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齐梁界(廿八)  再枯荣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116章齐梁界(廿八)

思柔大哭大闹了一阵,引来好些下人在厅外围看,张达只怕再闹下去没个了局,便走到叙白身旁悄声提醒,“大人,您看该怎么样呢?"<1叙白稍顿须臾,背过身去道:“带走。”

声音不大,却在九鲤心内不小地振动一回,她扭眼去看他的脸,那张脸和庾祺越来越有些相似,但她此刻终于领会,他们其实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人。一时张达去叫了阿六进来,拉起思柔往衙门公审结案,思柔才刚拼尽了一身力气,此刻再没精神抵抗,只随阿六拉着胳膊走。众人皆随同而去,这一去直到二更天叙白才得归家。进门一看,阖府白火通明,不过两三个时辰就到处都张罗起来了,因为突然,不免忙得鸦飞雀乱,到处有人打着灯笼在路上走着,叙白只看这些过往的人影,只觉像一缕缕飘然而去的魂魄,有种一碰即散的凄惶。

灵堂设在外头一间宴客用的大厅上,他走进去,偌大个厅堂处处白幡飚拂,只有缦宝还跪在灵前,她什么都没问,她一向是个柔懦的女人,此刻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生怕双眼一抬,就要面对她根本无力处理的局面,她只将手中纸钱一张接一张木然地递进火盆里。

倒是叙白走到旁边问了她:“大嫂,我娘呢?”“我才刚一直在忙,没大留意,想是在房里吧。"说到模夕的语气她亦尽量维持和以往一样。

叙白只得朝正房来,誓入洞门,只见对面正屋开着门,王妈妈与几个丫头毫无头绪地在屋里空转着,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他没进去,径由廊下洞门转去极夕院中。那屋里微灯渺茫,敲门而入,不见丫头,只模夕一人悒纡独坐。问起来,模夕茫然起身迎他,“小雁给我派去外头支应去了。你吃过饭没有?”

桌上摆着几盘冷馔,还未动过,叙白看一眼,也不解劝,勉强笑笑,“这时候连我也还没吃晚饭。”

模夕呆滞须臾,方看着那案上的饭菜道:“我叫人去热了来?”“不必了,我也吃不下。“他坐到她旁边椅上,借桌上暗灯窥看她的神色,这时候倒没见眼泪了,苍白的脸上根本没什么情绪,有些怔怔的,他也拿不定该不该放心。

隔会模夕察觉他的目光,转过脸来,“太太怎么样?”“都招认了,只等上报刑部定罪。”

她慢慢点着头,心里觉得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说家人,和从前闲说起别的犯人没什么两样。她盯着他那半张脸,又问:“你大哥的丧事怎么办才好?”“就照爹的旧例办吧。”

好在他们齐家的陵地就在南京,办起来也不大麻烦,何况家里的事从不要他操持。眼下他另有一桩为难的事,齐家的案子必定会牵连于他,罢官革职他不怕,只怕这时候昭王仍是踯躅不前。<1

模夕看见他脸上深思远虑的神情,忽然笑了一声,惊动他转过眼来,“您笑什么?”

她只是摇头,“没什么,想起你小时候,你大哥教你读书,你倒不厌烦,在书房一坐就是一天。你从不贪玩,你大哥常和我说,将来齐家重振门庭,恐怕还得靠你。”

叙白攒起眉,面色冷淡地瞟她一眼。

她登时住口不说了,知道他不喜欢从她口里听到叙匀的话,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是犯论理乱纲常的。但她心里抑制不住要去想,本来也没有别的可想,转来转去都是家里的事。

“你大嫂怎么样?”

“我过来时她还在灵前守着。”

模夕原本也想去守一守,可这时候怕面对缦宝,缦宝嫁来齐家五年,待她是和待思柔一样敬重,可她从前仍然暗暗嫉恨着她。如今叙匀一死,她知道是没必要的了,一颗心心像突然把一切爱恨愁怨都倒出来,蓦地空了,像老爷刚死的那一阵。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都觉尴尬疲乏,叙白只好先辞回房去。回去他亦是彻夜难眠,只听见外院隐隐约约的钹擦诵经之声,这一闹便是大半个月。进了十一月南京下了场初雪,雪虽不大,不过自那日后天就冷下来,九鲤不大往外去了,成日窝在家烤火,铺子里生意仍然不大好,丰桥也早回来了,铺子里也不要她,更闲得人发闷!

这日下午睡醒起来,转到前头铺子里,只有个抓药的在柜前等着,一看里间,庾祺与杜仲都在里头闲坐着烤火吃茶,没有看诊的病人。杜仲也正奇怪,“师父明明早就被衙门放回家来了,衙门也出了告示声明了师父的清白,怎么这时候还是没有人来咱们家看病?”庾祺还未搭话,九鲤已扶门而入,“没准酒楼里唱白局的还在乱编排咱们家的事,咱们去看看?”

她穿了件姜黄长袄,豆绿的裙半藏在袄子底下,脖子上套着圈貂毛领子,挽着溜光水滑的头,并排戴两朵小小的鹅黄绒花,这打扮一看便是早预备要出门去玩的样子。

庾祺一面捏着钳子望脚底下的火盆里添炭,一面淡淡笑道:“这时候跑出去,晚饭还回不回来吃?”

九鲤咕哝一声,“我们就在外头吃了回来好了,反正也好些日子没吃馆子里的菜了。”

“你到底是为去吃饭还是为去看唱白局的?”她嘻开脸,“都为还不行么?”

他看她一眼,道:“那你多带几个钱,叫一桌饭让伙计送到家来吃,你青婶和郭嫂也该歇一日。”

杜仲一听他也体谅绣芝,忙在旁见缝插针接嘴,“既如此,师父不如许郭嫂两日假,听她说她儿子近日天冷握不住笔,想买几斤炭送回家去。”庾祺冷瞟他一眼,“郭嫂要告假她不会自己说?用得着你替她开口?”“我,我就是顺嘴说一句。”

庾祺哼了声,拔座起来,走过九鲤旁边又瞅她,“你披上件斗篷再出去。”九鲤只得紧随其后转进内院,走在廊下,庾祺睐住她问:“仲儿和郭嫂到哪步田地了?”

“啊?什么哪步田地?”

“哼,你不要装傻,他们有没有做什么不规矩的事?”九鲤心道,要说不规矩,她和他还算不规矩呢,有什么资格管杜仲?再说杜仲和绣芝不过是年纪家境悬殊大些,又不像齐家的模夕与叙匀。“郭嫂其实人蛮好的,不过是年纪大些嫁过人墨,但她现今守寡,寡妇再嫁又不是什么稀奇事。纵有个儿子噻也没什么不好啊,咱们庾家又不是养不起。"说着,她歪上笑脸,“咱们家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孩子闹一闹,这才显得热闹嗥,再则我听说郭嫂的儿子懂事着呢,人也聪明,就是因为上不了好私塾才取搁了念书。”

庾祺冷笑,“她家缺钱上个好私塾就得要我庾家资助?我赚钱难道是为了乐善好施的?”

九鲤把嘴一撇,“那您别来问我,反正我说话您又不听!"言讫自推门进屋了。

门还未阖上,庾祺便跟着进来了,她掉过身去背着他偷偷一笑,再转来时,脸上又是怏怏不乐的神情,“都说了我不知道,您要问就问杜仲去!”庾祺反手把门阖拢,朝她走来,抬手摸她的脸,又捏了捏,“不知道就不知道,只是你不许帮着他一起瞒我。”

九鲤趁势扑进他怀里,胳膊十分依恋地圈在他腰间,他自从回家来也有大半月了,两个人因为家里人多眼杂,益发得留心,总没得空亲、热一回。她不由得抬起脸埋怨“您自从回家来就总离我远远的,还不如在衙门呢。”庾祺好笑地摸她的发鬓,“你这意思是要我永远被羁押在衙门里才好?你没听雨青丰桥他们议论齐家的事么,说得多难听,这时候你我还是要留点神才好。”

她一不高兴,赌气抽身望卧房里走,“那您就不要进我的屋子,这会又进来做什么?”

说话间刚走到罩屏底下,却被庾祺两步赶上,扳过她便亲,“你愈发没规矩,敢和我这样讲话?”

九鲤咯咯地发着笑,抬起手来揪住他两只耳朵,一摸这两只耳朵像两块烙铁烫人,她越是笑得厉害。渐渐那笑声转低了,反而呼吸声愈发大起来,她给他亲得朝后仰去,放心醉倒在他臂弯里。

一会不知怎么倒在床上了,她撩开眼皮一看,他正覆在她身上闭着眼,脸上有轻微潮红,喷在她脸上的呼吸十分粗糙,手在她衣裳里急切地揉.搓,和他素日不急不躁的言行格外不符。她却很喜欢,觉得他是因她而乱的。听见窗户外有人走过,庾祺忙抬起脸来捂住她的嘴,她那双迷蒙的眼睛里渐渐凝起一丝幽愤,她只好松开手起来坐在床沿边,“你总是要生气,齐家的事如今闹得沸沸扬扬,我就怕人家将来也用那些话来说你。”那些微词九鲤也听到些,简直不堪入耳,反正是恨不能把世上一切污言秽语都用来形容模夕与叙匀。也许是这个缘故,近来都没见着叙白,大概是躲在家里避开这些风言风语。

庾祺转眼看她,见她反手撑在床上,正想着什么出神,他立刻怫然不悦,狠狠捏住她的下巴,“你在想齐叙白?”

“我才没有。”

“你是我养大的,我会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九鲤忙倾上前来挽住他的胳膊,“我就是想齐大哥的丧事不知办完没有。”庾祺冷哼道:“不关你的事,你上月底不是去吊唁过了么?你又不是齐家的亲戚,尽了朋友之谊就罢了。你给我记着,你和齐叙白顶多就是个君子之交,不该你操心的你不要去操心心。"<2

九鲤偏要挑衅,“我是女人啊,又不是君子。”庾祺抽出胳膊站起来,“不听话夜里有你好果子吃。”“那我等着好了,“她朝他猛地眨巴双眼,“一会我出去,您趁空子煨点人参鹿茸补一补,免得狠话说了一大堆,好果子嘿我一个也吃不上。“言讫不等他发火,先扑在枕头上咯咯咯笑起来。<3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