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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番外(〇二)

老太太说完,庾祺却不搭话,只管抱起胳膊鼓在壁上假寐。老太太益发气恼,反正他从不把她放在眼中,稍微要紧点的事,他从不听她一句半句!她想得鼻酸,不由得落了泪,却也是个要强的人,趁庾祺没看见,赶忙把脸擦干。

近关家大门前,老太太挑着帘子看,那关幼君携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早在门前迎候着了,幼君还是老样子,穿戴素颜,巴掌大的一张脸上常浮着微笑,算算她如今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竞半点不显年纪。关老太太才在人潮中瞅见个马车影,便伸长脖子一路望着它过来,低声和幼君说:“我记得这位庾先生从前好像是给我瞧过病?”幼君点头应声,“替弟弟治办丧事那阵,娘那时候哭得昏头昏脑的,恐怕不大记得了。”

“我记得人才相貌倒是难得一见,气宇轩昂的,像个做官的大人。"说着朝幼君横来笑眼,“他比你大两岁?”

“今年也有三十三了。”

关老太太笑着嘟囔,,“也不知这几年他成婚没有。”幼君也不知道,不过他带着九鲤,多半不能成婚。那他与九鲤如何?她想了想,心下无趣,便截住不想了。可巧马车到门前来,她搀着母亲迎下台阶。庾祺等人下了车来,两厢见过礼,两位老太太一见面,不论认不认得都能说得上几句话,先相谈着进门了。

幼君还在打量九鲤,转头和庾祺笑道:“小鱼儿和我想的一模一样,下巴须比从前尖了些,别的地方倒没变,还是百伶百俐的。不过先生怎么不剃胡须?脸上留这么些胡茬子,乍一看,我还当是京城来的大人。”记忆中他总是干干净净的,苍白的面皮,髭须只是一片淡青色的印记。除这点以外,别的和从前是一样的,浓眉横斜,底下一双深邃幽黑的眼睛,眼皮上的折痕像用刀划的,又宽又长。穿一件湖蓝的圆领袍,外罩黑色大毛氅衣,从不戴冠,只用纱巾束髻。这三年来,幼君想起他总是这副模样。九鲤见她有些出神了,忙出声笑道:“叔父因为在船上病了,所以懒得剃胡子。”

幼君恍惚一下,扭头和她笑,“一会安顿好,叫丫头打水去替先生梳洗。走吧,咱们进去。”

在小厅内叙话片刻,关老太太便先命下人带老太太庾褀九鲤先回房歇息,下晌再来厅上用席。三人随丫头来到一方小院,老太太与九鲤占了北屋,庾祺却在东厢,九鲤在北屋转了一圈,便走到庾祺门外,探头探脑往里瞧。有个小丫头端了水来,庾祺洗过脸,对那小丫头说:“多谢,你自去吧,我这里不用伺候。”

小丫头出去,庾祺便弯腰对着面盆架上嵌的一块小方镜剐胡子,刚刮了两下,在镜中瞥见九鲤的身影,掉过身,她歪脸笑着,他就将剃刀递给她。九鲤却摇头,“我才不帮您刮呢。”

“那你进来做什么?”

九鲤接过剃刀,咬着嘴唇笑,“上回把您的脸刮破了,您就不怕我又失了手?”

庾祺走去榻上坐着,“你上回是失手还是有意的,自己心里清楚。”那时他们在广州,他替当地一位乡绅瞧病,把那老爷的一个老病根瞧好了,非要把家里的寡妇女儿嫁给他。他当着那寡妇的面不好冷硬拒绝,言辞温和委婉了些,谁知那老爷便假装听不懂,一力要做成此事。为这个,他们在那老爷府上逗留了足足半个月。

当时她以为他是动了点心思,不然为什么忽然对个认得没几天的女人心软?所以一气之下,刀一偏,就在他脸上割了条细口子。“幸亏没留疤。"九鲤坐在他腿上,拔着他左边脸瞧,“不然就是又老又丑的糟老头子了。”

庾祺掐住她的腰,挑起一侧眉峰,“我真的很老么?”“那要看跟谁比了。”

他微微笑着,“你说说看跟谁比。”

九鲤两手捂在他耳朵上,狡猾地笑笑,“跟魏鸿比,您就是老的。”庾祺还是听见了,掐了一下她的脸,“还提魏鸿,人家已经成亲一年了。”九鲤厥起嘴。

“怎么,有些舍不得?”

她摇摇头,孩子气地喟叹,“唉,我还当他放不下我呢。”庾祺又掐她的腮,“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能教人一辈子放不下?”“我是没什么了不起,那您干嘛喜欢我?”“不喜欢你喜欢谁去?”

“天天见着那么多女人,都可以喜欢啊。譬如关幼君,您也可以喜欢她墨,反正人家也喜欢您呢。”

庾祺笑着摇头。

“怎么,您不觉得她喜欢您啊?"九鲤撇着嘴,“要是不喜欢,干嘛编话说她家老太太病了请您来?才刚我看那关老太太分明硬朗得很,一点不像有病的样子。”

庾祺还是笑,“也许是有别的事想对咱们说。”她歪着脸,刀刮到了他的下巴上,“能有什么事?我看呐,没准是婚事。兴许该注意了,想嫁人了,和她家老太太商议着要招您做上门女婿。”他的手扶在她后背上,“我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那你呢,跟着我上门?”九鲤拿刀比在二人眼前,“哼,您当是寡妇再嫁,还带孩子呢?!”庾祺取下剃刀搁在炕桌上,笑着亲在她额上。她不喜欢,像亲孩子,便捧着他的脸回亲在他嘴上,一双眼睛盯着他眨了又眨。隔会,她忽然诧异地板住脸,“您真是老了。”庾祺知道她的意思,在船上因他病了,又顾及着船上的木板不隔音,怕给老太太听见,因此即便共处一室,他也没碰她,她心里大概早就有些不高兴了。他笑笑,趁她不防备,一口咬过去,双手在她身上乱捏,“胡说八道!”九鲤觉得自己像只孱弱的兔子,缩在他腿上任其揉捏,躲也躲不开,便乔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央求,“您饶了我吧,我错了。”他正亲在她脖子上,嬉笑间,却听见有人敲门,一问是谁,原来是幼君。九鲤登时有些不爽快,可大白天的,又是在人家府上,不好抱怨,只得从庾祺腿上下来,理理衣裳,走去开门。

“这屋子常年没人住,我来看看冷不冷。“幼君一面说,一面瞅她的脸。九鲤自己也觉得脸上有些热,忙反手蹭着,笑了笑,“不冷不冷,姨娘家的下人简直周到得很,进来时屋里就点着熏笼呢,这会烧得正旺,把我都给熏热了。”

幼君自是不信她那脸是熏红的,进门便朝镂空罩屏内看庾祺。只见他端坐榻上,神色如常,正在把弄剃胡须的刀。幼君仍在空气里嗅出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掩在热气中,那是情您的味道。从前她在蔡晋身上闻到过,没想到庾祺这档冷淡的人,也会散出这样火热的气味来。

庾祺起身迎了两步,她微笑盯着他的脸,“庾先生这么快就把胡子刮干净了,看着和三年前没什么分别。”

“姨娘请坐。“九鲤随后进来,邀她在榻上坐,倒了盅茶,“不过三年而已,再变还能变到哪里去?姨娘也没怎么变。”“三年,足以乾坤颠倒,物是人非。"幼君笑叹后,突然唆骏二人,最后目光落在九鲤面上,“对了,齐二爷的事你们知道了么?”九鲤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骤然听到,虽然耳熟,但那感觉已是十分陌生遥远了,像隔着大半辈子一般。她神情僵了下,缓缓摇头。“王爷到南京的时候说,登基之后,便追封齐二爷为定国公,追封齐大爷鹿国公,还要把他的尸首从保定运到南京,葬在他们齐家的祖陵里。还有齐家所有的财产,都交还齐大奶奶。”

当年叙白将朝廷视线直引去保定,才使得周颢安然离京,直到两个月后,朝廷将齐家定为逆贼的布告贴满各省,大家才知叙白已死。九鲤那时候跟着庾祺刚到宁波,在陌生城镇中看见那告示,仿佛是做了个梦。眼下她听见周钰要送他的尸骨还乡,又不由自主恍惚起来。

庾祺睇她一眼,语气平静,“那张达呢?”说到张达,幼君笑笑,“张捕头已是王爷跟前很有名望的将领了,等登基之日,少不得要封他个辅国大将军。他托我把他们家那个老宅子卖了,想是这回去,就在京城安家了。”

九鲤少不得替张达松了口气,毕竟刀枪无眼,这三年听说他跟着大军一路从南征战至北,能拼出一份功绩,既是他的能力,也真是他的运气。幼君又道:“还有庾先生,王爷在南京的时候托我转告你,想请你入京执掌太医署,不知先生意下如何?至于小鱼儿,王爷说,如果她喜欢,就封她为镇国公主。”

还真叫庾祺说准了,她还真是有事才写信请他们来的。不过正事归正事,私心也未必没有私心。

九鲤不等说完,赶忙摇头,“京城我可是再不去的了!”庾祺也道:“我不是为官之才,天下也不缺医术高明的人,我何必去与他们争?我和鱼儿还是要回苏州乡下,包下地种药材,过我们平头百姓的日子。不过一一”

幼君眼皮一跳,“不过什么?”

“新帝登基,关大姑娘肯定要进京去一趟,我想请大姑娘替我谢过新主,再替我捎句话。”

“什么话?”

当着九鲤的面,庾祺便朝幼君招手。幼君心陡地砰砰一跳,明知他对她没有私情,也不禁有些悸动,脸上微微红了。她附耳过去,听他一说,心里又似浇了盆冷水,难得的一腔火热,顷刻又凉了。待他说完,她瞟一眼九鲤,微笑着点一点头,缓慢起身,“我们老太太正在张罗席面,大约半个时辰后请携老太太到厅上用饭。”九鲤送她到门前来,她脸上的笑意缥缈,经不住风扑,一扭脸就散了。九鲤挂着脸转进来,鼻子里哼来哼去的。

惹庾祺好笑,“你是牛?哼个不停。”

“您才刚和她说什么悄悄话?”

庾祺自倒着茶,“你猜。”

“我才懒得猜!”

庾祺储然吃茶,“去把药替我煎了,吃过药一会咱们好去吃饭。”她气鼓鼓走到他面前,“我才不煎,病死你!”说完,一扭头走了。回来隔壁屋里,老太太正拾掇到她的细软,坐在榻上理一件蜜合色小衣,正翻着看,“后头这带子呢?”九鲤心一跳,忙誓入罩屏,看见果然是上回被庾祺扯断一边后腰带的那件小衣,当时还想给缝上呢,一搁却搁忘了。她脸上猛地又红又热,忙去老太太手上夺了来,“这件不要了。”“我看好好的,怎么就不要了?“老太太一押腰又抢回去,仍翻着看,“哪里剪一条一样颜色的带子缝上就是了。”

说话间见她脸上红得能滴下血来,她老人家也恍惚明白过来,暗把庾祺唾骂一句,拽九鲤在身旁坐下,想说又没说的,满是犹豫不决。反倒是九鲤等不得了,够过脑袋来问:“您要和我说什么?”老太太尴尬一笑,“才刚关大姑娘过来了?”九鲤点头,“王爷有话交代她,要她转达我们。”“就只王爷有话,她自己没跟你叔父说什么?”九鲤明白过来,这是还惦记庾祺与关幼君能结下良缘呢。不过不好生她老人家的气,她年纪大了,无论想什么,都是为他们好。“她自己倒没说什么,就是叫咱们一会到厅上用席去。老太太,关姨娘并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她心里只装着生意上的事,马上关家就要发达了,她大根盘算这个呢。”

老太太沉了口气,“她也不是十分喜欢你叔父?”九鲤暗暗好笑,撇嘴道:“叔父三十来岁了,又不是什么抢手货。”一语把老太太的心渐渐说死了,肩背一沉,悄声咕哝,“可你还年轻啊,你还是抢手的。”

偏给九鲤听见,笑说:“可是别人不可能像叔父对我这么好。”老太太怔一怔,恍然回神,把那小衣拍在腿上,“说什么呢!我可没问你和你叔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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