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24S
第32章坦白
白陵府…燕云峥有些迟疑,若是没记错,宋三姑娘便是从白陵府被找回的。这郎君一眼就能辨认出,还能叫出名字,“你和她很熟悉?”确认自己真没看错人,王三郎一下攥紧了折扇,“当然,我与她自小便相识。”这小郎君瞧着也就是十四五的年纪,和三姑娘竞还是青梅竹马,燕云峥若有所思审视着他,“你们自小相识,那怎还用得着过来问我?”王三郎心中微尴,客气道,“实不相瞒,我与阿姣已有四五年不曾相见。”人靠衣裳马靠鞍,印象里那个寡言女婢总是灰扑扑的,姿态温顺怯懦,现在的她清隽白净,明媚皓齿,方才看到阿姣从百安楼里走出来,他和小栗子看了好厂眼都不敢认。
这百安楼是京州第一酒楼,唯有富贵世家之人才进出自如,上次见到她时,她正与一位世贵夫人相伴,如今又和一群富家公子走在一起,显然是运气好攀上了高枝儿。
他在京州唯有蔺家可以依靠一二,阿姣的身契还在王家手上,若能威逼利诱让她带自己多结识一些官宦世贵,日后不管在京州,还是临安书院都能有一番底气。
“我看兄台和她认识,不知兄台可知晓她现在落脚何处?”燕云峥剑眉微挑,落脚?
看来这王氏郎君还真和三姑娘许久不曾联系了,连三姑娘被寻回之事都不清楚,不然该问上一句′家住何处'才对。分离四五载还能惦念,青梅竹马这关系着实是有些暧昧,有一个宋玉昀出其不意就已经够麻烦了,裴小公子现在可见不得再有人惹出事端。燕云峥面上带着笑,话却格外无情,“公子口说无凭,在下可不敢随意透露消息。”
说着,他背过手,姿态温雅随和,“不过公子可以留下住处,下次我遇见阿姣姑娘,会替公子转告一声。”
王三郎没想到燕云峥竞竟会直接拒绝他,若阿姣知晓他再找她,那定然会刻意避之不见,他仅有这一次机会能抢占先机,便有些急切道,“我当真与她相识,阿姣这个名字还是我娘请了算命先生给她取的。”“我爹娘当年看她在人贩手上发高热快要病死,花了五两银子将她带回府养大,阿姣的身契还在我家府上呢。”
燕云峥面上的温笑一下凝固,“身契?”
宋三姑娘回京州之前是别人府上的小奴婢?!他身后也传来一道愕然之声,“你说什么,阿姣的身契?”陆启下楼时遇到了熟人,想着自己是骑马而来,便没着急走,此时误打误撞听见这句话,着实震惊不已。
二伯到白陵府上任,将意外找到宋三姑娘的消息送到京州后,便是由他去宋府传达这份喜讯。
信中写得很清楚,阿姣说自己是被一对木匠老夫妇捡回家救活的。他也见到过阿姣亲自给宋玉昀的那把折扇,技艺很是熟巧精细,没有几年底子轻易做不出来这样精湛完美的成品。
陆启皱着眉头将王三郎从头到尾审视一遍,温和的目光此时分外犀利,“你是谁,和阿姣有何关系?”
青年气质温润,但气势明显比一旁的那位公子还要盛上三分,这语气听着微微有些不妙,王三郎不安地攥紧手中的折扇,“……我与她乃是青梅竹马,多年不见,方才无意认出,便想寻这位公子打听一二。”燕云峥听见提及自己,便客气和陆启解释道,“这位郎君出身白陵府王氏,乃是临安书院的学生。”
这位王公子带来的消息着实是有些意外,自己一个和宋家搭不上边儿的局外人在这里属实有些碍眼,他识相的拱手,“陆公子,在下还有要事处理,先行告辞了。”
陆启向他回一礼,而后敛眉看向王三郎,冷声道,“阿姣当年是意外被拐,如今已被她亲生爹娘寻回,便和前尘再无干系,既然你是白陵府人士,那就及早修书一封递回家中,让他们将阿姣的身契送到陆知府府上,到时自有答谢。王三郎惊得咽了下口水,“陆……陆知府?”阿姣竞能和白陵府的知府有关系,那在京州的身份岂不是也和陆知府不相上下?
一个念头疾速从心底腾升而起,他强按捺住激动颤栗,假装顺从的拉着书童告辞离去。
他并没走过多远,感觉应当差不多了,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陆启早已驾马而去,王三郎立马掏出钱袋交给书童小栗子。“你去找京州的流浪乞儿,让他们四处打听打听,京州哪个陆家有人在白陵府做知府大人,再问问和陆家有关的世家之中,谁家女儿幼时走丢才被找回来,到时来蔺府寻我。”
小栗子脑子机灵,很快就明白王三郎的意思,接过钱袋就跑了出去。王三郎想想自己的计划,满意地展开折扇向蔺府而去。四海街,踏进去那一瞬,浓烈的异域风情扑面而来。因为队伍里只有阿姣一个女郎,又是好友失而复得的妹妹,几位郎君对她颇为照顾,没多久,宋玉昀这个亲兄长就被落在了最后面。他也不恼,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青衫少女跟着他们这边看一看,那边瞧一瞧,眼睛亮亮的,显而易见的快乐。不过是多看两眼新奇之物,便有人爽快的掏出钱袋替她买下,有人瞧见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也会特意为她拿来分享,拿不下了,几人便默契的帮忙拎着,小厮和奴婢则一趟一趟往马车上送而去。
少女脚步轻快,盈盈水眸弯的像是月牙,甜甜的小梨涡分外明媚讨喜,像是清晨迎着朝阳舒展绽放的万物,鲜活而灵动。“玉昀。”
身后,陆启姗姗来迟。
他快步而来,压低声音将王三郎的事三言两语说清,“我方才回陆家写好了书信,已经命人送去白陵府了,若那王家识相些,身契之事该很快就能解决。宋玉昀沉默不语。
阿姣走丢是也才三岁多一些,小小一只,懵懂又乖巧,看着像只白团子似的可爱讨喜。
他曾无数次梦见她在春寒料峭的正月里被人掳走后,过的是怎样惊恐害怕的日子,此刻年幼的她发着高热快要病死的模样几乎是清晰浮现在脑海中。宋玉昀闭了下眼,阿姣是因为丫鬟的身份才隐瞒往事?可她最初都能容忍宋玉洛一而再再而三的排挤,显然是个不善记仇的性子,王家在阿姣口中半点都不曾提及,定然不是因为什么好事。王家三郎和阿姣有四五年未见,那阿姣十岁之时便独自离开了王家。十岁,是个该受家人庇佑着千宠万爱的年纪。他眼睫微颤着抬起,看向前方四处好奇的少女,冰冷的语调里夹杂着凌冽杀意,“青梅竹马?我看未必。”
陆启听他这语气,“那……我再让二伯查一查当年之事?”宋玉昀低声道了句谢,薄唇紧抿着,“那王三郎可知阿姣的身份?”陆启摇摇头,见宋玉昀浑身冒着刺骨寒意,笑着拍了下他的肩头,劝道,“行了,别冷着脸,阿姣这不是好好的在你眼前么,等会她一回头看见你这模样定然要问一嘴。”
阿姣不知身后发生了何事,等她仔仔细细逛完四海街满载而归之事,才后知后觉发现阿兄似乎有点心事重重。
她怀里抱着装有漂亮花瓶的长匣盒,下巴抵在木匣上,脑袋微歪,“阿兄怎的了,怎么不高兴?”
对上少女认真关切的目光,宋玉昀冷峻的眉眼微柔,“无碍,在想公务。”“真的吗?”
阿姣觉得不太像,阿兄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样子她见到过,认真凝重,可不是现在这番有点生气的样子。
“自然。"宋玉昀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事情有些棘手,阿兄在想怎样才能将伤害降至最低。”
他这么说,阿姣便似懂非懂点点头。
翌日,冷风四起。
昨日还有些毒辣的太阳此刻被乌云遮挡的严严实实,东边的天色有些许阴沉,风卷着黑沉沉的残云渐渐朝着头顶压来。阿姣为了哄生气的裴衔,说过今日要带着木剑去给他看一眼。摸着剑柄另一面的'衔'字,她暗自琢磨着,等给裴衔看完之后再回来上色,阴晾个几日就该差不多了。
还不知裴衔的生辰宴安排在哪一日,但她打算和他商议一下,若他担心阿兄有意不让她和他走近,那她回来便和爹娘阿兄坦诚布公。虽然与裴衔初识时连她也觉得他是个恶劣又挑剔的倨傲小公子,可认识那么久,他几番出手相助,还救过她的命,很好说话很好哄,并非表面那样是个不好接近的坏人。
而且现在早早和爹娘通个气儿,等她去赴裴衔的生辰宴之时,也不至于让爹娘和阿兄后知后觉感到生气。
不过自己回来之后就要向爹娘开口,只简单想象一下那个画面,紧张和无措就一下蜂拥而上,阿姣已经开始感到窘迫和羞耻的滋味有多煎熬。将自己心思情愫向爹娘摊开说明是一件非常困难,又极为难以启齿的事。但,总得走到那一步,她得勇敢些坚定些,爹娘才会相信她呀!<1深吸一口气将木剑放入长匣收起,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书案上的纸笔,阿姣的动作不自觉顿了下。
笔尖轻蘸浓墨,少女默背着方才打好的腹稿,谨慎郑重地在雪白宣纸上落笔。
生怕自己写错字,她一笔一划格外认真,“爹娘,阿兄,我心悦于裴衔,我们初识于张府。”
大
正院,二夫人往宋二爷的腰后搓着药油,有些无奈,“你说你这下马车还能闪着腰,也不仔细着点脚下。”
宋二爷趴在软榻上,轻叹一口气,“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话音方落,屋外隐隐有闷雷滚动,他看着窗外风雨欲来的天色,想起一事来,“方才我见谷雨去让马夫套车,要落雨了,阿姣这是要去哪儿?”“你管那么多,孩子想去就去。”二夫人将手上残留的药油擦去,示意宋二爷可以起来了,“有马车也有伞,总归淋不到,让她出去玩就是。”宋二爷将衣带系好,听见屋外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走进,一抬头,是身着官袍匆匆回府的宋玉昀。
他有些纳闷,“你今日不是要忙公事,怎突然回来了?”二夫人闻言也从内厢走出来,一眼就看到青年手上拎着一支长箭,“何处来的箭,你拿着它作甚?”
玉面郎君身上沾染了些许潮意,满目寒意,“骁国公府的箭羽。”“?“宋二爷有些不解地接过利箭,“裴家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青天白日就对你下手?”
“……“宋玉昀闭了闭眼睛,“宋玉洛死了,但帮她劫走阿姣的人还未捉到,那人把这支箭送来了,说明是裴衔救了阿姣。”宋玉洛中箭而死,那日三人相遇时他也曾动摇过一瞬,但因为裴宋两家多年恩怨,加之阿姣所做的是一把木剑,便从未想过裴衔能和阿姣有过深的交际,故此仅仅是动摇了下,依然认定阿姣心仪之人是沈械。而他曾查到过沈樾似乎和一家酒馆女儿两情相悦,因此才放弃插手阿姣的少女心事,只想让她渐渐远离两人便足矣。宋玉昀下颌紧绷着极力克制着怒气,是他犯了蠢,答案就在眼前却不肯相信,“所以那日阿姣出府去见的人是裴衔,带她四处游玩,去了四海街的人也是裴衔。”
“怎可能。”二夫人脸色一白,“裴家小子怎可能主动救阿姣,他娘出家十载不肯归京就是因…”
二夫人话未说完,宋二爷猛地一拍桌子,“坏了,阿姣现在出去该不会是要去见裴家那小子吧?”
玉归院,书房里十分安静,唯有笔墨在宣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还有少女几不可闻的默背声。
这一张草稿的内容并不多,是为了趁早背个滚瓜烂熟,免得坦白时太羞耻慌张让自己脑子空白,但阿姣写得很仔细,紧张到手指有些僵硬。她蜷攥了几下,又甩了甩,才重新蘸墨,“…如我所说的事事件件,我与裴衔乃是两情相悦。”
一个"悦'字还未写完,天空忽而炸了一声响雷,吓得阿姣一个激灵,手担将最后一笔拉出一道浓墨痕迹。
墨水在雪白的宣纸上渐渐浸染散开,格外丑陋,她柳眉拧成一团,纠结着要不要重写一张,便听到谷雨在外面说了声,“姑娘,马车套好了!”阿姣咬了下唇,最后吐出口浊气,“来了。”算了,这草稿只是她自己看而已。
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叠几下放入袖中,她抱起长匣走出书房。天空灰沉沉的,空中开始落下星点雨滴,谷雨替她打着伞,两人踩着逐渐打湿的青石板加快脚步,谷雨轻轻提醒一声,“姑娘,二爷和二夫人在前面。阿姣一抬头,便见爹娘伞也未撑,两个人急切的一前一后朝她而来,她下意识将木匣藏于身后。
…爹,娘。”
宋二爷一眼就看到她身后的长木匣,“阿姣,你拿着这个要去见谁?”阿姣见宋二爷和二夫人对长匣如出一辙的反应,心尖一颤,“我…雨落得有些急了,远处的阿兄执伞而来,离得近了阿姣才发现他竟是身着官袍,显然是急匆匆从大理寺赶回来。
这阵仗让阿姣无措的紧咬着唇,紧张的目光从爹娘和阿兄之间流转,最后把长匣从身后拿出来,怯生生道,“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这里面是什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