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0 勖力
第71章09-10
09.
宗墀在西餐厅门口见到她的那个下午,他的腕表停止轮转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些天,腕表虽停,他依旧戴在腕上。像是个警戒,更像一个时间的发条。半个小时前,宗墀坐在车里耐性地等她的时候,陡然间听到了什么声音,抬腕看表,秒针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在圆盘式加速。他下意识明白了什么,拿起手机拨那头的电话,已然空号了。宗墀即刻把车开了进去,跑到楼上的书店找人,员工说的是他们打烊了,他问刚才有没有一个来换书的女生。
对方首肯,宗墀几乎没等他把话说完,即刻追了出去。他看着她要拦车去了,几乎要把他心里的怨念都呕出来般地宣泄,直到听到她说,她打不通他的电话了,她找不到他……宗墀并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逾矩地抱她,而是一只手搭在她颈后的衣领子上押着她上车,期间她脸上有着朦胧不明的水渍,贺东篱解释,是下的雪。他点了点头,驱车去到附近的手机店,赶在闭店前,给她买了只手机。帮她把卡插进新卡槽里,注册登录了一通,最后再拨通他手机号的时候,看着他手机亮屏,宗墀多余解释没有,“嗯,你的手机坏了。”这一晚,他们一齐回到公馆,宗墀只说天太晚了,要她上去休息吧。他要出去一趟,待到他再回来的时候,贺东篱没有待在她楼上安全范围,而是在起居厅里看电视剧,她说这里太安静了,不弄出点声音她有点怕。宗墀把一个牛皮信封的袋子扔在餐桌上,看着她坐在地毯上,示意她坐沙发上去。
她已经洗过澡,暖意里,依旧穿了好几层,规规矩矩地爬上了沙发一端,把他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折了又折弄到一边去。电视在播一个多年以后依旧长尾效应的宫斗剧,贺东篱看得津津有味,她一只脚屈膝踩在沙发上,一只脚垂落挂在地毯之上。宗墀看到了她两只脚只有大脚趾涂了红色的蔻丹,与她隔着一条长沙发的距离,无聊又生趣地问她,“为什么各涂一个脚趾头?”贺东篱说初一那天陪大伯母他们去烧香,穿的鞋子有点挤脚,当时没觉得,第二天两个脚趾头全淤青了。
“淤青了为什么还要涂啊?”
“有点丑。”
“你用这些刺激的甲油盖上,病变了都不知道。”贺东篱即刻把两只脚缩到裤管里去。宗墀笑了笑,他即刻就局外人的自觉,道:“对不起,我有点啰嗦了。”
电视里如火如荼地演着什么,屏幕前一左一右的人,坐离很远,只言片语没有。终究,右边的人松开抱膝的手,起身来,说有点困了,她要去睡觉了。“忘了和你说,我明天一早、”
“这段讲得什么啊?"盯着屏幕的人似乎看入迷了,徒然抬头问要去睡觉的人。
贺东篱冷冷给他解析剧情,“皇帝要扳倒几个逆臣,女主配合他做局,简言之,皇帝清扫成功了,女主也安全活下来了。这段剧情我妈特别爱看。”沙发上的人静默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贺东篱知无不言的磊落,“因为我妈说一个男人爱你的时候他是什么都愿意和你说的,看看,人家有江山的男人都没瞒着身边的人。而太多苍蝇脑袋的男人偏偏自以为是得很!”
“你妈没有告诉你,皇帝把女主当替身爱的么。”贺东篱还没有看到这一段,她被狠狠剧透了。她气到口不择言,“你知道为什么还问我啊?”“可能年纪大了,有点健忘吧。“宗墀指指遥控器,问她还看么,不看关了吧,吵得他头疼。
贺东篱依言照做。随即就上楼去了,沙发上的人似乎这才解了禁,拖鞋一蹬,四仰八叉地躺下来,极为惫懒的口吻问她,“你明天一早要怎么的?”“要提前回学校了。”
……哦。“他应了声,忽地把腕上的表摘脱了下来,随手扔离了很远。这夜,贺东篱把工具书盖在脸上,怎么也没睡着。好不容易把自己熬闭上眼了,又是一个接一个的囫囵梦。最清晰的是爸爸病故前的脱相脸,曾经一度,她是贺东篱怎么也忘不掉的最亲近的“鬼”。那天她放学回来,爸爸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她求着妈妈让她再看一眼爸爸。
大伯母拖着她,要她不要看了,爸爸脸上按着土风俗,涂了些东西,且人消瘦病亡的,只剩一把嶙峋骨了,皮相都包不住骨,不会多好看的。喻晓寒忍着泪,终究还是答应了女儿。掀开白布的那一刻,生离死别的一个家庭分崩离析。
梦里,爸爸怪她为什么要说得出她永无家乡的话,为什么在贺家偏偏待不住了,为什么她们母女俩一个个都远离他而去……贺东篱惊骇得一身冷汗而坐起来了。
她下意识从楼上跑了下来,大概赤脚往下去的时候莽撞过了头,直到楼下忽然霍闪般地亮起灯,白昼一样的在眼前,惊坐起来的人,伸手拦住她,“贺东篱,是梦,是梦,西西。”
惊梦的人,停在一截楼梯上,她如同鬼魅附身般地问眼前人,“宗墀,你知道我爸爸叫什么么?”
“贺桐文。”
贺东篱几乎瞬间瘫坐在台阶上,她仰面再问他,“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小名?”
站在地平上的人,迈上几级来,俯身道:“我该怎么解释,才能不吓到你呢,西西。”
魔怔的人却即刻对号入座了,“你别告诉我,你是一个鬼,是被我爸附身的鬼,是不是?”
宗墀怎么也没想到她能自己编出一个这么离谱的逻辑链出来,都这么离谱了,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他还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呢。他几乎徐徐蹲到她眼前来,叫她看清他,甚至捉她的手到他脸庞上,喃喃喊她名字,“西西,你觉得我像你爸爸吗?”
被吓到的人两只手本能地推到他脸颊上来,宗墀更是本能地捉她的手到他脑后,随即迎面把她托抱了起来,上楼去。他一口气把她抱回了房间,原本只想叫她重新躺回去,可是颈项上的一双手臂像藤蔓般地绕了他,宗墀有一瞬间已经被她身上的香气和暖意弄得泄了劲,他残留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梦里。
她是再真不过的人,可是她不记得他。她待在她的十八岁里,葳蕤烂漫。十八岁的她,是他生命中的人,是里程,是票根,是定格,是一场如同外面此亥永远下不完的雪。
却不可以只是他寄情甚至寄欲的一个替身。宗墀狠心摘掉了她的手,离开了她的身体,乃至诱惑。他起身去到窗边,只拨开了一秒,冷风即刻吹散了一切。他重新阖上窗户,去到她窗边,替床上的人盖好被子,要她好好睡一觉,“明天睡醒了,一切就结束了。”
他已经走到房门口了,缓和下来的人拥着被,依旧迷茫甚至迷途,她不死心地再问了一下,“你真的不是我爸爸么?”宗墀站在门洞里,半明半昧,半回头来,“如果你都愿意相信是你爸爸回来了,那为什么不能再猜大一点呢?”
“宗墀,你为什么要抱我啊,我是说在商场那里?”门口的人什么都没应,径直离开了。
贺东篱如同一个尸体躺回床上,一动不动,没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去而复返,她重新坐起来的瞬间,门口的人把一块腕表扔到她被面上来。他走近几步,示意她看看,表上的时间。
秒针还在加速圆盘行走。他徐徐解释,他的腕表什么时候停止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加速的。
他解释他为何知道她许多事,许多习惯,她的生日,她的家乡,她的父母,为什么她提到徐家,他能很顺畅地接过她的话,为什么楼下的照片墙她会觉得缺了许多……
可是他解释不了,她为什么不记得他了。
贺东篱即刻就蒙上了被子,她隔着被子朝她床边的人说:“你走吧,这一定是个降头,我再睡睡,一定能醒。”
宗墀想拖她的被子,她把自己裹成一个蚕宝宝,坚决不破茧的样子。然而,一个小时后,她不作声地赤脚走了下来。耿直地把他的腕表还给他,因为时间转得太快,她觉得它快要爆炸了。最后,她瘫坐在地上,很郑重地朝他,“嗯,也许我们一齐掉进了个时间褶皱里,类似虫洞那种。”
宗墀招手,要她起来,“地上凉。”
他即刻抓紧时间的样子,把桌上那个牛皮纸袋交给她,“我知道你不会用我的卡,这些现金留给你,买零食买书都可以;这里有个联系方式,按时间,你没两年也会认识他,总之,有急事可以去找他。”坐在地毯上的人,抱着膝,头埋在膝盖里,闷声闷气得很,“你不是我爸,但比我爸还烦。”
随即,她抬起脸来,很郑重地拒绝他,“我不需要这些。因为你delete了,没准你的朋友也不存在了。”
宗墀靠近她一些,“你相信我说的话。”
“我相信你,就是我们一齐傻子;我不相信你,那就只有我一个傻子。”“贺东篱,你的最佳辩手当之无愧。”
“我能问一件事么?”
“说。”
“我们为什么分手了,还有,你穿过来的时候,我到底有没有毕业啊,我该不会被延毕了吧。”
“你这得有三件事了。”
“你又不是场外求助,还是回答收费,就不能都答一下么。”“行了,我只关心我有没有延毕?”
“没有。你很顺利地毕业了。”
“那就好。”
“贺东篱,你真的不关心关心我吗?”
她看着他,沉默良久,最后依旧耿直道:“分手又不会死人。”宗墀笑了笑,笑着躺平在地毯上,口里连连,“果然,你就是吃了绝情丹。“所以,她才没有赴约。”
贺东篱觉得他在说别人,可是心里酸酸的,她轻轻咽了下去。他坚持要把钱留给她,贺东篱却执意摇头,她没有看他,而是看他那块一直飞转的表,“你应该抓紧回去,回到你的进行时去。”“嗯,所以我才想留点东西给你。不然我不是白跑过来了。”“已经很多了,你的报恩。”
“贺东篱,你为什么把我忘了啊?”
“……这你得去问她。”
“她就是你,你就是她。”
“她不是我,我也不是她。人只有是当下的我。”宗墀听她的狡辩,失望也报复,“是吗,那你为什么要问你有没有延毕呢,她没有延毕,不代表你也没有哦。”
有人一秒蹉跎了下来。最后,学他躺平,“就是说,为什么要想不开学医。”
秒针在圆盘里加速,一室无话,静默里,不知是谁的手碰到了谁,宗墀下意识去捉她,贺东篱像被过电般地收了回头。宗墀跃起身来的时候,才看到她什么时候已经把脚趾甲上的蔻丹卸掉了。当真淤青了两只。
他要伸手去的时候,她再一次炮制了她的退缩。福至心灵,更像鬼使神差,宗墀问过去的她,“我想回去找她再试一次,你会笑话我么?”
贺东篱依旧子然的高傲,“这个问题跟在百度上看病的人一样愚蠢。”他笑了笑,笑着倾身到她眼前,他气息里满是须后水的味道。片刻,老父亲般地叮嘱她,“十八岁的孩子,要以学业为重。咖啡可以喝,高蛋白的鱼肉也要吃。”
“阿篱,在我回去前,我能再抱你一下么?”风吹如鼓,白雪如絮。
积絮落满枝头,倾弯了枝丫的腰。亦如灯灭里相拥里,被颤微的人。10.
回校后的贺东篱,按部就班地上着她的课程。同学问她换手机啦?
她答是,过年那会儿莫名其妙被人碰摔坏了,大概良心过不去又或者赶时间不想扯皮,三下五除二就就近买了个新的赔给我。是年暑假,贺东篱把行李箱拿出来擦洗的时候,在隔层里摸到了一沓钱,牛皮纸袋上写着附言:
你将来是个优秀的刀客特,
但偶尔很会抱怨,抱怨是想听人劝你几句,遇到听不懂你口是心非的那个人,一定要狠狠告诉他:
没人想听你说话。
加油,阿篱。
知名不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