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梁界(廿七) 再枯荣
第115章齐梁界(廿七)
思柔将众人嚷了个措手不及,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独模夕一脸淡然,坐在椅上任她摇着捶着,人只剩个空壳子在那里,没了魂儿似的。叙白按捺不住,起身拉开思柔,“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思柔一双泪眼恨恨地盯着模夕,“你问你娘!你问她,你看她有没有脸和你说!”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指他娘与他大哥的奸.情,叙白意会,只能沉默着,偷眼去看梗夕。
一时屋里安静的异样,太阳斜照在进来,叙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淡淡的石青色的面庞有煌煌的光辉,各人却只在暗中揣度思量。隔会庾祺蹒到叙白与思柔旁边,道:“要说齐家最看重脸面的人,非齐太太你莫属了,你就是怕二姨娘与齐叙匀之间的私情泄露出去,所以才要杀陈自芳和凡一灭口,是么?”
此言一出,叙白与缦宝脸上都露出惊愕的表情,只思柔模夕仍是照旧,竞像没听见一般,一个还如木雕泥塑,一个只管恨溢满面。寂静中又听见庾祺轻慢地笑了声,“齐太太,这时候再装傻,恐怕蒙混不过去了,你还是照实说吧。”
思柔听见再三呼唤,总算回过神来,擦着眼泪冷着声气道:“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明白你的话。”
庾祺斜下眼看着叙匀的尸体,“听你如此问,我也有点不能明白,你杀人到底是为你儿子还是只为你的脸面?”
说着他又将双眼调回思柔脸上,笑着在厅中信步,“让我来猜猜,我想你作出此案,多是为了你自己的面子。你生在京城的官宦之家,从小受着名节脸面重于性命的教导,对你而言,齐家书香门第的名声比什么都要紧,所以那时候我拒绝和你们齐家结亲,伤了你的面子,你对我怀恨在心,那日才会将我请去四时轩去坐,其实那时候你就想到了一个栽赃嫁祸的主意。”思柔斜眼瞟着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既然不懂情,不如让我多说几句,反正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思柔自是无话应对,庾祺继而又道:“四时轩起火第二天,下人扒出了陈自芳的尸体,你当时的确吓得不轻,自然了,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千金小姐突象杀了人,怎么都会害怕的。不过你是个坚韧顽强的女人,很快你就恢复如常了,但你选择继续装疯,这样就可以避开我们的查问,但是今天你却因为心急,对鱼儿说漏了嘴。”
叙白看一眼思柔,走到九鲤跟前,“怎么回事?”“午间咱们去太太屋里,你难道不记得太太对我说了什么?"九鲤侧过身,朝对过望着思柔,“太太当时说不劳烦我们日日去看她的病,这就奇怪了,太太的记性怎么突然好起来了,偏记得我和叔父每日都会去替她瞧病?”叙白那时候一心只想着打探叙匀的去向,根本没留心听思柔说什么,此刻听九鲤一说,的确奇怪,何况先前她总说不喜欢家里有生人进出,想必就是意欲远远躲开庾祺等人的盘查。
众目睽睽中,思柔侧过身去,撇着眼坦然说道:“我的记性时好时坏,这能证明得了什么?”
九鲤含笑,“这的确算不得什么证据,不过若有证人呢?”“什么证人?!”
九鲤将目光落到椅上的模夕面上,嗓音放得柔软许多,“二姨娘,下午你对我说的那番话,我原以为你是想替齐大哥开罪,我刚刚才想明白,你其实是想替太太顶罪,对不对?你一定早就察觉到了什么,你早就怀疑了太太,但你是安室,一向受正室太太管束,你畏惧了她几十年,所以不敢告发她。”模夕听见问她,方慢慢抬起头来,眼睛迷蒙地在厅上唆了一圈,找不到落脚点,又低垂到地上,却缓缓地笑着摇头道:“我没哄你,人是我杀的,你这丫头,怎么就是不信呢?”
不知怎的,这话像刺进叙白心里,使他蓦地疼了一下,他看向她,尚在踌躇,九鲤已先绕到她跟前去了。
“你撒谎!你连杀死陈自芳的凶器都说不清!”“我跟你说过了,凶器是我在四时轩里随手捡的,四时轩烧光了,凶器自然也跟着烧毁了。”
九鲤轻声冷笑,“凶器根本不可能被烧毁,因为凶器是一包银子,那银子就藏在太太床底下的箱子里。”
思柔在旁一振,脱口而出,“没有的事!没有这回事!”“谁说没有!"门外忽然掷地有声地插来一句。众人望去,只见张达提着个包袱进来,一把丢在那边桌上,一面解开,一面向众人道:“这是从齐太太房中搜抄来的银子,一锭十两,共十六锭,每锭银子的孔里都沾有血迹。”
庾祺走过去拿起银子看了看,随后九鲤走过去,拔下头上细簪,当场刮了些出来检验。思柔看见帕子上的血迹,一时神色慌张,眼神闪烁,一张嘴空自动了动,却半响没话出口。
就在此刻,模夕忽然扑通跪在地上,“人是我杀的,是我用银子砸死的!”叙白扣紧眉头拉她,“太太装银子的箱子一向是锁着的,您如何能拿得了她的银子?”
模夕双目怔怔,一时找不到话应对。
庾祺忽然一声,“齐太太,陈自芳也找你敲诈过银子,是不是?!”喝得思柔浑身一震,朝周遭慢慢唆一眼,目光茫然了好一会,方轻微点一点头,吭地笑了起来,“胆敢欺上的奴才就该死,杀了他我一点都不后悔,一个下人竞然敢来敲主子的竹杠,"她睨着模夕鄙夷地笑笑,“我可不是做姨娘的,我是做太太的!岂能由个下人骑到我头上!”原来那陈自芳先敲了模夕一笔,没几日便挥霍一空,又盘算起敲思柔,头一件,思柔的体己钱比優夕多,次一件,思柔这人极要脸面,想她不敢不答应。于是那日来跟思柔说了叙匀和模夕的私情,要她二百两,否则就要将事情宣扬出去。
思柔当时听得满面惊疑,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喉咙,“这种事你也敢混编,我看你是不要你那条命了!”
尽管如此说话,声音却是颤颤巍巍的,自己也禁不住相信。也许不是这奴才胡编,想想这些年来,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太太要是不信,小的这就去把白云观的符纸摘来给太太瞧,还有前几天小的去衙门给大爷送衣裳,跟大爷的小子说大爷往南头山去了,小的纳罕得很,咱们大爷跑到南头山去做什么?又不带个人。于是小的就往南头山去,那山脚下有两间茅屋太太还记不记得?小的当时就在那里看见了大爷,还看见了咱们二婷娘一一”
他说着鬼鬼祟祟地笑起来,“我虽躲在外头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可您想想,要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何必跑到那人烟稀少的去处,又还谁都不带个人。您要是觉得他们两个没什么,想是也不怕小的往外说曪,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歪堡。”
思柔坐在榻上打个冷颤,这还了得,这种丑事传出去,唾沫星子只怕就能淹了整个齐家!
这个家虽然大不如前了,但书香门第的招牌还在,自从长辈丈夫先后离世,全靠她这个当家太太苦苦支撑了这些年,模夕虽然帮她料理些家务,到底是个妾室,肩上没有那份兴衰荣辱的责任,不像她,哪怕当下的体面不过是个空壳子,她也得把这光鲜的壳子维持下去。
她只得答应他,又怕兀突突给他二百两银子给屋里的人猜疑。她也是慌乱极了,竟连个合情合理的由头一时都寻不到,便道:“天黑了你到四时轩等我,我把银子给你送去。”
晚饭之后,思柔驱散了丫头,拖出箱子来点算银子,将一张灰缎包袱皮铺在床上,一锭锭银子捡上去,阖上箱子推回床底下,坐在床上却又发起呆来。黄昏的一点余晖在她脸上跳跃,冷的金色的光逼出她眼底的泪光。一位太太的日子怎么这样难?年轻时候得不到丈夫的爱,也得摆出雍容大度的姿态,对模夕还比对别人不同,就算她犯了大错也不能骂,更不能打,否则就算争风吃醋;丈夫死了,对他和她生的儿子她也得一管管到底,连这孩子的婚姻都得她操心,可是竞连一个做大夫的都瞧不上他们齐家。天黑了,她趁丫头睡下了,抱着银子悄悄出了二门。一路走,一路迎着那苍白的月亮想,像模夕那样给人做妾的女人也自有她不能比的好处,她们尽可以软弱无能,可以不要廉耻,一辈子就图男人喜欢,丈夫喜欢,丈夫死了,也可以再讨别的男人的喜欢一一
可这男人是她生的!丈夫背叛她,儿子也背叛她!然而她还得替他们想法子周全。这是她一生的责任与体面。
她带着这些千思万绪走到四时轩,借着月光一看,陈自芳早来了,许是等了一阵,竞趴在桌上打起瞌睡。
她走过去,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忽然想到,这常吃酒的人哪里保得住,指不定哪天吃醉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到时候非但她儿子的名节不保,整个产家都要跟着轰然坍塌。
一瞬间念头转动,她举起银子包,照着陈自芳的后脑便毅然地砸下去!一旦起了个头,再要杀人,就不觉得那么可怕了,后来她又杀了凡一和天青。
“我原只想杀凡一,谁叫那个天青和他住了一间屋子。“思柔仰起脖子,一张脸在夕阳中微笑着。
庾祺走到她身边来,“你是怎么得知凡一也知道此事的?”“是大奶奶。"思柔回首朝缦宝望去,“她在官中账上支了一百两银子,王妈妈来告诉我,我很是奇怪,后来我想起陈自芳说过,他是因为二姨娘挂在白云观的许愿符才知道她和叙匀的私情,我跟着想,我们大奶奶向来节俭,怎么会在白云观的道士来家的时候突然有这么大的用项?”“我本来只是疑心,偏巧那天王妈妈从外头回来,同我闲话,说下晌在街上看见你们有两个人跟着凡一进了一家钱庄,她也奇怪,便趁你们的人走后,也进去打听了几句,才知道凡一在钱庄里兑了两百两银子。我前后一想就明白了,凡一应当也知道了,这才趁机来敲了我们大奶奶两百两银子。”缦宝呆呆地接嘴,“凡一问我要二百两,我没那么多,只好在官中支了一百两凑齐,又怕这些现银叫别的道士看到了问他,不是又旁生枝节?所以特地叫丫头一道去钱庄存了,换成宝钞给他。”
庾祺因问思柔:“那你是如何给两个道士下的毒?”“他们住的那间客房有两块砖年月久了,松动了,撬一撬就能抽出来。我把一根竹竿劈开一半,从洞里伸进去,一头对准那茶壶嘴,把夹竹桃的毒汁从这头倒过去,自然就流进了那茶壶里去。”
她似笑似叹地忘向地上的叙匀,“这个家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没有人比我更熟了,唯独我自己的儿子我却不大了解,世上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偏喜欢她!”
随着这一喝,她便朝模夕扑去,“是你勾引了他!我的儿子读了多少圣贤书,怎么会做得出这种没廉耻的事!是你,是你仗着自己还有些风韵,趁他年轻冲动,对男女之情一知半解的时候诱惑了他!我没有亏待过你呀,我对得起你的呀!你抢走我的丈夫我没和你计较,你又来祸害我的儿子!"<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