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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位置

方胧很快离开了。

元衾水想去留她,但她意识到自己就算留了方胧,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滴泪水已经顺着皮肤滑落,只剩一道湿痕。又做了错事。

她总是小心翼翼搞砸一切。

她想去道歉,但是又难得敏锐地察觉出,道歉应当也是不对的,道歉要说出自己的错处,但她错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元衾水疑心自己脑子有问题。

不然为什么别人可以交那么多朋友还游刃有余,而自己连好脾气的方胧都应对不好,她还把方胧气哭了。

元青聿进房时,看见的就是房门大敞,呆坐在桌案前的妹妹。元衾水一向喜欢发呆。

所以他起初并未察觉不对,脱下外袍后,他问:“晚膳吃了吗?”“吃过了。”

“如何?”

“哥做得好吃一些。”

元青聿含笑颔首,道:“知道了。”

元衾水沉默下来,继续盯着手背。

元青聿这个时候才察觉元衾水情绪的不对,他试探道:“跟方姑娘吵架了?”元衾水嗯了一声。

元青聿走上前摸了摸妹妹的发顶,轻声道:“怎么了?”元衾水其实并不习惯跟别人吐露心事。

但兴许是这几日与元青聿朝夕相处,而她此刻又实在迷茫,所以好半天后,她轻轻开口道:“哥,我总是什么都做不好。”“把一切都弄得很糟糕,胧胧不喜欢这样的我,但我不知道怎么改。”这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元青聿身上沾了点酒气,整个人的姿态也随意一些,他折起袖子,沉吟片刻道:“方姑娘是怎么说的?”

“她问我,能不能不要骗她了。”

说完元衾水又苦恼道:“可是如果我说实话,她会讨厌我。为了不让她讨厌我,所以我撒了谎,但是她也不喜欢我撒谎。”“是什么样的实话?”

“是……比如她讨厌吃糕点的人,而我恰巧就很喜欢吃糕点。”好歹官场待了那么多年,元青聿大概推算出一二,思考片刻后,他轻声道:“妹妹,如果方姑娘都能被你气哭,那说明她大概真的很在意你。”“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能说一一”

元青聿打断她:“她说讨厌吃糕点的人,也许是因为那些人都不是你。”元衾水目露困惑。

元青聿有些无奈。

他轻声道:“妹妹,是你太小心。”

其实回来之后,他大致也察觉到几分。

元衾水很少会提要求,大多数时候她都懂事体贴,很合人心意,但也全无色彩。

越在意,她就越把自己变得透明。

她真的像静置的盆中温水,只会柔柔包裹,而毫无攻击性,更毫无特点。元青聿看了眼庭院外的星星,花圃处的芳香传过来,小院十年如一日。天真的妹妹也是。

其实幼时妹妹的性格很像母亲。

开朗可爱,机灵聪慧,跟母亲如出一辙地讨厌所有吵闹的人和地方。只是后来那一年连旬暴雨,父亲下水去救灾民,母亲下水去救父亲,妹妹在岸边亲眼目睹父母亲双双消失在湍急洪流中。那时她还太年幼。

她无法抓紧父母的手。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日渐长大的妹妹,才会努力想要抓紧身边每一个人的手。

但从没人教她,所以总出差错。

“你不能否认你在别人心里的位置,不能臆测,不能自作主张,你很重要,所以你完全可以大胆一些去沟通。”

“方姑娘不会因为你爱吃糕点就讨厌你,我想你也不会因为方胧大声喊叫就讨厌她。”

当夜,元衾水辗转反侧许久。

她仔细地想了方胧的话,大概琢磨到天亮才琢磨出一丝光亮出来。可能称不上顿悟。

但她意识到,不能再对方胧撒谎。

对亲近之人要真诚。

不能擅自臆测,是稚童都懂得的道理。

啊,她果然脑子有点问题。

不然为什么孩童都明白的道理,她还需要兄长点拨。元衾水足足措辞了一整夜,清晨时,她决定郑重地去跟方胧道歉。但是去到方胧院落时她才得知,原来方胧一早就去铺子里了。元衾水原打算在家里等她。

但她内心实在焦灼,又觉得自己很没有诚意,于是做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心理准备,才再次鼓起勇气一个人出门。

清新晨风迎面吹过来。

正值早市,元衾水沉默地走在路边。

出门时忘记叫马车,走到半路又不敢去租车,所以她只能徒步前去。忽而她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痛呼。

她踮起脚尖去看,发现是有人撞倒了一位跛脚少女,少女披头散发,模样看起来有些怪异。

兴许正因如此,来往行人都没有扶她。

少女捂着小腿痛苦蜷缩,元衾水脚步慢了下来,她内心煎熬半晌,上前将少女扶起来。

“你……还好吗?”

一夜未眠,她声音沙哑。

话音才落,便有一双纤细的手腕从元衾水手里扶过少女。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谁准你自己出来的,我不是让你自己在家待着吗,你这副样子能去哪里?”

少女挣扎道:“你别碰我!”

“闭嘴!”

是林雀。

元衾水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想起林雀了。

这个曾经的,谢浔心上人。

元衾水自认为已经将她完全抛之脑后,但是再看见时,尤然会想起,自己跟谢浔的开始,跟林雀是紧密相连的。

林雀道:“多谢你啊,我一一元姑娘?”

元衾水嗯了一声:“林夫人。”

少女突然道:“送我回客栈。”

林雀只好扶住妹妹,元衾水看她吃力,便上去搭了把手。好在路途不远,不到一柱香便将少女送回了房间,林雀留住元衾水,要请她喝茶。

元衾水心里还记挂方胧,不太想留,但林雀分外热情,拉着她就进了隔壁的茶馆。

“刚刚那是我妹妹,不久前腿脚受了伤,多谢你帮我扶她。”元衾水嗯了一声,“不必客气。”

“听说你与世子要成亲了?”

元衾水呼吸一滞,她猜想林雀大概会跟她讲关于谢浔的事,心里不由涌上一阵抗拒,她不想听谢浔跟林雀的过往。

“你莫要紧张。”

林雀轻笑起来,她虽然不想跟元衾水有什么牵扯,但看在元衾水今日帮了她的份上,瞧她勉强算顺眼。

“我明日就会动身离开晋地。”

元衾水问:“去哪里?”

她要去京城林氏。

但她不打算跟元衾水说实话,便胡乱道:“去闯荡,带妹妹一起。”元衾水有些意外。

林雀又道:“我若有你一半命好就好了。”元衾水心想,她的命很好吗?

也许就是很好。

之前方胧也说过,相比于林雀,她要幸运得多。“我也想像你那般内敛胆怯,毕竟胆怯是被保护者才能拥有的东西。”元衾水没有答话。

见她不回答,林雀大概自觉无聊,兀自摊了摊手道:“罢了。”元衾水把茶喝完,道:“那我告辞了。”

“等等,元姑娘。”

元衾水只好再次停住脚步。

林雀看向她,其实她早意识到自己跟元衾水是完全不同的人。如果她是元衾水,今日不看笑话就算她心善了,更别提送人回客栈。从前她讨厌她,偶尔也会嫉妒她,嫉妒她眼里怎么就没有算计。今日她却在想,早知道当时再装一装,把元衾水骗到手,跟她成为朋友就好了。

不欺负她。

只享受她的善意。

“元姑娘,我不只是请你喝茶。”

元衾水问:“那是什么?”

林雀道:“我来跟你道歉。”

元衾水诧异地睁大眼睛,她心道这个时候林雀知道当初不该威胁她了?好吧,既然如此,勉强原谅她。

谁料林雀道:“我骗了你。”

“我跟殿下没有任何关系,那日我其实是在跟他就他父亲之事谈条件,不想被你听去了,见你似乎很在意,便信口胡邹的。”“说完了,元姑娘,放心成婚吧。”

元衾水却愣在原地。

这句话在她脑中重新滚了一遍,她才勉强领会这其中的意思。可是这不对。

她当时威胁谢浔的筹码有二。

一个是林雀与谢浔间见不得人的关系,一个是晋王不能生育的秘密。她停住脚步,脸色看起来并无什么变化,她近乎直白的询问林雀:“你是说你当时是在利用他父亲不能孕育一事,跟他谈条件吗?”林雀:……你果真知道!”

元衾水盯了她半天,见她不就这一条反驳,便知晓,林雀默认了。“那你谈成功了吗?”

林雀反问道:“他动动手指就能把消息压下去,怎么成功?”元衾水不说话了。

后面林雀又跟她说了几句话,但她都没听进去。同林雀分开后,她又独身走在渐渐喧闹的街道一侧。前路看不到尽头,头顶的太阳越来越大,投射下她漆黑的身影。走了一会儿后,元衾水停住脚步。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接连冒出。

既然他跟林雀没有关系,那当初的谢浔为何不直接否认?既然是动动手指就能压下的消息,为什么还要配合她去上演这出威胁戏码?她想不明白。

这个世界她想不明白的事为什么这么多,难道她脑袋真有什么问题吗?莫非那天淋雨太多,脑袋进水了。

想到这里,元衾水被自己逗笑。

但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突然又在想,每次她拿这件事去威胁他时,在谢浔眼里,她是否宛如跳梁小丑般可笑。

原地发愣了半天。

元衾水又回神。

要先去跟方胧道歉。

顶着大太阳又走了一柱香,元衾水终于抵达铺面,方胧正在收账,根本没看她。

元衾水挪去她身边,小声道:“胧胧。”

方胧动作一顿,昨夜不欢而散,她此刻略有些不自在,僵硬道:“你怎么来了?”

“你现在有空吗?”

方胧把账本递给掌柜,然后拉着元衾水跑去旁边,给她递了杯茶:“你怎么出这么多汗,不会是走过来的吧?”

元衾水不想叫方胧有压力,又下意识想撒谎说是乘车来。但话到嘴边又憋住,她嗯了一声。

方胧道:“不是?你走了多久啊,怎么不乘个马车,路上万一碰到歹徒呢?″

元衾水道:“不会的。”

见方胧神色未曾缓和,她想了想又道:“晋地没有那么多以身试法的凶徒,殿下很厉害,不要小看他。”

方胧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元衾水喝了口茶,由于已措辞一夜,她清了清嗓子,望着方胧的眼睛道:“我昨天骗了你,我已经知道我哪里不对了。”方胧动了动唇瓣。

对这样道歉的元衾水并不陌生。

她都能猜出元衾水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那几句。

但是她昨夜已然想清楚了。

就算完美如元衾水,也是会有缺点的。

虽然她温和细心,漂亮大方,但她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不爱交流爱撒谎的小骗子。

方胧虽然不爱撒谎,但是她耐心很差,嗓门很大,喜欢跟元衾水说别人的坏话。

元衾水总是包容她,从未生过她的气。

所以这次她也勉强包容元衾水好了。

“首先有一件事我隐瞒了你。”

“其实我很喜欢世子殿下,我偷偷爱慕了他好几年,比你常骂的那两位姑娘还要狂热一一”

“什么!等等!”

方胧听到这里,头皮一炸。

她指着元衾水,一股尴尬顿时从头涌到脚,她磕磕巴巴道:“那那那那我之前跟你说那些人的坏话,你你你一-”

那这跟指着元衾水鼻子骂有什么区别,她竞然还数次要求元衾水回应她。元衾水道:"所以我不敢告诉你。”

“其实我也是为殿下神魂颠倒的蠢蛋,满脑子情情爱爱一一”“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衾……

元衾水道:“没关系,你说的对。”

方胧捂住脸,不吭声了。

“为了隐瞒这一点,我后续又跟你撒了很多谎,但我记性太差,有点记不清楚了。”

“后来我跟殿下确实有一点牵扯,我跟在他在一起了,但是我依然不敢告诉你。”

“婚事是我跟着殿下去右云时,他忽然向我提出的,我也不太明白其中缘由。”

“回府后,我总担心你细问,所以仍然不敢告诉你真相,我选择了逃避,所以我没有去找你,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真诚。”

“至于那些画像,我确实有个癖好,不过我只画他,不会一-”方胧抬手:“这个就不必说了。”

元衾水正好羞于启齿,她确认道:“真的不用说吗?”“真的不用。”

元衾水:“哦。”

那她的话说完了。

她略显忐忑地盯着方胧,方胧则捂着脸,回想自己以前在元衾水面前的口不择言,略感羞愧。

好半天,她道:“衾水,你怎公……也喜欢世子殿下啊,是因为他生得好吗?”

元衾水道:“我也不知道。”

方胧站直身体,气氛略显沉默。

她缓了缓后拍拍元衾水的肩膀,道:“衾水,我想我也得跟你说清楚。”“什么?”

方胧道:“我如果知道你也喜欢他,我不会那样说你的,我会帮你追他的。”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帮助你,可你从来不跟我说,我如何得知呢?衾水,我平日不细心,你不说我就很难靠自己观察出来。”元衾水被方胧注视着。

她知道方胧原谅她了。

哥哥说得是对的。

她抿住唇瓣,这份愉悦感终于暂时盖过了方才因谢浔而起的无助与茫然。莫名其妙地,她感到轻松,肩膀也松弛下来,对方胧道:“我记住了。”方胧:“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回府。”

元衾水嗯了一声,坐在一旁等她。

独坐时,她不由自主的,再次想起谢浔的事,事实上,她真的不明白谢浔的意图。

她甚至有点功利地想,谢浔这么一个嫌麻烦的人,当初配合她,总不至于是为了利用她吧,这个念头又很快被否决。毕竟元衾水毫无利用价值。

但是这一刻她好像充满了自信。

因为兄长说得对。

她在别人心里是有位置的,所以不能臆测,要去大胆沟通。往好处想,既然威胁的理由不成立,那她对谢浔威胁的行为应当也没那么下作了。

也许有另一种可能。

元衾水对谢浔总是大胆的多,包括此刻,她绞尽脑汁,大胆畅想。也许谢浔答应她,是因为谢浔自己也想靠近她呢,只是谢浔爱面子,需要台阶。

之前他说合适,但其实他们根本没多合适,一看便是假话。想到这里,分外自信的元衾水兴奋起来,她决定回去就去找谢浔问问。反正他们都要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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