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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争吵

元衾水最近一直在思考。

届时倘若方胧问起,她应该编造怎样一个合理的故事来说服方胧。首先她不能透露自己跟谢浔在此前就有不少牵扯,因为方胧一定会问她,“你跟殿下有这种牵绊,为何从前对我只字不提?”方胧对她总是毫无保留,所有心事所有秘密都会事无巨细地告诉她。所以她不能让方胧发现自己原来对她说过那么那么多谎言。这也会让她们的友谊岌岌可危。

但元衾水一直没有编好理由。

碰巧方胧也没有主动来找她,所以她一面心虚焦急,又一面安于现状地企图逃避。

直至一日傍晚。

元青聿派小厮传信回来,说是有旧友来晋,他需设宴款待,今夜遗憾无法给她准备晚膳,请她记得与膳房交代,按时用晚膳。元衾水悄悄松一口气。

她独自用了晚膳,坐在花树下吹晚风发呆时,师青带了两个裁缝过来为她量体裁衣,说是现在已经开始赶制婚服。

元衾水起身,道:“这么快。”

师青笑道:“不快的元姑娘,不到两月的工期,殿下安排了六十多名技法高超的绣娘共同赶制,才能如期完成。”

元衾水被两名裁缝簇拥着走进房间。

屏风后她脱去外衣,四肢任人摆弄,垂眸看着软尺在自己身上来回测量时,她再次生出了一种如坠云雾的感觉。

原来是真的要成亲了。

跟谢浔。

可她对成亲,对成为世子妃一无所知。

是要管家吗?

那要跟谁学习,难道是徐管家?

甚至她似乎也不大了解谢浔。

谢浔能接受她乌龟一样的生活方式吗。

她胡乱地想着,不到一刻钟,元衾水穿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她问师青:“师青,怎么是你亲自带人过来,你今日不忙吗?”师青嘴很甜:“您跟少主的婚事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属下自然要事事跟近。”

但主要缘由还是他那不近人情的少主,兴许是第一回成婚的缘故,严谨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关于婚事的任何一点芝麻大小的小事,都要着亲信去办。所以他这几日,偶尔也会干起跑腿小厮的活,硬是忙得脚不沾地。元衾水哦了一声。

她走出院子,与办完差事准备离开的师青两两对视。元衾水清了清嗓子,终于在师青询问的目光下开口:“…殿下最近如何?”师青弯起唇角。

他道:“殿下这几日太过忙碌,王爷离府与筹备婚事一经叠加,杂事多了起来,算来殿下已数日不曾好好休息了。”元衾水“啊"了一声。

她担忧道:“那要不将婚事推迟?”

师青即刻道:“殿下为和您的婚事忙碌,必定乐在其中,姑娘不必忧心。”元衾水:“…真的乐在其中吗?”

师青颔首:“当然,殿下那么喜欢您。”

虽然知晓这是师青的场面话,但元衾水依然情不自禁地脸庞燥热。师青走出院门,脚步略作停顿。

他回头道:“不过属下走时殿下倒有闲暇,姑娘不妨去瞧瞧?”元衾水有点心动。

毕竞竟她已经将近半个月没与谢浔见面。

看了看天色,她猜想距离元青聿回来大概还需一个时辰,便迟疑道:……可我其实没什么要事,要不还是不打扰殿下了。”师青:“您与殿下见面就是要事。”

本就不坚定的元衾水很快动摇了。

最终她与师青一同走出院子,循廊渡水,穿过一路嘉树繁花后,最终在一片竹影参差下,碰巧看见正与谢大公子叙事的谢浔。元衾水停下脚步。

她没再向前,就停留在这一阴暗之地注视着他。男人挺拔如竹,金黄霞光毫不吝啬地落在他的肩头,眉骨高挺,眼眸跌丽。他并未看到她,此刻正垂首,苍白俊美的脸庞带着点点倦怠之色。元衾水凝神盯了他半天。

仿佛回到曾经暗自注视他的时候。

师青则嘶了一声,轻声念叨道:“大公子怎么来了,我走时分明没人的啊。”

“元姑娘,您要不先去殿下书房,属下这就去禀报殿下,殿下定会来寻你的。”

“算了师青。”

她转过身小声道:“不要跟殿下说我过来,如果他得空,就让他好好休息。”

元衾水知道谢浔名声在外无可指摘,光风霁月能力出众天赋卓绝,在治理晋地公务和平衡地方关系上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其实并非一个多勤勉的人。

之所以总是从早忙到晚,大概是因他对自我的要求与控制,总是比旁人严格许多。

所以偶尔他的敷衍与疲倦会很明显。

师青:“可是殿下…”

“虚一一”

“不要惊扰他。”

师青叹了口气,十分感动。

须知晋王与晋王妃堪称一对怨侣,他自幼跟着谢浔,多少也有了点阴影。如今见元衾水与少主能在黎成之行中互生好感,回府后感情一路升温,到今日佳偶天成,互相体贴,实在颇为感慨。元衾水又独自回了院子。

兄长还没回来,房里有些闷热,她便敞开房门坐在桌案前。月上枝头,又是夜色空朦之夜。

元衾水今日见了谢浔,心情尚可,脑子里也总是他,索性闲来无聊,她打算画画他解闷。

元衾水铺陈画纸,笔尖蘸墨熟练起形,她对谢浔实在太熟悉,根本不用细思,手指就能自己画出他的轮廓。

这次她没画裸体的谢浔。

而是画了高潮中的他。

俊美脸庞被精细刻画,精细到唇角绷紧的弧度,轻蹙的眉心,微红的眼角。画完后,元衾水凝神欣赏半天。

她对这幅图很满意。

卖的话至少值十两银子。

一一当然她不可能卖的。

最终她转身拿出一个木匣,打算将之一同封存。自从与谢浔开启这种隐秘的关系后,日渐胆大的元衾水不会再跟以前那般画完即焚,偶尔如若画出她极其满意的,会胆大包天且心存侥幸地,一同放进这个木匣。

不过她这段时日与元青聿相处时间很多,以防万一,她还是打算找个时间销毁。

木匣打开,里面全是谢浔。

正经的不正经的混杂在一起。

元衾水随手拿出一张端详。

晚风轻拂,她沉浸于自己的画作,完全没有注意到,自远而近传来的脚步尸□。

直到一一

“衾水。”

元衾水倏然抬眸,看见数日不见的方胧不知何时已站在房门口,正望向她。元衾水动作僵住。

然而,此刻她脑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是要怎么与方胧解释她与谢浔成亲一事。

这件事一直犹如利剑悬于她的头顶,占据她全部心神,以至于她在这关键一刻,失去了原本该有的敏锐。

她愣愣道:“胧胧,你怎么过来了?”

方胧吐出一口浊气,在元衾水还未反应过来时走进房间,语调略有埋怨道:“衾水你回来怎么一趟也没来找我,你知道一-”她的目光落在元衾水桌案的画像。

夏夜的风闷热又粘腻。

方胧眉心动了一下,这一瞬间挪移的目光犹如一根长针,刺进元衾水的大脑。

让她陡然清醒过来。

元衾水反手将画翻面盖住,面露恐慌。

“这……这只是……

话还没说完,她看见自己手边的木匣,里面的画纸被她翻乱,有几张放在桌面。

全是谢浔。

神色各异,甚至有一张赤裸上半身。

她大脑嗡鸣,匆忙去整理,越匆忙越无措,越无措越笨手笨脚。木匣不合时宜地掉在地上。

画纸散落在地,元衾水呼吸停滞,她目光空白,手脚酸软。她张开唇,无力地,语无伦次的试图解释,苍白的试图遮掩,但她太慢了。她捡画纸的动作太慢了。

她能想象到,好友震惊的,审视的目光,她画得明明是神态各异的谢浔。此刻却又像是神情扭曲的自己。

这不是一个正常女子干得出的事。

她不正常。

方胧,不会想有一个不正常的朋友。

声音从嗓子里泄出,她艰难道:“不是这样……不是…最终是方胧率先挪开目光去。

她抿住唇瓣,转身朝旁边圆桌走去。

然后若无其事大大咧咧地坐在圆凳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完后,才语气如常道:“衾水你都画得什么啊,乱七八糟的。”元衾水已经捡完画纸。

她将之通通塞进木匣,闻言在绝望中又生出几分希冀:………你没看见吗?”方胧:“看见什么啊?”

“哦,画吗,没看太清楚。”

“你着急什么,莫非是什么值钱古画?”

元衾水喉咙紧了紧,定定望着坐在圆凳上的方胧,她阖上匣盖,脊背已被汗湿。

方胧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好吧,说完全不震惊是假的。

方才匆忙一眼,的确让她吓住了。

谢浔的脸太有辨识度,偏偏元衾水画技精巧,所以很难认不出来。她没太细看,但也注意到,有一张是赤裸上身的。由此可以推断,其余恐怕正经不到哪里去,这根本不像元衾水会画出来的东西。

她一向循规蹈矩,干净纯粹,这简直像是谢浔逼她画得。方胧实在觉得匪夷所思,但元衾水总是跟别人不一样,她太敏感,所以她最好还是不要表露。

她仰头将茶水一口喝完,勉为其难平缓下来,元衾水脸色显然不对,她便没提画的事,而是道:“衾水,你这段时日为何不来找我?”元衾水:“我……我忘记了。”

方胧轻哼一声:“我不信。”

元衾水仔细观察着方胧的模样,见她似乎真没看见才勉强放松几分。她把木匣随手放在桌底,然后小心翼翼挪到方胧面前坐下,“对不起。”方胧道:“那我要听解释。”

元衾水双手放在膝上,抓紧衣裳又松开,像个认错的孩童:“我跟殿下,要成婚了。”

方胧点头:“嗯,我听说了。”

这件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时,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偏偏说的人,还要煞有其事得问她:“方胧,你早就知道对吧!”方胧说不知道。

身边的人没一个信她。

“怎么可能!”

“你跟元衾水不是手帕交吗?”

“别再装了方胧,你嘴是真严实,这么大的事居然一点也没透露。”“那当然啊,元姑娘若是不想传出去,方胧肯定要保守秘密啊。”“方胧,你还知道什么啊?”

但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不关心谢浔,她甚至是府里,几乎最后一个知晓的。最后一个知晓元衾水婚事的人。

怎么可能不失望呢。

但是没关系。

她起初想这其中估计有什么内情,她跟元衾水那么好,她肯定会主动解释的。

一日接着一日过去了,元衾水一次都没找过她,好像元青聿回来以后,她就再没出过门。

她偏不信。

她就要等元衾水来找她。

然而半个月过去。

元衾水真的一次都没有找过她。

算了,也没关系。

元衾水那么胆小,而且她总是会道歉的,方胧决定先原谅她。所以她才突然过来。

至少要来恭喜她,或者问问她,这婚事是否为她所愿。毕竟元衾水那么胆小,那么容易被人利用,她是元衾水最好的朋友,总要保护她。

不过从方才的画像来看,这门婚事大概没有人强迫她,这样再好不过。但她又难以自控的失落,毕竟元衾水从未跟她提过关于谢浔的分毫。不过也能理解,方胧总是很乐意给元衾水找借口,也许是谢浔不让,或者元衾水不好意思,如今婚事已定,元衾水总该跟她说清楚了。元衾水又道:“婚期是两个月后。”

方胧:“这个我也知道。”

她拉住元衾水的手,问:“衾水,你怎么突然要成婚了啊,这婚事是谁安排的?”

元衾水对方胧的喜好总是记得很清楚。

方胧不止一次,甚至不止数次地跟她表达过对谢浔狂热追求者的厌恶,这种行为跟她的理念相悖,元衾水曾隐晦地辩解过几回,但都被方胧言辞激烈的驶回了。

从此之后,她再不敢透露。

她若如实说出自己早就倾慕谢浔,方胧是否会因此鄙夷她?是否会因为她之前的隐瞒而愤怒?是否会觉得,与她理念相悖的人不配成为她的朋友从而与她分开?

故而最后,恐慌占据上风的元衾水,迟疑开口道:“王爷安排的。”“王爷这是乱点鸳鸯谱,哦不对,你跟殿下早就在一起了对吗?”元衾水像是被戳中,她手指僵硬几分,立即道:“没有,没有早就在一起!”

方胧道:“什么?”

元衾水深呼一口气,眼看方胧完全不问画像的事,侥幸想她兴许真的没看见。

“胧胧,我与殿下并不太熟。”

“我们的婚事完全是王爷临走时定的,知晓时我也很意外,不是故意瞒你。”

方胧唇角动了动。

可是她明明就看见,那数张画纸上谢浔的脸,新墨迹旧墨迹混在一起。不熟的话,元衾水会画他吗?

而且她好歹勉强跟谢浔出自一系血脉,大概也知晓,晋王世子跟晋王关系并不好,对晋王的命令也不会完全服从。

两人如若完全没有牵扯,谢浔会老老实实遵循王爷之命,娶一个不熟的女子吗?

“那你喜欢殿下吗?”

“我不喜欢。”

“之前完全没有牵扯?”

“完全没有。”

方胧干笑两声,说不出话来。

她凝望着元衾水真诚的眼睛,从得知这个消息,到现在,终于感到有几分无力。

元衾水好像又在撒谎。

上次她身上的痕迹,是谢浔弄得吧,那就是说上次元衾水也在隐瞒她。方胧静静的坐着,原先因为林雀的事,她告诉自己,元衾水实在太内敛,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把心事说给别人听,所以不能强迫她。可是婚事呢?

人尽皆知的婚事,也不值得元衾水特地告诉她一声吗?“胧胧?”

方胧回神,几次欲言又止,她道:“…衾水,你有什么苦衷吗?”元衾水:“没有。”

方胧抽回自己的手。

元衾水不解,她道:“怎么了?”

方胧正极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对元衾水发脾气,不要对她说重话,不要逼她。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忍不可忍地站起身来,略显突兀道:“衾水,你总是这样,你把我当什么呢?”

元衾水重新拉住她的手。

“是朋友。”

方胧轻轻道:“大概是吧。”

她垂下眼睫:“你借我那么多银子,听我说那么多伤心事,不厌其烦地安慰我,替我做这个做那个,容忍我那么多缺点,府里旁人都羡慕我,因为没有比你再好的朋友了。”

她说着便掉下眼泪来。

滚烫泪水砸在元衾水的手背,一瞬间把元衾水钉在原地。“可是,就是因为你很好,所以其实我每次在你面前犯错,我都会很忐忑,我很害怕你会嫌弃我。因为你跟我不同,你就算不满意,你也不会表露出来,你只会不停的勉强自己。”

“就算你讨厌我,我也察觉不到。”

她总是想,再靠近元衾水一点。

可是她总是看不清她,不理解她发呆时在想什么,不理解她突然蹙起的眉头,也不理解她弯起的唇角。

她跟元衾水分享梦想。

分享梦想的每一个细节。

她告诉元衾水关于自己的所有事情,试图用这种办法告诉元衾水,她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因为元衾水掌握方胧的全部秘密。

元衾水也完全可以向她吐露一二,关于梦想,关于少女心事,什么都可以。就说一点点。

至少让她觉得,她在元衾水眼里是不一样的,而不是她碰巧跟元衾水能说的上话,而元衾水人又太好,轻易就怜悯她。元衾水无措地给她擦眼泪,“对不起,不要哭。”方胧道:“衾水,你能不能,不要骗我了。”“我知道,你跟世子之间,不是你说的这样。”元衾水望着少女的模糊的泪眼。

她仿佛踏入一片虚无,也不太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隐瞒了跟谢浔的事,还是会让方胧失望。为什么越努力越徒劳。

她喉咙发干,纷乱的思绪找不到出口,她胡乱道:“胧胧,你还是看见了,是吗。”

“我不正常,所以你对我失望了。”

但是方胧没有回答她。

因为院外传来响动,是元青聿回来了。

方胧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对元衾水道:“算了,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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