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勖力
第45章第45章
主雇二人前后走到电梯旁,黄秘书替宗墀撤了下行键。宗墀一心捣鼓着手里的黑莓手机,里头似乎格式化过,只有音乐播放器那里存了首歌,莫文蔚的《忽然之间》。
公共场合,宗墀最烦那些动不动公放手机的人。看不住自己手机音量的人,跟那些公共出行上看不住自己孩子叽哩哇啦乱叫的父母同罪,通通九年义务教育没及格就跑出来了。
然而,今天他就同等犯罪了。随意滚轮拉了下进度条,一首歌低低沉沉地流淌出来,歌者的声音像香醇的餐前酒:
太放不开你的爱,
太熟悉你的关怀,
分不开,
想你算是安慰还是悲哀……
音乐戛然而止。宗墀截停了,然而他脑子里却嗡嗡地,满是吉他solo的余音。片刻,被耳后笃笃过来的高跟鞋动静踩碎了,是周书星,她意气地跑出来,却什么话都没有。
宗墀闻声侧目过去看她,她难得的局促,人到他跟前,才骄矜地问他,“你、宗墀,你圣诞前会回去么。”
“我圣诞前得回去,我的演奏会不能耽搁。”“那就早点启程。任何时候工作都得放在第一位,高于一切。”“你的工作也高于一切么?”
“当然。我这不是正赶着去工作么。”
“宗墀,你骗人。你的工作顶多排第二。“周书星气鼓鼓地,几乎红了眼。宗墀忽地幽静地瞥一眼这位豌豆公主,电梯正好叮地一声开了,边上的黄秘书以为老板会毫不犹豫地走进去,然后把他无意的人撇一边,宗墀最擅长这档的冷暴力。岂料不然,宗墀好颜色地垂眸看着他的“联姻对象”,他没有动,黄秘书只得走上前去,替老板暂时拦住感应门。片刻,镇静人将一手一只的手机归到左手上去,稍稍压低些身子朝周书星说话,他身上的香气太重了,周书星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宗墀似乎很满意她这档的厌恶。“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确实没什么事业心,后来听有个人说过,很惭愧,那人学历只有高中,她跟我讲她那短命鬼的丈夫教她女儿的,人努力是为了争夺选择权,这话听起来很大道理,然而,只要你有绝对野心和支配欲的时候才能明白这话一点不空。所以我现在就是工作排第一,谁也越不到前头去,我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周书星的眼白告诉他,她不明白。宗墀到此为止,他进电梯前,与他的客人道再会,“回去吃饭吧,汤该凉了。”
电梯阖上的那一刻,厢门上的抛光镜面映出了周书星姣好的容颜与身段。她觉得宗墀把她当小孩子戏弄了,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当着他秘书的面。这一瞬,她甚至还不如他的秘书与他亲近、一个阵营。她恨死这个傲慢的人了。她拿他没办法,然而此行来中国的目的不改,无论如何,她就是要见见那个女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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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墀因着约好的电话治谈,中午午休将近两个小时的行程是腾空的,连同一切电话也是在秘书那里被拦截的。
陈向阳被黄秘书这么交代转告,并不买账,赶在宗墀电话会议前,给他房间内线拨号。
接通没几秒,宗墀听到陈向阳的声音,破口大骂,“你这么爱路边、机场捡人拉活的,当什么码农啊,给我滚回封建殖民时代,那种人力车夫最他妈适合你!”
陈向阳隔着电话线都感受到少爷的唾沫星子了,这些年他已经被他们宗家爷俩锻炼出来了,骂人才不是他们整治人的手段,怕就怕真空失联,人见不到,银根也就立马跟着抽走了。于是,陈向阳听着宗墀的骂,也好言语地把骂还回去,“哼,我说好人难当吧。我不给你去把人拉回来,给你在安全范围内看守起来,你以为你能安生睡个好觉的,你以为你的周公之礼那么好行的,拉倒吧,折腾到半路上,你老爹给你围个上门扑,你不折了,也吓死你的枕边人了。当年桑田道的事再来一回,说真的,宗墀,没几个好人家的女儿能受得了你们家的阵仗和家法的。”
“滚蛋!"不中听的,全他妈滚蛋。
陈向阳在那头笑,笑着打听少爷中午的战况,宗墀叫他嘴实在太闲太痒,找他女友的拖鞋自己抽几下就安分了,“反正你们夫唱妇随,我看这位李小姐挺好,别他妈挑了,这么贤惠这么大度,是不是。起码当年你在新加坡路边捡人的时候,没个后勤部队供你保障。”
陈向阳这一回大笑出声,他一来稀奇宗墀能记住他身边人姓什么,二来少爷的脾气向来高奢,你来一回他领你的情,粘贴复制,那可就犯了他的忌讳。这和女人买包一个道理。总之,当初新加坡捡贺东篱的事,他并不追究陈向阳到底什么目的,他只看结果,这一回,陈向阳又来这套,宗墀很明显不领情了。于是,陈向阳只得同他打岔,顺毛捋,“瞎,这能一样么。我当初把东篱带回家,你不得把我老家的宅基地都给扬了啊。”
宗少爷等的就是他的识相话,“嗯,你知道就好。“说完就要撂听筒了。陈向阳赶在宗墀挂断前喊了句,“那今天的饭局你来么?”“没空。”
“我要是请到东篱,你是不是就有空了?”宗墀觉得陈向阳在说梦话以及大话,他离开的这几年,陈向阳几乎是扎在这里的,也没见他请得动过她。
陈向阳继续顺毛捋,“我从前不请她是不敢,现在你在这了,我不就敢了么。而且我跟你打赌,我这回请,她一准来。”宗墀没有说话。
陈向阳响鼓就要重槌敲,“别看东篱守着个医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是因为无人可以乱她的道心。其实她挺小孩子气的,发现我换了女朋友,悄咪以打量但又不敢声张的样子,我老说她有门派的话一定是古墓派的。可是你别忘了,古墓派的两大仙姝都是情种。”
宗墀继续沉默。
陈向阳问宗墀,如果他请得来东篱,少爷要如何?宗墀倨傲道:“你请她,问我干嘛,我是她爹还是她妈?她都不归她父母管了,我管她什么,管多了又得怪我专制了。”陈向阳觉得三十六计里能想出美人计的简直是大才,“她来,你别的不谈,先自罚三杯。”
“你就这点可悲的精神胜利法,也就只能靠看着我罚酒了,是吧。”陈向阳马后炮的将军,一招制敌,“好过有人宁愿罚酒也来。”宗墀一气,坠机般地撂了听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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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东篱上午原本查过房后就可以走的,临时被门诊那边叫过去急会诊,又匆忙去刷手搭台了手术,忙到下台,科里同事的暖房宴也没来得及去,她在群里喊了句问候,也托老陆给她带了一起凑的份子钱。中午在食堂对付的。
喻晓寒知道她这周不回去,计划过来给她收拾、炖汤的。贺东篱看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的,连忙搁下筷子上的菠菜,给妈妈打电话,问她来了没?
喻晓寒说还没,贺东篱一下子截住她,“我今天一天都在医院,晚上也回不去,你别、”
话还没说完,喻晓寒那头有物喇叭的动静,随即,“还没到。你忙你的。我去找你拿钥匙就行了”
贺东篱眼前一黑,“算了,我还是回去一趟等你吧。"挂了电话,端着只吃了两口的餐盘就要撤了。
同台的同事以为贺医生又来活了。
贺东篱一心往回赶的时候,压根没时间给某人打电话,她其实算到宗墀已经走了,因为他的个性压根不能相安无事地等一个上午。压制住他不打扰她的法门就是,他比她还忙。
确实,贺东篱匆忙到了家,打开大门的时候,院里静悄悄地飘着满目的衣物。
还有四件套。
贺东篱理智地打扫战场,把衣架上属于男性生物的物件通通扒拉了下来,她摘的时候有几件甚至已经干了。但是宗墀完全没看衣标,他的一件衬衫不能水洗,已经废了。
进了屋,贺东篱庆幸他还没糊涂到把他的风衣、西装外套都扔洗衣机里。最后连同那袋扎眼的爱马仕一齐扔楼上去了。军训般速度打扫完后,贺东篱心累得想起那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某人的生物留痕,他给她拆洗了四件套,还有空买了束百合,她一进门就看到了,也闻到了,她得庆幸这束百合,不然这四下闭合的窗户,不知道房里那些残留的味道会发酵成什么样。且他这束百合不是他亲自买的,因为厨房沥水架上有简单冲洗过的两套咖啡杯具。
贺东篱思量,该是他秘书的。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没有经过她同意,擅自放外人进来了。
没等房里人叉腰再检视留存痕迹多少时间,门口已经有敲门的动静了。大
贺东篱去接妈妈进来,帮喻晓寒拿了手里的大包小包。她还顾到呢,喻晓寒已经脱鞋换到了她的拖鞋里去了,老母亲视角甚至会觉得西西提前给她准备好了拖鞋。
贺东篱想扶额,她觉得家务事比上手术还累,她一时再想瘫在沙发上。喻晓寒把带过来的东西一一放进冰箱里去,这才有空问她,“今天天不好,怎么洗那么多东西啊,你等天好我带回去洗呀。”贺东篱抓了个苹果,囫囵拿纸擦了下就开始啃了,她中午饭只吃了两口,老天爷。“嗯,脏了,一早就起来拆洗了。”喻晓寒当她来例假了。再看到她啃苹果,薄责道:“洗洗呀。真的是。“说着要帮她去削皮。
已经快半个下肚的人无所谓了,她自己在啃皮。她刚电话里的人设是还得回医院,喻晓寒便要她有事去忙吧,她收拾好,再给她把汤炖好就回去。贺东篱心虚也愧疚,要妈妈别弄了,她回来可以自己炖。“你自己炖个什么呀,鱼头放冰箱里都臭了都不知道。”喻晓寒瞅她今天气色不大好,要煮点红糖给她喝喝的。
贺东篱拦住她,“喝了,昨晚喝……一大杯呢。”说着,她手机响了。喻晓寒见西西那紧张样,以为是他们主任来电话了呢。接通后,没说两句,她就起身来,应答间也只有简单的是、嗯。喻晓寒便自觉走开了,贺东篱接完电话,出现在厨房门帘口,喻晓寒当她要走了,便自觉道:“你忙你的去吧。”
贺东篱打小听话懂事,一路是被邻里街坊夸成一朵花过来的。说这样不要父母操心的孩子是几辈子福报才能得一个的。她虽然报喜不报忧,甚至都不爱措娇,但喻晓寒看得出来,她今天有点走神,很像上学那会儿的赌气,她宁愿不上这一中!
喻晓寒那会儿就时常听到哪家孩子崩溃跳楼、轻生的,她生怕也把西西逼急了,便顺应她,嗯,你如果实在不想上了,那就不上了。只是已经跟着我回原籍了,不能再回去了,我给你换个新的学校。结果,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她第二天依旧不作声地去准时上早读了。早慧的孩子就这点不好,事事在尖锐的现实砝码下弯下了脊背。多年以后,贺东篱朝自己和解了,才告诉喻晓寒,她那会儿觉得平台不重要是多么的天真。母女俩各怀心事地沉默了会儿,贺东篱最后终究是挑了件与妈妈更贴近的家常同她倾诉:“阿笙夫妻俩因为工作调动,想把新朝转到这边来借读,他和你通过电话么?”
喻晓寒点头,东笙与西西是正经的堂兄妹。少时那么疼西西,她都看在眼里。这一回夫妻俩辗转到这边工作,无论如何这个忙得帮。且随迁子女,涉及将来高考学籍,喻晓寒一面细心地切着案板上的葱姜,一面朝西西,“他们决定带孩子来,是件头等大事。阿笙问你意见,你担保的话不能说,推卸的话也不能说,总归主意得自己拿,别人顶多襄助襄助。到底是你爸爸亲兄弟那头的,就这一门亲了,能帮一定帮。”
贺东篱想着,眼下让她隔几条街搬趟家都觉得累的,举家南北迁移,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
七八岁的孩子换个学校犹如天地都换了,何况成年人的重头再来。家常搁置一边,喻晓寒催着西西回医院去。贺东篱就这样局促地被妈妈赶着出了门,她总不至于真的跑回医院去,正巧有出租车经过,便招手拦下了。坐进车里,司机问她去哪。她漫无目的,于是第一次报出了戏剧性的地址,要司机师傅随便开。
至于陈向阳刚才那通电话,她甚至都没怎么听清他说什么,只说晚上有家宴,他同宗墀打赌什么的……
贺东篱冷冷朝那头,我这头有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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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左右,贺东篱接到了宗墀的电话,那头声音轻飘飘的,有种大学那会儿他萎在沙发上抽烟,脚上没穿鞋,甚至拿她的移动书架当脚凳,结果她提前回来了,“抽大烟”的人连忙收回脚,焦急忙慌当什么都没发生的局促又挽尊。总之,他心虚甚至百分百愧疚时才是这个调调,问她同事聚会结束了没。贺东篱坐在后座上,起初没有插安全带,司机变道时与隔壁车辆差点碰上,国粹骂战起来,她连忙乖乖地拉过了安全带,那头听到了动静,“结束了?”贺东篱如实陈述,“其实没有,没有去。临时上手术了。”宗墀笑道:"在偷着乐吧。”
贺东篱拒绝他口中她的不近人情,“有什么可乐的,同事老婆做得一手的椒麻鱼,我原本想去吃的。”
“嗯。陈向阳请的私厨也会做,你答应他去了么?”贺东篱没作声。
“答应了么?“他再问。这回不等她作答,宗墀再道:“答应他去,我罚三杯;不答应他去,我的脸丢进黄浦江里去了。”贺东篱翻翻白眼,她只沉静问他,“你为什么把你的衬衫扔进机洗里?”“怎么?”
“你的衣服能不能机洗没数么?”
“哦,裹在你的衣服里,忘了。”
“嗯,难为你。我放在卫生间架子上的衣服是干净的,你也给我塞进洗衣机里去洗了。”
那头传来促狭的笑,笑完,问她,“还有呢,领导?”贺东篱耳边烫了下,她离远点手机,并不同他贫,客观指责,“你带你的秘书进我的房间了!”
“别闹,人家只在厨房吧台上替你插了瓶花。”“我没有同意她进来。"贺东篱的口吻很较真,也很小孩子气。宗墀安抚道:“她来接我的,还带着问候你的花,总不能大冷天的叫人家站在门外吧。”
这头瞬时安静了。车里开着空调,出租车内的味道好闻不到哪里去,贺东篱沉默的片刻在蒙雾的玻璃上涂鸦,那头喊了她一声,"西西。”贺东篱下意识擦掉了窗雾上的字,池。
“去吗?”
“什么?”
“陈向阳家。”
“三杯罚酒跟黄浦江里捞我,你选哪个?”贺东篱觉得这个选择题智障,“你要掉就掉个近一点的地方吧。”那头笑了笑,笑完才想起来,“你坐车去哪里啊?”贺东篱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宗墀便不再追究,而是要她改道,来他这边,他们一起去陈向阳家。这天,贺东篱车子抵达酒店,宗墀提前给她发消息,告诉她,他在游泳,要她来找他。
贺东篱依照楼层索引去到泳池馆,里头被清场的寂寥,然而却没有当年学校泳馆内的闭塞与憋闷。灯火通明,惠风如畅。水里的人势如破竹地跃了出来,他冲她比手势,最后一百米。
贺东篱脱了羽绒服外套,抱着站在岸上,看他这么多年从兴趣技术逐渐演变到工作健身的一技之长,好像丝毫没落下,从前十六七岁的时候,他还只会意得失,如今成为骨子里的一块了,成为一个合理甚至精湛的排遣方式,贺东篱反而看到了那会儿她没看到的少年气,杀气腾腾的。最后他触壁后,上岸的样子,跟当年他要走的模样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一回,他没了泳帽泳镜那些,更轻装上阵的。再近了些,他拿毛巾擦水前,照例地甩头溅得她一脸水,贺东篱这才看出了差别,肩膀更宽了些,体格线条更流畅了些,以及,不要脸的把戏更游刃有余了些。
不,他从前可比他们全校女生加起来都更要脸面。大
与此同时,喻晓寒给西西发了条短信,告诉她,砂锅里的鱼头汤炖好了,下班回来一定要热着喝。盐和胡椒,自己调味。老母亲走之前,给西西把卫生间的垃圾收走了,一转头,在女儿的护肤品架上看到了支男士手动式剃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