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梁界(廿五) 再枯荣
第113章齐梁界(廿五)
二人晌午赶回齐府,模夕正陪着思柔在正屋用饭,思柔一见九鲤便额头微蹙,悄声问王妈妈这姑娘是谁。王妈妈习惯了她忘东忘西,又笑说一遍:“这是庾先生家的小姐九鲤姑娘啊,您又忘了。”
思柔打量九鲤一阵,眼神略带鄙夷,又拉过王妈妈,声音却故意提得略高,有意给人听见,“"小姐没个小姐的规矩,怎么是和叙白一块来的?她家里也不管管她?”
众人都觉尴尬,模夕只得笑道:“九鲤姑娘大约是受庾先生嘱咐来替您瞧病的,九鲤姑娘,庾先生怎么没来?”
九鲤笑道:“叔父有事,就打发我来了。太太今日觉得怎么样?”谁知思柔放下碗筷起身往卧房里走,留下个冷冷淡淡的背影,“我好得很,就不劳烦你们天天来了。”
一听此话,九鲤心心内弹动一下,她不是不记得了么,怎么还记得他们是天天来?她的眼睛跟随思柔的背影望进那帘子里,可以窥到卧房黯黯富丽的一角。模夕遂请九鲤坐,要丫头上茶,又问九鲤吃过午饭没有,寒暄完又叹气,“你不要放心上,等太太一会气平了,还得劳烦你进去看看她。”九鲤含笑点头,叙白趁空子近身和模夕低声说了两句,模夕便扭头叮嘱九鲤稍坐,引了叙白回自己房中。
一进门模夕便扭过身子问:“你不是说你大哥上京去了么?怎么又问他常去的地方?你大哥到底是到何处去了?”
事已至此,叙白瞒也难瞒,只得将事情和盘托出。不想模夕听完,忽然身子规趄着往地上栽去,叙白眼疾手快,忙搀住她,扶到椅上坐着,又忙倒茶。隔一阵模夕才觉眼前又能看清,只是心慌得厉害,她一手欺住心口,嗫嚅道:“你大哥,你大哥一一”
他看着她,她那两片粉红的嘴唇哆哆嗦嗦半晌只得这三个字翻来覆去,越念声音越低,越颤,隔一会竞低下头去落泪。他吊诡地想到九鲤有一天会不会也这样,对她和庾祺的事想认不敢认,啻啻磕磕半日最后只能掉着眼泪,奢望凭几滴真切的眼泪就能得到世人的理解?他益发感到心里堵着个什么,冷静地坐在圆案前面朝她,嗓音不由得冷了许多,“衙役将各处出城口子都查问过了,他们并未见过大哥出城,我想大哥连细软也未带,大有可能是想躲起来一了百了,您仔细想想大哥会躲在何处?”一语刚落,忽然"啪”一声,模夕站起来掴了他一掌,“你这是什么口气?连你也不信你大哥?!”
他脸上火辣辣地疼着,抬起眼看见她泪痕交颐,心里更有种说不清的郁塞,“由不得我信或不信,凶器和他手上的伤都能是证据,我只看证据。”不想模夕又是一巴掌掴在他另一边脸上,眼泪一行复一行往下滑落,却笑了一笑,“好,我养的好儿子,果然是六亲不认!你忘了你大哥从小是如何待你的了!他就像父亲一样教导你,约束你一一”“您别再说这样让人恶心的话!"他一震怒,拔座而起,咬紧腮角,却也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是您想让他担当我的'父亲’,我一向只拿他当兄长,他也明明白白只是我的大哥,我的亲大哥!是您,是您把我们的关系弄得乱七八糟,批这个家搅得乌烟瘴气!”
模夕肩膀瑟缩了几回,怔住了,往后退两步,跌回椅上,脸再也不敢抬起来,“你都知道了一一”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模夕连连摇头,泪撒遍地,“是我不好,你不要怪你大哥,都是我的错,你大哥其实早就想和我划清关系,是我缠着他不放,逼得他有家不敢回'说着,她忽然抬起哭红的双眼,朝叙白扑来,“人不是你大哥杀的,是我杀的!陈自芳先来敲诈我一百两银子,我气不过,又怕他以后说漏嘴,所以杀了他!不干你大哥的事!你去把你大哥找回来,我知道他在哪,和他不相干!他是替我顶罪!你把他找回来!”
叙白的双臂被她摇晃着,整副骨头也跟着左摇右晃,但一双眼却紧紧盯在她面上,看了一会,也不能分辨此话是真是假。此刻要紧是先将叙匀找到,他只得嘱咐,“您闭上嘴,什么都先别说,只告诉我大哥在哪?”
“他在南头山脚下,从前咱们阖家到南头山上踏青,那山脚下有两间茅屋你记不记得?你大哥后来赁下了那屋子一一”一语未完,叙白先打断了,不想再往下听。好好的赁两间茅屋做什么?还不是做他们的幽会之地,他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此时秋阳正盛,庾祺杜仲张达三人随陈自芳那老婆刘氏一径走到他们家两块菜地里来,只见一个新起的坟立在半丈高的田埂底下,周遭撒落的纸钱还是崭新的。陈自芳是昨日才入的土,坟倒好扒,不过半个时辰张达杜仲便将棺材打开,翻过焦尸,随后庾祺跳进坑内,查看尸体的脑袋。那刘氏在旁等候,挨过来悄声问杜仲,“这还有什么可看的,上回仵作不都验明白了么,是被砸死的墨。”
杜仲有意卖弄,反剪着手道:“砸死的也要看是被什么给砸死的,这时候找到了一块砚台,要细细比对才能确定是不是凶器。”“砚台?谁的砚台啊?”
杜仲忽想到这刘氏是齐府十几年的奴才了,说多了只怕不好,便不耐烦起来,“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横竖一定查出凶手给你个交代就好了。”说着走到坟坑边上,蹲着看庾祺查验。一会庾祺验毕上来,张达杜仲依旧将棺材钉死,坑填上,砌回原样,一径往衙门去。路上杜仲张达追问凶器是否,庾祺默然摇头,“死者的确是被钝器击打至死,不过凶器却不是那块砚台,死者的头骨上不单有裂痕,还有较小的凿口,凶器该是有棱角才对,可齐叙匀那块砚台虽然有角,却调磨圆润,不像。”杜仲听后顿觉有理,“难道是一件武器?”庾祺仍是摇头,“像齐府那样的书香门第,会有什么武器,纵有两把剑也不过是装饰屋子所用。”
二人点头认同,张达又笑一笑,“先生是如何察觉到那砚台不对,这才想到来开棺验尸的?”
“正是那砚台上的血迹有些不对,陈自芳是十二日夜里死的,距今已过去六七日了,血迹应当是完全凝固,用刀尖刮很容易剥落,昨夜我检查那砚台,上面的血迹虽然也能剥落,却会留下有不少的残余,说明砚台上的血块并不十分于燥,大概是昨日下午才大量沾上去的。”
杜仲忙窜到另一边,“这么说,砚台上的血迹是齐叙匀故意伪造的?!庾祺睐他一眼,噙笑点头,“作为一个凶手,即使不便扔掉凶器,也应该把凶器处理干净。你们看齐叙匀可是个粗心大意之人?我看他再粗心也不会杀人之后看不到砚台上留下了大量的血迹,既然看见了,又怎会连擦干净这样简答的事也懒得做?”
“那照此推论,齐叙匀手上的癣斑也是他伪造的曪?”庾祺颦眉道:“那时在两个道士居住的客房里,鱼儿把夹竹桃的毒性说得清清楚楚,我想他那时候可能就萌生了替人顶罪的想法。”张达道:“没准真叫小鱼儿说对了,杀人的是二姨娘,齐叙匀是替二姨娘顶罪。”
庾祺摇摇头,“这还说不准,我还是原话,第一是凶器,次要,得知道到底齐府中有谁了解夹竹桃的毒性。”
三人且行且议,慢慢走到热闹街上来。
此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九鲤坐在模夕房中同她等叙白的消息,原本廊外的太阳又晒进廊下,就要爬进门内来了,九鲤看得眼花,只好调回目光,不想又撞见模夕干涸的脸上重又湿润起来。
论理她是长辈,九鲤纵想宽慰,也怕触及她和叙匀的私情而彼此尴尬,只好不吭一声,将一张手帕递过去。
模夕早默默盘算了半日,一看这张帕子,便顺着九鲤的胳膊望到脸上,呆滞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凝聚起坚定的光,她不去接帕子,反把两手紧紧抓住九鲤的手。她双手冰得九鲤打了个冷颤,却没抽开,只等着她说话。“把我拿到衙门去吧!姑娘,人是我杀的,把我拿去,不干叙匀的事!”这时候九鲤却有些不大信,一双眼将她照了又照,“姨娘,这种话可不好乱认的。”
模夕流着泪笑了,缓缓松开双手,“我不是胡说,陈自芳和凡一知道了我与叙匀的事,想以此讹诈,所以我才杀了他们。”九鲤以为她是编故事,便随口搭她的腔,“那你是如何杀的陈自芳,又是如何杀的那两个道士?”
“自从白云观回来,有一天陈自芳突然来问我要一百两银子,说他已尽知我和叙匀的事,我那时候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谁知他花钱太快,过了一阵又来找我要二百两,我想着照此下去不是办法,何况他是府里的人,又常吃酒,要是哪日吃醉了说漏嘴,这是保不住的事,所以那天我约他夜里在四时轩见,他以为我是要给他那二百两,所以高高兴兴地来赴约,我趁他当时吃醉了,就用东西把他砸死了。”
九鲤双眉一挤,“什么东西?”
“我不大记得了,就是四时轩里随便拣的一件杂物,我们那间屋里本来就堆着些杂物。”
预谋杀人,却连件凶器都不提前预备?九鲤松下心弦,口气更显得随意,“那两个道士呢?你又是怎么给他们下的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