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梁界(廿四) 再枯荣
第112章齐梁界(廿四)
叙白回想过往,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一个风姿绰约的寡妇与一个血气方盛的少年就这样走到了一起,从此暗度陈仓,行苟且之事。他耷着眼皮怔忪许久,忽觉胃里一翻,冲到廊庑底下扶着阑干不住打干呕。抬头一看,雨青和绣芝也站在廊下,眼神关切地望着他。她们都听见了?听到了多少?他恨不得眼前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一时九鲤亦跑出门来,“你没事吧?”
他又是摇头又是摇摇手,说不出话来,翻肠倒肚,却又呕不出什么。隔会他摸出帕子揩嘴,当着雨青绣芝的面,强撑着笑,目光游移不定,“白云观的符,我看是有人栽赃,对,一定是栽赃!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娘打理家务这些年,没少得罪人,一定是有人怀恨在心,故意诬陷她,一定是这样一”九鲤雨青绣芝三人不发一言,却是杜仲走出来道:“你不信咱们此刻就到衙门去辨认字迹。”
绣芝走过来,暗里拽他一下,他不服气,径走到叙白跟前,直勾勾瞅着他,笑了笑,“横竖那符上的字迹明日也要找你们府上的人认一认,我看这事不宜张扬,叫别人认不如叫你亲自认,你敢不敢去?”叙白冷瞪着他,被架得不能不去,呆了片刻,只得缓缓点头。于是三人吩咐雨青绣芝锁好门,带上砚台又返回县衙,恰遇张达正欲归家,见三人冒夜折返,料必有要紧的发现,一看叙白脸色惨淡,不敢问他,只悄悄问杜仲,杜仲一面低声说明,一面走来庾祺房中。庾祺还在书案坐着看两张符纸,见几人过来并未惊讶,只誓出书案,将两张符纸递给叙白辨认,听九鲤说在叙匀书房发现个沾着不少血迹的砚台,即走到八仙桌前检验。
九鲤朝书案那头望去,只见叙白拿着两张符纸又在发呆,她不好过去安慰,只得低头和庾祺道:“我在家验过了,的确是血迹。”庾祺复验一回,果然是血不错,他敛着眉将蜡烛挪近,拿着砚台翻来覆去看得出神。
张达拿起桌上沾着血的纸细看,骇然唆一眼众人,“还真是齐大爷?”此刻叙白缓缓走来,脸色颓然,阴沉双眼,将两张符纸搁在桌上,“即刻捉拿齐叙匀。”
关碍着内中丑事,不好闹得人尽皆知,何况齐叙匀不过是一介文官,因此叙白只带着张达与阿六一并赶到齐府。此时刚到二更,门上小厮见他携两个衙役归家,暗自奇怪,不免一问,他只得随便寻了个借口敷衍过去。张达阿六暂在外边书房等候,叙白则自往叙匀院中来,正屋还亮着灯,敲门进来,只缦宝一人披着衣裳在榻上针带。问起叙匀,缦宝叹着气道:“你大哥一个时辰前就出去了,说是衙门里有份要紧的公文要回。你这大晚上过来,找他有要紧事?”叙白笑着敷衍,“没事,就是心里烦闷睡不着,想来找大哥说说话。他既不在家我就回去了,大嫂请早些安歇。”
这厢告辞出来,仍到外头书房去,命张达阿六赶去礼部衙门拿人。谁知折腾一夜却是无功而归,次日早起九鲤杜仲及至衙门来,只见张达阿六坐在庾祺房中多方揣测叙匀的行踪。九鲤问起才知,叙匀昨夜并未去过衙门,张达阿六猜测其多半已畏罪潜逃。
九鲤看了看庾祺的脸色,见他不则一言,只在书案后头坐着翻看砚台,便坐在八仙桌前轻声问:“齐大哥会逃去哪里?”张达摇头,“连齐大人也不清楚,天南地北,谁知道他会跑到哪里去,他是官员,出城只要出示官凭,谁还敢拦他审问不成?”“那可要发通缉告示?”
张达仍是摇头,“方才彦大人说了,齐叙匀乃是朝廷命官,朝廷未下达旨意前,不得张贴告示,只命人暗中搜拿。”九鲤远睇一眼庾祺,见他没往这头看,才凑来道:“那叙白怎么说?”“唉,齐大人什么也没说,只说齐大爷尚未归案前此事不得张扬,嘱咐我们若他府中的人问,就说案子还没查明。”“那他人呢?”
“不知道,早上彦大人要见他,派人去齐家请,说他一大早就不知往哪去了。”
杜仲暗地里疑心是不是他分明知道他兄长的下落,面上敷衍衙门,却背地助他兄长脱逃?
九鲤却在想,虽然此刻捉拿嫌犯要紧,可这嫌犯是叙白的亲大哥,论公,想必他是怕面对衙门这些人无从交代;论私,他更怕听见人窃议他娘和他大哥的私情。家里也怕问,所以这时候肯定是躲到个清净地方去。她正忖度哪里去寻叙白,忽闻庾祺在书案后头冷笑,“你倒很关心他,怎么,怕他连这点打击都承受不住?我看这点小事在他并不算什么,不出几日他就能想通了。”
九鲤听出嘲讽之意,只得撇撇嘴,蹒到案前来,“您又知道了,您比人家家里人都还了解他。”
“只看他昨夜那份决断,就知道他是个怀大义而舍私情之人。“庾祺嘴上还噙着讥讽的笑意,终于把那砚台搁下,舒展眉头起身,“张捕头,你们随我到陈自芳家里走一趟。”
张达疑惑起身,反手朝门外指着,“去陈自芳家?那齐叙匀一一”“不是有两班人在外搜捕?搜得到搜不到我们都不能坐着干等,随我去办点别的要紧事。”
九鲤一反常态没嚷着要跟去,却默默随他三人一道出衙,见庾祺走在前头没大留心她,便悄悄往另一头溜进来来往往的人潮中。一路沿西走回琉璃街,由其中一条长巷钻出,至盘龙路上,誓进间临河的酒楼。这酒家虽不闳崇,倒是难得的清幽雅致,堂中左侧由落地的竹帘隔出一排小间,九鲤挨间搜寻,果然最尾的小间里寻到吃醉酒的叙白。此间湫窄,不过摆下一张方桌而已,栏外种着些垂柳,柳外河道上偶有乌篷船摇过,对面一样是一排柳树,树影间掩着连绵青瓦,鸡鸣犬吠。这里闹中取静,景色悠宁,从前九鲤曾听他提起过,他尚在读书时常在此地会友吃酒,是后来入仕做官,怕喝酒误事,这才不大饮酒了。九鲤唤来伙计,要了碗醒酒汤,方上前叫起叙白。叙白抬起脖子恍恍惚惚看清她的脸,醉醺醺地一笑,依旧趴回桌上,“是你啊,我大哥可抓到了?“没有。"九鲤拂裙坐下,见桌上有茶,先倒了盅给他解酒,“你大清早就跑到这里来吃酒?”
叙白只管把脸埋在胳膊里,懒倦的嗓音里带着讥讽,“他们这时候只怕忙着到处追捕我大哥?横竖我正应当避嫌,不如躲开。不知庾先生有没有怀疑是我把我大哥藏起来了?”
“叔父他们往陈自芳家里去了。”
他把脸朝她歪过来,含笑睇她一会,“去做什么?你怎么不跟着去?”九鲤抿了抿嘴道:“我有些不放心你。”
“你来盯着我,怕我暗中与我大哥有联络?”她轻叹一声,“我是怕你有什么想不开。”他自鼻翼底下长长地轻笑一声,眼不眨地盯着她,“我会有什么想不开,就因为我娘和我大哥的事?其实也算见怪不怪了。”九鲤忽然心虚,垂眼望着桌面。他继而抬起身子,笑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谓′日久生情?因为眼前只有这么一个朝夕相处的男人,所以只能喜欢他?此话既是问模夕与叙匀,也是问她和庾祺。九鲤知道,不知该怎么反驳他这份鄙夷,只得摇头,“我想女人不过是容易喜欢在乎心里想什么的男人。你十几年来只顾读你的书筹谋你心里的大事,可曾抽空关怀过你娘?”反问得叙白默然不语,只觉呼吸不畅,胸膛渐渐剧烈地起伏着。九鲤又问:“你只要想想,你娘虽是你娘,可也是个女人,就不会觉得难以接受了。”
叙白笑着摇头,没什么可说,自倒了杯酒饮尽。她便又询问:“你府上知道你大哥失踪的事么?”“我没同他们说,早上大嫂问我,我只说大哥有要紧的公务要上京一趟,因连夜走得急,没带什么人,也没收拾行李,只打发衙门的人来和我说了一声。“你家里人可相信?”
“信不信他们也没处查对。”
九鲤点点头,忽然听到一点可疑,“你大哥没带细软?”“什么也没带,早上和大嫂说起大哥进京,她还嘀咕他怎么不打个人回来收拾些行李去。“说到此节,叙白也渐生疑心,倘或叙匀畏罪潜逃,怎么连行李也不带?
他突然打个冷颤,登时酒醒了大半,忙站起身,“不好!回衙门!”按叙匀往日光明磊落的性格,即便犯了法也不应当是潜逃,九鲤也顷刻间想到,只怕他是找个地方畏罪自杀!两个慌忙赶回衙门,正碰上搜捕的人马回来禀报,各处城门关卡并未见叙白出城。
畏罪潜逃之人多是往城外跑,要么跑进荒郊野岭,要么逃往异地他乡,各路皆未见叙匀出城,可见他根本无心出逃。叙白心头一慌,跌坐在椅上,额上突然冒出一片冷汗。九鲤忙上前问:“你大哥素日常去什么地方?”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大哥平日不是在衙门就是在家,似乎并没见他常到何处去,他既不寻花问柳,也不爱交际应酬,除家人牵绊外,不过孑然一身。九鲤见他答不出来,急着拉他起来,“你就别呆坐着了!我们去问问你娘,也许你娘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