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银八
第27章滋
事实上,这不过是一件如同芝麻大点的小事。却因为各执己见,撕扯到两败俱伤。
那些被情绪放大的分歧,像两艘固执的独木舟,在狭窄的河道里互相撞击,最终双双沉没在名为偏执的漩涡中。
这种情况在他们之间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而每一次的碰撞再修复,都会让彼此精疲力尽。栗杉不明白,为什么谢彭越就不能理解她?她如今在谢家是什么身份?
谢家那些人又是用怎样的眼光看待她们母女?婚纱照一旦被发布到社交平台后,她又要面对多少意味不明的目光?一一“老的是狐狸精,小的也是狐狸精。”一一“这母女俩人是想嫁豪门想疯了吧?”一一“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一一“等着吧,迟早会被扫地出门。”
更别提大学校园这个小型社会,任何一件小事都容易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因为这些照片而衍生出更多难听的流言蜚语。栗杉自认没那么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不想再经历这些了。她很早就已经醒悟,她和谢彭越哪怕真的对彼此有意,也不适合在一起。所谓的门当户对,从更深层面上来说,也是两个人在思维模式上的一致。巨大的贫富差距,很容易导致两个人在一件事物上产生不同的意见,继而发生争执。栗杉不愿意做依附在谢彭越身上的藤蔓。
谢彭越的强势不允许栗杉忤逆他的想法。
栗杉那句话说出口后,谢彭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出声。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也企图说服自己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可越是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他就愈发狂躁。在两年前,谢彭越会因为偏执的想法而产生躯体化反应。他的确有病,没有人知道他已经病入膏肓。<1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明明什么都有了,可还是觉得如此空虚。他要什么,便能迅速拥有什么。一辆全球限量的跑车、一艘价值过千万的游艇,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可在得到的一瞬间,他顿感无趣。继而,他会被更深的空虚所裹挟。头疼欲裂、四肢战栗。
他以为自己是因为父母离婚而渴望母爱,可当他飞去德国寻找母亲,却无法从母亲冰冷的言语中感受一丝亲情的温暖,才发现不过是自作多情。他以为自己并不在乎父亲在外有多少情人,可当他意外得知父亲在外有私生子时,开始怀疑自己这个一向令父亲疼爱的儿子究竞是什么?他以为自己有很多朋友,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可当他清醒之后,巨大的空虚会如潮水般将他吞噬。
直到遇到栗杉,这一切开始发生扭转。1门他以为,他在得到之后便会快速腻味,可情况却并非如此。他开始期待,期待每个夜晚十二点的童话时刻。仿佛灰姑娘穿上水晶鞋来到他的乐园,和他一起共舞。
她抱着他,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柔软的唇贴在他的耳畔轻声细语:“不要怕,只是打雷而已,我在,我会陪你的。”他把脸埋进她的怀里,如同婴儿吸取母体的养分,深深嗅闻她身上的气息,听着她心脏跳动的频率。
有研究表明,母亲的心跳声对于婴儿而言是一种心连心的安全感,能让婴儿快速消除烦躁感,从而冷静下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谢彭越喜欢把脸颊贴在栗杉的胸口,听着她因为激情而剧烈起伏的心脏跳动。
他也喜欢在夜生人静时,将她拥入怀中,在她入睡时,静静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你会陪我多久?“谢彭越闷声寻问。<1栗杉想了想,她没有办法自作多情说陪他一辈子,于是诚实回答:“我也不知道,但你先把头抬起来。”
他刚抬头,她便用双手捧着他的双颊,轻轻地吻上他的唇。随即,他加深这个吻,与她炽热纠缠为一体,所有的空虚仿佛在顷刻间被填满。
一切如果定格在这个时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可人这一生如同逆水行舟,总不免会经历波涛汹涌和狂风暴雨,永远的平稳和晴空万里不过是虚幻的镜花水月。
最终,谢彭越当着栗杉的面打了个电话。
他一边强势揽着她的腰,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野范围内,一边和电话那头的人联系。
谢彭越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是喜是怒,只说需要一个专业并且具有一定知名度的女模过来拍摄,价钱好谈。
那边似乎是很快满足了他的提出的要求,说会把照片和信息发过来,供他选择。
挂断电话之后,谢彭越冷声对栗杉说:“放心,我不会让你当众难堪,你所顾虑的问题也不会发生。”
“至于你说的想要学习拍摄和幕后运作,我会帮你安排更专业的团队。你形象好,不用担心别人会不满意。”
“今天的酬劳,我会结给你,十倍怎么样?”“宝宝,别跟我闹,否则我就真的生气了。"1谢彭越一字一句温柔的强势,让栗杉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她若是再次和他争执,只会爆发更加激烈的争吵。
最终,两败俱伤。
栗杉只能被迫妥协。
“恨我?"谢彭越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营造出两人依旧和谐的假象。栗杉死死抿着唇,脸上精致的妆容让她看起来美得如同一具雕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不堪。
谢彭越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态度,勾着唇笑了笑:“那就一直恨着,恨一辈子也行。"<1
“疯子。”
“没办法,谁让你招惹上了一个疯子。”
谢彭越再次牵着栗杉从化妆间出来时,仿佛无事发生般。他总是能把表面功夫做得极其漂亮,让所有人以为他是个好相处的人。可明眼人看到栗杉的脸色,也知道她是不悦的。只不过情侣之间的小矛盾,在别人看来也像是小打小闹的怡情,无伤大雅。“抱歉呢,考虑了一下,她毕竞不是专业的模特,拍摄这种大片有些力不从心,今天就只能不拍了。"谢彭越单方面替栗杉做了决定。Colin刚想说话,谢彭越不容置喙地打断。他本就是在豪门家族长大的孩子,一身不怒而威的气场,让人不敢同他长时间对视。接着,谢彭越对Colin提出更诱人的条件:“我有个模特朋友可以来帮忙,她最近也挺红的,没准你会感兴趣。”
Colin好奇:“谁?”
“司徒丹丹。”
一旁的摄影助理闻言忍不住插嘴:“司徒丹丹?不会是那个刚和影帝传绯闻的……”
“是她。”
Colin闻言眼前一亮:“她真的会来?”“当然。”
“现在?”
“只要你点头。”
“当然没问题!”
Colin是一个正在上升期的摄影师,马上面临三十岁的人生分水岭。除了在学生时代获得过国内摄影大赛的金奖之外,他这些年一直是平平的成绩,掀不起什么水花。
圈子里有一句人人都听过的俗话:摄影穷三代。别看今天这个拍摄场地是Colin说了算,可踏出这扇门,他也得在甲方面前点头哈腰。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摄影技术已经不是衡量一个摄影师好坏的标准了。年轻时候的Colin也不屑于去随大流,在别人忙着在各大社交平台拓展流量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有实力,不怕没有工作。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比他年纪小的摄影师靠着流量赚得盆满钵满,档期已经约到了来年春天,而他还需要拉下脸来自己去找工作时,他才明白在现实面前,自负是最大的笑话。
Colin想通了。
他开始病急乱投医,急于去想借助网红或者名人的效应,来提升自己的知名度。
除了谢彭越之外,这小半年的时间里,Colin还在网络上物色了其他高颜值高流量的网红。
可现实是,想要约有知名度的网红拍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来,很多网红签约了mcn公司,有固定的拍摄团队,根本轮不到他来拍摄。二来,也有一部分网红是见光死,若不是滤镜和修图,根本见不得人。今天能在这里遇到谢彭越,对Colin犹如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他尚且不得而知谢彭越在镜头前的表现能力,可光是这张脸以及他拥有的粉丝数量,就足够带来话题了。
请司徒丹丹来拍摄,那更是Colin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能用名不见经传的大学生栗杉来换司徒丹丹,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司徒丹丹是专业院校毕业的模特,作品虽然不多,但最近因为和流量影帝的绯闻,闹得人尽皆知。
现在各大社交平台只要一提到司徒丹丹,必然会捆绑那位影帝。这无疑是泼天的流量。
Colin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接住这个流量。他不仅不可能拒绝,还对谢彭越感激不尽。大
“我想回学校。”
上车后,栗杉冷着脸说出这么一句话。
谢彭越仿佛没有听到般充耳不闻,他启动车,打算原路返回至临江那套豪宅。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了,你还想怎么样?"栗杉的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想你陪我。”
栗杉冷笑:“你现在看到我这张脸,还会有好心情吗?”“是很不爽,那能怎么办呢?“谢彭越目视前方,面色同样冰冷,“把你带回去,困住你的双手,再让你跪在我的面前取悦我,你觉得怎么样?”“变态。”
“这就变态了?我是让你跪过?还是让你口过?“谢彭越笑,“宝宝,你不想做的事情,我哪次不是让着你?顺着你的意?”栗杉听到谢彭越说出这些话时,恶心得当场反胃。谢彭越在生气中驾驶,车本就开得快,尤其到了车辆行驶的高峰期,走走停停,一会儿一个急刹车,这对于副驾驶位的乘车人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唔!”
栗杉到底还是没忍住,迅速扯了几张纸巾,捂着自己的嘴吐了出来。没吃早饭,吐的全是胃液。
谢彭越将车开到了路边,打了双闪停下。
他见不得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也跟着乱得一塌糊涂。虽然说了那些硬气的话,可下一秒舌尖仿佛尝到泛酸的怜惜,混着某种更惊慌的、不敢承认的疼。
温柔宽大的手掌刚贴上她的脊背,便被她一把甩开。“别碰我!”
谢彭越忍着脾气:“栗杉,闹够了没有?”栗杉没有理会谢彭越的怒气,自顾自扯出湿纸巾擦拭唇角。嘴上的口红经不起这样折腾,没一会儿就花了。紧跟着,她不等谢彭越的反应,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下了车。谢彭越大喊:“栗杉!给我站住!”
但她充耳不闻。
谢彭越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想追下去,偏偏这时候有交警注意到这辆停在路边的车,上前询问原因。
“先生,请出示一下驾照。另外,这里不允许停车。”谢彭越被交警拦着,只能眼睁睁看着栗杉上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大
出租车司机询问栗杉的目的地,她怔愣了一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哪儿。她现在不想回宿舍,不想让室友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她更不想回那个家,那个只会让她觉得寄人篱下的地方。她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乡,因为那里太远了。能去哪儿呢?
S市那么大,她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
可思来想去,她竞然脑袋空空。
“去…去市图书馆吧。”
市图书馆,是栗杉经常和滕延约见面的地方。小时候的滕延不爱学习,可随着年纪的增长,他愈发觉得读书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除了课本专业内容以外,他很喜欢阅读课外的书籍。有些书在学校的图书馆能够借阅,但有些书只有市图书馆珍藏。司机闻言憋了眼后视镜里的女生,见她一脸精致的妆容,难免多看了两眼。栗杉胃里的翻江倒海已经平复下来,可手机上的电话和短信却开始不断轰炸。
她厌烦了,直接将手机关机。
事情弄到这副局面,她早已经不怕谢彭越生气。他最好气死才好。
相信这个时候谢彭越也有这个想法吧。
他气头上来就像个疯子,有时候掌心扣着她的脖子,或许想过一把把她掐死吧?
栗杉摘掉了假睫毛,用纸巾将唇上的口红擦拭干净,可没有卸妆水,脸上的色彩就调色盘被打翻,显得异常诡异。
一切都很糟糕。
栗杉无力地看向倒退的街景,深深叹了口气。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气愤,意外的是居然一点也不感到难过。甚至于,脑子里是空空的。
有趣的是,有一瞬间,她竞然想到了弟弟栗弘。栗弘就比栗杉小一岁,姐弟两个人长得像,性格却是天差地别。虽然父母离异,父母分别养育他们姐弟二人,但姐弟两人同在一个学校,经常见面,也不存在任何隔阂。
栗弘高一的时候暗恋上了一个女生,这件事被栗杉知道后,死缠烂打追问了很久。
可这小子嘴巴严,怎么都不肯说。
“臭小子,连姐姐都瞒着?”
栗弘腼腆笑着,额头上虽然有着一颗红肿的青春痘,却也不掩他脸上的帅气和青春。
他对栗杉说:“姐,不是你一直教我的要尊重女生吗?暗恋是单方面的事情,我和她年纪都小,我不想因为这件事造成她的困扰。”栗杉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拍拍栗弘的肩:“不错啊,没白教。”小时候栗杉总是爱欺负栗弘,但说欺负也不是。作为姐姐的栗杉,强势、霸道,脾性像个男孩子。她总是爱摆出家长的姿态来教育栗弘,把自己对男性美好的憧憬都灌注在弟弟的身上。
不要乱发脾气、不要说脏话、不要抽烟、不要喝酒、不要欺负任何比自己弱小的人……1门
要有耐心,要包容,要积极向上,要努力学习,要有责任和担当……栗弘在栗杉一板三眼的约束下,倒真长成了一个人人都喜欢的男孩子。以至于,她曾天真地以为谢彭越是可以改变的。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出租车停下,司机提醒正在发呆的栗杉,说到目的地了。
栗杉麻木地准备扫码付款,才发现手机是关机状态。于是又要等待手机开机。
司机倒是很有耐心,看出她心情和状态不好,没有催促。手机开机的一瞬,谢彭越的消息也出一并现在手机界面上。[在哪儿?]
[栗杉,说话。」
[别让我担心。」
[我现在送你回去拍还不行吗?]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密密麻麻,轰炸般的信息占据了两页屏幕。栗杉没有第一时间理会,扫了码付款,再下了车。下车到了市图书馆前空旷的广场,栗杉找了条长凳坐下,回了谢彭越一句话:[我现在只想要一个人静静。】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谢彭越的电话再次打过来。如同紧追不放的猛兽,不给她一丝喘息空间。栗杉刚挂了电话,谢彭越的信息又进来:[接电话!]<1她没再理会,重新关机。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折腾了一个大早上,其实也才不过早上九点的光景,阳光温暖,正是最和煦的时候。
栗杉靠在长凳的椅背上,闭上眼,面对晴空。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收拾好情绪,就如同小时候家里的争吵,父母的离婚,远离家乡那般……
没有什么事情是时间解决不了的。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栗杉?”
栗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予理会。
一直到,一道阴影遮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她皱着眉缓缓睁眼开,逆光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黑色的短款羽绒服上衣,灰色的运动长裤,脚下一双运动板鞋。类似的穿搭,让栗杉幻视眼前的人是谢彭越。与此同时,耳边有尖锐的刹车声。她一身冷汗,立即一个鲤鱼打挺,如惊弓之鸟般企图躲闪。“栗杉?"滕延察觉到栗杉的古怪,靠近一步按着她的肩膀,“你怎么了?怎么这副模样坐在这里?”
栗杉紧绷的状态在滕延的影子撞进视野的刹那,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找到支点,开始一寸寸松开。仿佛脊椎被抽走最后一根钢筋,整个人突然软下来,彻底放松。
幸好,幸好是滕延。<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