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 银八
第41章溪
眼前是步步逼近的谢彭越,耳畔是妈妈咄咄逼人的质问。这一刻竟然神奇般的仿佛在栗杉脑海中上演过,有点像幻觉,却又真实到不能再真实。
她的心跳猝然加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怎么都说不出话来。既然妈妈会问出这个问题,是不是就表明她知晓了这件事情?可妈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三年时间,他们一直隐藏得很好,哪怕是同在一个屋檐下,都没让妈妈发现。现在怎么突然……
妈妈会生气吗?
妈妈会失望吗?
一直以来,栗杉都不敢过度去揣测这件事被人知晓的后果。她和谢彭越之间的关系太过荒唐,最不能接受他们这段关系的人,应该就是妈妈了吧。
栗杉不是不知道,妈妈费尽心思和谢高峯在一起,如同侍奉皇帝一般对他,处处讨好,点头哈腰。
同在一个屋檐下,陈芸芸同样畏惧谢彭越,忌惮谢彭越。她一直以为,栗杉和谢彭越进水不犯河水。电话那头的陈芸芸似乎也在恐惧栗杉的答案,在栗杉开口之前选择制止:“算了,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你明天……明天回来一趟吧,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话说完,栗杉被单方面挂了电话。
一场原本在栗杉脑海中上演的风暴顷刻间戛然而止,仿佛她此时正身处台风眼中心,四周是诡异的宁静,等待她的,将会是更猛烈的肆虐席卷。她不敢去揣测后果。
栗杉安慰自己,或许妈妈并不知道呢?
一步之遥的谢彭越也注意到栗杉的神色古怪。他不是看不到她刚才拿着手机在打电话,至于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他不得而知。
“谁打来的?”
栗杉略有些麻木地回答:“我妈。”
“大半夜的,她找你什么事?”
“让我明天回去一趟,有话要对我说。”
“这样。”
如果他们是并肩作战的生死同盟,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攥紧他的手,和他一起冲向枪林弹雨。
可当战鼓擂响时,逃兵的本能让她松开了交握的手指,下意识地选择抛弃他。
懦弱,比子弹更快夺走她的勇气。
“谢彭起越……”
“嗯?”
一一如果,如果我说我们现在分手的话,你会同意吗?这是瞬间在栗杉脑海里冒出的想法,仿佛也是唯一能够补救的方法。明明前一秒他们还缠绵悱恻地亲吻在一起,她怕说出这些话后,眼前的人会发疯。
“我饿了。”
谢彭越扬起唇角,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求我啊,求我就喂你吃饭。”栗杉闻言乖巧地双手勾住谢彭越的脖颈:“是不是只要我求你,你什么事都能答应我?”
“怎么?真当我傻了?难道被你卖了还要给你数钱?"他用宽大的手掌捏了一下她的臀部,让她一个战栗。
栗杉知道,谢彭越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人了。他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话里有话。
无论如何,分手这个词她暂时不能提。
否则不知道他会发什么疯。
既然风暴还没来临,她也不必太过杞人忧天。这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走一步算一步吧。
见栗杉沉默,谢彭越亲了亲她的唇角:“宝宝,你还没求我。”栗杉胃口早已全无,故意和他唱反调:“算了,既然吃个东西都那么难,你还是把我饿死好了。”
她说着从他身上挣脱下来,径直朝谢壹壹走过去。因为栗杉的强烈要求,事后谢彭越才把谢壹壹放进房间里。时间不早,小家伙刚才趴在狗窝板鸭趴睡觉。现在大概是闻到了食物的香气,鼻子在空中嗅来嗅去。
谢彭越出差的这段时间一直带着谢壹壹在身边,尽职尽责地照顾,几乎走到哪儿都要带着。
小狗狗被他健康喂养,很明显长大了一圈。所有人知道,他现在有个狗女儿了。也有人调侃过,如果他有个女儿的话,恐怕要宠上天。
肉嘟嘟圆滚滚的小狗狗别提有多招人稀罕。栗杉下午见到谢壹壹的时候,几乎一把将它从谢彭越怀里抱走。她这番举动反倒叫谢彭越不悦,缠着她问:“你为什么先抱狗却不抱我?”栗杉拿他没办法,只能敷衍拥抱他,吐槽道:“不是,你难道连谢壹壹的醋也要吃吗?”
是的,他对她的占有欲像藤蔓般疯长,密不透风。尤其在老太太找过他之后,那些蛰伏在阴影里的不安开始无声蔓延,逐渐蚕食着他理智。
谢彭越从小就见过老太太对付人的手段,她阴险、狡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但他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奶奶,而是栗杉的不坚定。她会抛弃他吗?
她会说分手吗?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和她在一起,那么她呢?可怕的念头占据谢彭越的心房,他唯一能做的,是让她用温暖潮湿紧紧包裹住他。
在经历之前的超长待机之后,栗杉承受不住谢彭越再一次的狂风暴雨。在栗杉的家乡,每到夏季时总会遭遇台风的侵袭。海面上积蓄了整季的躁动仿佛化作裹挟着咸腥味的黑色漩涡,排山倒海地向整个城市进行疯狂肆虐。会弄坏吗?
每一次台风过境,都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凌迟。先是湿热的狂风舔舐她的睫毛,继而咸腥的雨滴凿穿她单薄的身躯,最后是铺天盖地的呼啸,似要将她连根拔起。
她那么弱瘦,那么狭窄,仿佛会在下一秒被撕扯成碎片。“谢彭越!"栗杉抗拒地推着他的胸膛。
他提醒:“不对,要叫哥哥。”
“我真要被你弄坏了!”
“那我们就死在一起好不好?”
“不!我不要死!"她的人生才刚刚展开,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进行,她才不会寻死觅活。
“宝宝。”
谢彭越终于停下动作,双手撑在栗杉上方紧紧盯着她的眼眸,“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畔低语:“如果我没有你的话,会死的。”栗杉不是察觉不到谢彭越的异样。
自两人确定恋爱的关系之后,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椎的猛兽,变得越来越黏人。原先的强势仿佛化成了具有韧性的蛛网,看似不具备攻击性,却密密麻麻地缠绕在她的身上,比从前的霸道更具渗透性,无声息地攀附在她生活的每个缝队里,更精密地禁锢着她。
“你怎么了?“栗杉双手捧着谢彭越的脸颊,看向他深色的眼眸。她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谁离了谁就不能活。在很早以前,她就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的精神支柱从来不可以是另外一个人。
栗杉向来抵触谢彭越的强势,可也会因为他的脆弱而心软。每一次两人的争吵再和好,多数是因为他服软的态度。“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谢彭越这种近乎示弱的姿态,反而成了他们关系中隐秘的黏合剂。
栗杉闻言心里一凛,有些心虚地回答:“嗯。”“我要你大声说出来,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我……"栗杉张了张嘴,麻木地重复他的话,“我不会离开你的。”下一秒,谢彭越仿佛吃了兴奋剂般,紧紧抱着她厮磨。“宝宝真好。”
可是怎么办?
就算是她亲口说出不会离开他,他还是不放心。栗杉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谢彭越则是一夜未眠。
二十出头的年纪,羽翼尚未丰满。
哪怕他再自认为优秀,却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中。谢家赋予他如今拥有的一切,是自幼最好的教育,是长大后生意场上的人脉关系。
他可以用金钱筑成囚笼,收买栗杉的每一寸肌肤与心跳,可当金钱的锁链锈蚀崩断,他手中还剩下什么筹码?
他们之间没有二十多年的友谊,没有密不可分的亲情,更没有坚不可摧的爱情。
思及此,谢彭越便用力禁锢着睡梦中的栗杉。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永远在他身边呢?
大
第二天下午,栗杉如约回了谢家的别墅。
谢彭越一道同她回来。
这里是谢彭越的家,栗杉没有理由不让他回去。哪怕她心里有浓浓的担忧,也只能装作淡然。
谢彭越将车停在地下车库,侧头问栗杉:“你妈找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栗杉摇头:“不知道。”
“宝宝,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们的关系被她知道了?”“别,别开玩笑了。”
“害怕吗?”
害怕吗?
昨晚有那么一瞬间,栗杉感觉到毛骨悚然。可随即被谢彭越折腾到没有力气再想东想西,累得倒头就睡。栗杉昨晚做了一个梦到,梦到和谢彭越分开。这样的结局并没有让她难过太久,只是有些唏嘘这几年的纠缠就这么结束了。
梦中的谢彭越难得非常好说话,甚至还祝福她未来幸福。如果梦境能够成真就好了。
“在想什么?“谢彭越说着抓住栗杉的手在唇边亲吻。栗杉立即将手从他掌心抽回,“在这里还算是收敛一点吧。”“好,都听宝宝的。”
地下车库的电梯直达楼上,栗杉停在一层,谢彭越直接上四层。栗杉出电梯时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谢彭越。
他双手抄兜依靠在扶手上,身上是她两年前亲手制作的一款男士国风外套。她擅长女装,也想精进男装的手艺,所以有一段时间经常设计并亲手缝制。她只要埋头制衣时,经常会熬至深夜,一针一线地琢磨着如何让传统云肩纹样与现代剪裁融合。
这件衣服本来也没打算送给谢彭越,可无意间被他看见她在亲手缝制以后,便不要脸地要求她把衣服送给他。
反正做都做了,不穿放着也是浪费,栗杉便送给了他。他衣柜里的衣服多,很多甚至只穿一次便挂在角落不再宠幸。这件衣服由她亲手做的衣服,她倒是看他穿了很多次。电梯门很快再次关上,栗杉转身去找陈芸芸。陈芸芸早早坐在客厅等待栗杉,见女儿来了,起身迎接。她脸上带着笑意,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栗杉的脑海里却闪过一瞬昨晚妈妈在电话里语气焦灼的样子。
“今天外面挺冷的吧?"陈芸芸问。
“好像还行。”
屋子里暖气十足,栗杉将搭在手上的外套放在沙发上。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外面气温如何。出入都有暖气笼罩,也就上下车那几秒钟的时间稍感凉意。但这种凉意并不刺骨,反倒有一种沁人心脾的舒适感。因为妈妈的话,栗杉想起今天出门时谢彭越特地拿着一件厚厚的外套递给她。他看过今日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又湿又冷。S市这个地方的气候就是这样的,夏天湿热,冬天湿热。栗杉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栗杉的家乡很温暖,哪怕是大冬天也只需要一件单薄的外套。她总是贪凉,有一次因为贪凉生病发高烧,谢彭越守着她照顾了一晚上。从此以后,他便格外注意她添衣。
无论是照顾小狗还是照顾她,谢彭越都是细心的。“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现在就让人准备。”“妈,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栗杉不想过多猜测,那种被吊着不上不下的感觉反倒令人窒息。陈芸芸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昨天,陈芸芸突然收到一个文件包裹,里面是一些照片。坦诚,在看到照片的一瞬,她整个人都慌了。陈芸芸怎么都没有想到,栗杉居然和谢彭越会有这么亲密的举动。都是过来人,她一眼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手一抖,那些照片全部被她散落在地。深怕会被被人知晓,她又急急忙忙跪在地上将这些照片捡起来。照片是人匿名寄来的,可既然能够寄到谢家,是不是也说明和谢家有一定的关系?
陈芸芸顿感毛骨悚然。
所以这些照片是一种警告?敲打?
还是另有目的?
陈芸芸不敢声张,自己小心翼翼消化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做好了一个决定。“妈妈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栗杉微微蹙眉,直觉不简单。这种气氛太过怪异,以至于让她觉得仿佛有一根丝线勒住她的喉管。她既无法挣脱,又难以呼吸。
“是啊,好消息。“陈芸芸让栗杉等一等,她要去楼上拿一个东西下来。栗杉不知道妈妈究竞要做什么,麻木地坐在沙发上等待。就在四楼的走廊上,有一道颀长的身影以近乎雕塑般的姿态倚在光洁如新的栏杆上,锋利的眼眸低垂。
栗杉感受到炽热的注视,下意识抬起头,对上谢彭越的双眸。距离远,水晶吊灯的光纤将他侧脸的轮廓切割成锋利的碎片,叫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没多久,陈芸芸便拿着一本房产证走了下来。她脸上难掩欣喜的笑容,快步走到栗杉面前将房产证交到她手中。“这是?”
“你打开看看。”
栗杉怎么都没想到妈妈会给她这么一个东西,本子上赫然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屋所有权证》几个大字。
房产证这种东西栗杉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翻开,上面赫然写着陈芸芸的名字。
“这,是你的房子?”
陈芸芸点头:“这是谢高峯送我的生日礼物,他说,一个女人有了房子就有了保障。而且这房子还是在S市寸土寸金的位置呢,200平,完全够一家人住的了。”
栗杉不得不承认,谢高峯和谢彭越一样出手大方。她多多少少有所耳闻,以往跟过谢高峯的女人都能得到一笔令人咋舌的遣散费,足以改变命运。
“这就是你今天让我回来,要对我说的话吗?”“是啊。”
“不,不是的。"栗杉将房产证放在一旁,抓住妈妈的手,“你不是打算训诫我吗?″
“我为什么要训诫你?”
“我……"栗杉张了张嘴,再一次犹如被扼住喉咙般,说不出话来。“你不用说,我都知道。"陈芸芸说着看了眼楼上的方向,那道冰冷的身影早已经离开,“不管你们在一起多久,经历过什么,我都没有资格来骂你。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你年纪那么小,会不会在这个过程当中受到伤害?”坦言,回来的这一路上,栗杉在心里做过很多建设。她想过在妈妈面前跪下求饶,乞求原谅,发誓再也不和谢彭越纠缠。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陈芸芸之所以会拿出这本房产证,是想要给栗杉一个定心丸:“哪怕我现在离开了这里,我也不再是居无定所。”
栗杉几乎是瞬间了然了妈妈内心心的想法。“谢叔叔知道吗?”
“他这段时间都在海外,等他回来了,我会和他好好说的。”从小到大妈妈一贯如此,对她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更不会有刻骨铭心的苛责。
妈妈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她,离婚时带她走,住豪宅时带来她。妈妈用无声的爱来托举她,哪怕这一切在最初都不被她理解。“妈,你不用这么做。“栗杉眼眶莫名酸涩,“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也没有到离不开他的地步。”
“你难道不想和他在一起吗?”
“还好吧。”
如果用妈妈的断臂离开,来换她和谢彭越在一起的机会,那她根本不需要。在很早以前,栗杉就已经做好了和谢彭越割舍的准备。有些相遇注定要以别离为注脚,只是时间早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