷宫,连呼吸都带着花瓣的甜腥。一个极其专业的团队,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将谢彭越的家进行一番装扮。从原本的清冷奢侈风,转变成了婚庆喜宴风。如星海般的灯光和玫瑰花瓣将栗杉送到了客厅,那里有着一束由9999朵空运而来的厄瓜多尔粉色玫瑰组成的心形花束,花束中间隐约可见拼成的英文字母:ILOVE YOU
栗杉愣愣站在原地,一种甜蜜与茫然交织的漩涡,让她的心情复杂。她脑子一闪而过的想法是,一会儿要清理满地的花瓣应该挺麻烦的吧?而且,那么多玫瑰,究竟是怎么运过来的?“栗杉。”
沙哑微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栗杉转过身,就见谢彭越单腿屈膝跪在自己面前。是要求婚吗?
果然,不出意外的是,谢彭越掏出一个红色丝绒包装的礼盒,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钻石戒指。
谢彭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盒的棱角,情绪紧绷。“第一次求婚,没有什么经验"他声音比预想的更轻,大脑在一瞬间仿佛死机了,原先想好的话语全成了一片空白页。栗杉被谢彭越的笨拙逗笑:“那就当你是在彩排好了。”“不是彩排!是真实的求婚!不是开玩笑!“他声音大了好几度,证明自己的认真。
栗杉让他冷静:“好好好,你接着说。”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些精心设计的烛光、空运的玫瑰、编程般的灯光,在真正的感情面前都显得如此笨拙。
“从认定你的那一刻起,我脑海里的唯一念头就是和你结婚。之前是想着,等我羽翼再丰满一些,给你一个安稳的生活。但我现在一刻也等不住了,我要求婚,我爱你,我要马上和你结婚。你放心,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们在一起。实在不行,我们就出国,就去法国吧,你不是最想去那个国家吗?”一向运筹帷幄的谢彭越,竞有些语无伦次的狼狈。他仰头看向她时,眼眶里漫开的猩红,如同泛滥成灾的爱意终于决堤。“栗杉,嫁给我。”
栗杉有些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脑海里印刻着他的一字一句,又觉得太不真实。
她想,幸好。
幸好他没有在小区楼下的花园布置这一切,否则她肯定会因为社死而逃离求婚现场。
这个念头荒诞得可笑,却像一根刺,轻轻扎破了浪漫的气泡。她该怎么做呢?
面对他的精心设计和坦诚相待,要残忍地击碎这个幻境吗?不,她不应该那么残忍。
起码,要给他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栗杉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彭越,朝他伸出自己的手,“来,帮我戴上戒指。”
“你答应了?”
“不戴上戒指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呢?”
当然合适!
对于她身体的任何一个尺寸,他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来。这枚戒指更是他亲手设计,交由世界顶尖的珠宝公司打造,一分不差。冰凉的金属触到栗杉无名指时,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戒圈却精准地卡进指根凹陷处,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皮肤。
9.1克拉,依旧是他最喜欢的那个数字,也是代表他们初遇的日子。钻石戒指在灯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它的切割面将光线折射成细碎的虹彩,让人想起传说中能实现愿望的宝石。
光线折射的一瞬,栗杉的眼睛仿佛被钻石的火彩闪了一下,睫毛轻颤的同时,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这么大的钻戒,应该配得上“价值连城”这个浮夸的词语了吧。在这个世界上,金钱能够解决人生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拥有这么一枚戒指,是不是也等同于实现了所有愿望?栗杉用戴着戒指的手与谢彭越十指紧扣,顺势将他按在地上,居高临下问他:“谢彭越,要不要和我在玫瑰花海里做?”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红唇堵住了他欲言又止的嘴。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诚挚的邀请。
满地粉色的玫瑰最终被弄得乱七八糟。
一些花瓣沾在栗杉的身上,被摘下,被碾碎。最后,栗杉手上捧了一把玫瑰花瓣,对谢彭越说一会儿放在浴缸里做点缀。汹涌的情绪平复下来之后,谢彭越开始复盘自己刚才的求婚,和自己预期的完全不一样。
简直太糟糕了!
不行,还要再来一遍。
栗杉看着再次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谢彭越,简直哭笑不得。她眼下整个人浸泡在温暖的浴缸里,双手撑在浴缸边缘,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无奈看着眼前的人。
“不是,你求婚求上瘾啦!”
没有了华丽的点缀和铺垫,这一刻对栗杉来说反倒更加真实。“宝宝,明天就去领证结婚好不好。”
“你真那么想和我结婚啊?"栗杉用手勾着谢彭越浴袍上的带子,将他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可是,明天是周日吧?民政局应该不上班?”他确实被兴奋烧得有些糊涂了,拿出手机查了查,随即一脸失望。“那就周一。”
“可是周一我课满诶!”
“结婚重要还是上课重要?”
栗杉一副认真的模样想了想,朝谢彭越眨眨眼:“我现在还是学生,当然是上课重要啦!”
“栗杉!”
在某人发疯之前,栗杉一把将他扯进浴缸内,随即蛇一样缠了上来。他穿宽松浴袍,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饱满的胸肌上深浅不一的痕迹是她留下的烙印。
“谢彭越,怎么办,我还想和你…”
谢彭越的手往下探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都肿了。”“那你轻一点呗。”
“你。”
“不做就算咯,强扭的瓜不甜!”
人刚要从他怀里离开,便被他一把按住腰。他极力压抑自己内心的欲念,她倒好,一次次的,撩得他要疯了。来日方长,他现在也不急于这一次两次的,可她好像怎么都要不够似的。最后,不知道究竞是谁妥协。
“宝宝,我会轻一些,疼就跟我说。”
脚腕被他的手掌一把抓住,容不得她躲闪。水流不断从浴缸里撞出,淅淅沥沥的水声在浴室里回荡。夜深人静。
床头上放着一只空玻璃杯,里面的水早被谢彭越喝光。栗杉凝视着陷入沉眠的人影,许是药物作用,又或许是太累,她能感受到他比昨夜安稳了许多的呼吸节奏。
她的指尖悬停在半空,最终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滑落,描摹他浓密的眼睫、挺拔的鼻梁,以及那抹泛着水光的红润唇瓣。这张嘴最是恼人,总吐出些令她皱眉的刻薄言语,一次次将彼此推得越来越远。
可偏偏也是这张嘴,带着蛊惑的魔力,不止一次让她在情动时咬住下唇,哑着嗓子发出小猫般的鸣咽求饶。
栗杉的手指故意画了道夸张的弧线,指尖带着恶作剧的力道,轻轻捏了捏谢彭越的脸颊。那截白皙的皮肤在她指腹下微微凹陷,却没能唤醒沉睡的人。他此刻的睡颜褪去了平日的锋芒,像只收起利爪的幼兽。眼睫在眼下投出两弯浅影,嘴角无意识地微微翘起,连眉骨都柔和了几分。她第一次在他身边的那晚其实根本没睡着,也是像现在这样偷偷地打量他的样子,很想用手指描摹他的脸,却怎么都不敢。“谢彭越。"栗杉轻轻唤着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那句“再见”悬停在栗杉的喉咙深处,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如果他醒来的时候看不到她,会不会生气呢?好在,她看不到他大发雷霆的样子了,否则她也会很崩溃。每一次的争吵都会让她精疲力尽,起初只是观念碰撞的细碎声响,渐渐演变成互相撕咬的拉锯战。
她现在终于已经明白,他们不是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那些在夜色中交缠的体温、喘息时交融的气息固然美好。可生活不可能永远都是迸发的烟火,好比今晚满地的玫瑰花瓣,终究会枯萎,需要清理。栗杉摘下手上那枚浮夸钻戒放在床头柜上,从衣柜里挑了一套休闲的衣服穿上。
走出房门前,她再看了床上沉眠的人,小心翼翼关上房门。“谢壹壹,你以后要乖乖听话哦,好歹也养了你那么久,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还会记得我。"栗杉蹲在地上轻轻抚摸着小家伙的脑袋。谢壹壹不明所以,懒洋洋地趴在地上继续睡觉。手机铃声响起,电话那头的人提醒:“栗杉小姐,飞机还有一个小时起飞。谢先生特地交代过,不能迟到。”
“好,我知道了。”
栗杉挂断电话,再次看了眼这个盛大灿烂的玫瑰花海。转身时,鞋底无意识碾过几片花瓣,那些曾让她心跳加速的浓烈色彩,仿佛也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