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〇一) 再枯荣
第168章番外(〇一)
距昭王周钰逃离京城已有三年,这三年间,庾祺九鲤带着老太太东西游荡,做了个江湖郎中,九鲤倒承了杜仲的事业,给庾祺打下手,背药箱。三人虽一向避开战发之地,三年来却也看到过不少人流离失所,背井离乡,那战乱之处不知又有多少生灵涂炭。
九鲤禁不住自叹,“要是当初咱们没助昭王逃出京城,是不是这三年来就不会打那么多回仗,多少人不必送掉姓名?”她炖在茶炉前煮粥,庾祺坐在椅上吃药,那舱门半开着,可见一泓春水,开春了,草木复兴,一切都过去了。
他抬手轻摸着她的头顶,笑意温存,“自古来便没有能永享的太平,就算当初没有昭王,民不聊生,自有别人揭竿起义。王朝兴衰,岂能靠你一个小女子左右?别多想了,如今仗总算打完了,周钰也带大军到了京城,大局已定,我看不过一个月,周钰登基的消息就能遍布各省。”
她歪起脸凝视他,眉宇间略带倨愁。
他拉了她的手,紧握在自己膝上,“你在担心你爹?”九鲤捉裙起来,就这张椅子挤在他旁边坐了,“您说,周钰会不会杀了我爹?″
他思道:“我看不会,周钰自从贵州起兵以来,有不少地方官员归顺,那些人皆因你爹残害手足,暴戾不仁才有了倒戈之心,周钰若也要杀死对他有养育之恩的皇上,大概也会担心惹群臣议论。你爹多半会安然无恙退位,做他的太上皇。”
可据九鲤看来,她爹的性格未必肯服输让贤,那是个要强的人,被逼禅位,天下人如何看他?他也绝不甘心在史书上做一位没骨气的君王。她知道,就算周钰不杀他,他也多半是要选择赴死的,这是作为失败者,最后一份体面。她低着脖子,仍是愁眉难展。
庾祺歪眼睇她,骤然发现她腮上少了两分丰腴,脸比从前尖了些,显得五官艳魅了两分,愈发像当年的全善姮。不过她这性子还是与全善姮南辕北辙,始终带着孩子气,连忧愁也显得稚嫩。
他微笑着叹了口气,“京城离咱们太远了,那里的事咱们操心不上,做皇帝就有做皇帝的命,你不是公主,没享过皇室女的福,就不必替那金瓦红墙里的人担忧了。好了,咱们午后就在南京靠岸后了,不如细想想到南京要买些什么苏州没有的,免得咱们回苏州,可就买不着了。”九鲤把脑袋歪折在他肩上,“想不到有什么要买的。”听她口气还有些闷郁,他便专引她想些松快精神的事,“这三年东奔西走嫌麻烦,你也没裁几件衣裳,不如到南京赶做几件带回苏州。”三年游医,仗着一身好医术,庾祺倒赚得不少钱,却因动荡,东西置办得少。九鲤从前每年每季都要裁好几身衣裳穿,这三年裁的还不足从前一季里裁的,他觉得她跟着他受了不少委屈,心里有些不畅快。九鲤倒对身外之物淡然了许多,见过了太多生死,想着那些都不要紧了,要紧是无论流离到何处,都是跟在他身边。如今时局稳定下来,要回苏州,也还是一起回去。
“我从小就没离开过您,真好。”
庾祺撇下眼角,见她歪在他肩头笑着,那笑经年不改,天真明艳。他也认命了,永远不离开家的孩子哪里长得大?她恐怕到老也带着傻气。他欣慰地笑笑,“你从前不是嫌我管你管得紧了,总想着离家出走,怎么,如今不想了。”
“小孩子才想离家呢,大人只想回家,我长到了嗥。”她抬起头来看他,忽见他眼睑底下生出两条细纹,不笑看不出来,一笑就显得有点沧桑疲态。元夕之后他就着了风寒,在船上半个月,风霜不断,他也不大见好,人憔悴了不少。
她老是不放心他是因病的缘故还是老的缘故才憔悴,他今年三十有三了,她不过才二十出头,总怕赶不上他。
“您都长皱纹了。"她伸手摸他眼睑底下。他攥住她的手,澹然一笑,“我都这岁数了,不长皱纹岂不奇怪。”“我真想您永远不老。”
他只微笑,把一碗药吃尽了,容她在他肩上又靠了一会,方轻轻拍她,“粥熬好了,去请老太太来吃早饭。”
老太太在后舱,九鲤先前是同她睡在一起,不过近些日因庾祺病了,她说要搬到前头来侍疾,老太太没什么话说。只是一双眼睛总暗中瞧着他二人的言行举止,九鲤觉得她是有些知道了,没说穿是怕彼此难堪。不过将来日子还长着呢,谁也离不开谁,总有一日是要捅破这窗户纸的。她想到老太太将来若问起来,心下倒坦然。她走到甲板上来,寒风扑面,她抱着胳膊跑到后头来,见老太太椅上在吃茶,便近前看那茶,“您叫船家沏的茶,怎么不到前头吃去,他们的茶叶可不大好。”
老太太锡她一眼,慢慢放下茶碗,“你叔父起身了?”她大剌剌坐在旁边椅上,“早就起了,药也吃了,粥也煮好了,叔父叫我请您吃早饭去。”
“你叔父说没说进城去咱们住哪里?”
“是关姨娘请咱们去替她母亲看诊,自然是住在关家。您放心好了,她家宅子大得很,有咱们住的地方。”
老太太暗瞄她一眼,“那就好,去了关家,你还和我睡在一个屋里,你叔父的身子我看过两日就能好了,住在人家府上,你还和你叔父一个屋,只怕人说闲话。”
这老太太,有话偏不直说,就是这点最恼人!九鲤想想,笑出来,“这有什么,头一年咱们躲避官府通缉查访的时候,我和叔父不是还假扮夫妻么,不是也常住一间屋子噻,叔父摸样又不出老,人家不会疑心的。”
“那可不一样,那关大姑娘和你们是旧相识,知根知底的。”两个人说的“疑心"不是一回事,由这话中听来,老太太是不赞成的。九鲤暗暗撇嘴,岔开话头,“不说这个了,咱们前头吃早饭去。”绕到前边屋里来,庾祺已将粥盛了两碗摆在桌上,有三碟佐粥小菜,是请船家做的。颠沛三年,九鲤也只学会了煮粥,医术倒长进了不少。庾祺惯来不吃早饭的,只看着她两个吃,自在一旁用茶,腹中空空,心里却有股温馨。吃过早饭,午间庾祺又吃了一回药,船方靠岸。娘妆亲自乘车马到码头来接,三年未见,九鲤瞧娘妆倒益发荣光满面,也丰腴了些。娘妆将庾祺和老太太安置在前头那辆车上,自拉着九鲤后头坐了,一路问他们这三年的情形。九鲤笑说:“走了有五.六个省呢,靠海的地方也去过,到处给人瞧病,也没什么,就是四处沾染风尘,姨娘瞧我是不是都见老了?”娘妆细看一番,笑着摇头,“还和当年一个模样,只是出落得更有韵致了,这一路上,只怕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家向你叔父说亲事!”话音甫落,九鲤脸上就有些发讪,娘妆暗暗瞧着,心想果然她还没定亲事,看来真是打算跟庾祺一辈子了。
她便岔开话,拉她的手握着,“姑娘惦记你们呢,你们昨日托人捎话说是大约午间到,姑娘今早却天不亮就起来,又是安排车马,又是安排接风的席面,推了一干杂事,专在家里等着你们。”
听说前两年关家的生意处处受朝廷管制,关幼君就不如从前那般张扬了,大概是那时候暗中密送昭王,终究引了朝廷怀疑。她也顺势缩减了一些生意,在生意场上淡退了些身影,只靠家底硬撑着养精蓄锐。直到去年夏天,周钰带兵进了南京,特地召见了幼君,关家又突然在生意场上名声大噪。但凡有些眼光的都说关幼君这回要发达了,只等周钰登基,必能将买卖遍布天下。九鲤当然知道,当初关幼君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肯相帮,如今又能如她所愿了。
“关姨娘这几年还好么?”
娘妆笑道:“姑娘这三年深居简出,少了些风吹日晒,倒比从前还显年轻些,一会儿你们见着就晓得了!”
前头车上,老太太也正同庾祺谈论关幼君,关家的事她也听九鲤说了些,直赞幼君聪明机敏,胆识过人,不是寻常女人。见庾祺一律敷衍点头,老人家忽然提上上口气来,冷下笑脸,“看你这不冷不淡的,还和从前一样,像是不大喜欢这关大姑娘,你们当初还都是从京城逃出命来的,也算生死之交了,还对她没半点改观?”庾祺偏着脸挑开窗帘望街上,“关家将来是要做皇商的,我小小郎中,更不敢高攀什么生死之交。”
老太太轻哼一声,“那是你不想和朝廷扯关系,要是你想,还能混个官来当当呢,我看呐,交朋友而已,不算高攀。”庾祺丢下帘子,直望过来,“您到底想说什么?”她似说了句什么,却只是空动动嘴皮子,没发出声音。庾祺缄默着,心想拖下去也不是法子,马上要回苏州去,到时候同乡下那些人又如何说?不如现在说开的好。
便主动问起:“您是不是想说我和鱼儿的事?”老太太原还想逃避,可也顾及马上要回乡,只怕难躲过乡下那些人的眼睛。只得正过脸瞅他,“你也太不像话了!说咱们要回苏州乡下去,真回去了,怎么面对庄上那些乡亲?就是对着丰桥雨青他们,也没脸!”庾祺笑了笑,“当初我和鱼儿在京城,生死都置之度外了,还谈什么脸面?您要是觉得面上过不去,那我就还带着鱼儿做游医,您自己回苏州,反正那房子还是安然无恙,不过回去拾掇拾掇。”“你!"老太太一时词竭,另想了说辞,“我是怕不好对你们庾家的老祖宗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