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5 章 千峰似剑 退戈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带颤抖的哭腔回道:“我不知道啊。”
“我知道我知道!”蹲在树下默默哭泣的少年一抹脸,高举手,献宝似地跑过, “我偷听那个在山上闭修的先生过!”
众人都看向了他。
少年顶众人的目光,抽了抽鼻子,盘腿坐到地上,惟妙惟肖地模样起:“那个白衣服的先生就这坐, 一手按地面, 跟龙爷爷话, 聊什, ‘你灵智初开,尚未到悟道化形之际,生机已然枯竭。两族相屠的煞气已浸透山脉,纵我为你强牵住一丝神识, 也坚持不了太长时日。你且早做准备。’。”
“唉……”少年长长叹了口气,眯眼睛眺望向远处虚空, “‘我亦不愿见此地万物凋敝,可山脉悟道是何其艰深之修。若非穷途之际, 我也承受不住违逆天道的反噬。’。不知道龙爷爷了什, 先生又, ‘许是你我杞人忧天,届时不过悄然消亡也不一定。倘若真到无可转圜之境,我会亲自挑选剑,斩断龙脊。可是可惜了, 少元, 你苦修数百载,毁一朝。人心实不可测啊。’。”
白衣人对竦峙千峰长长喟叹一声:“就如此吧……”
满地银白光色如寒霜铺就, 高耸春木疏影相叠,虚影所指处天长地阔。叹息声如林风久久回荡,最后才消散清风明月之间。
少年完,发现无人应和,挠头道:“我讲得还不够清楚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姑娘奇怪问:“你偷听怎没被他们打?”
少年气愤道:“干嘛打我?先生人可了,他还冲我笑了!只有你才欺负人!”
小姑娘亮起了手中拳头,少年心下发憷,站起往后退了退。
小姑娘也没心情与他计较,转了个身,哭丧脸道:“完了,白泽先生都龙爷爷要死了。”
白景的求知欲总是出现在不大恰当的地方:“山脉不是还没化形吗?你为什叫他爷爷?”
小姑娘踩了踩地面,:“废话,这座山存在少有几万年了,我们又都是受山脉灵气蕴养点化成形的,不叫他爷爷,难道叫他爹啊?这也太占他便宜了!还是你想叫他弟弟?你看他会不会打死你。”
白景:“……”
白景三两步躲到禄折冲身后。小姑娘瞪了他两眼,觉太没意思,脸色变就变,又开始想掉眼泪了。反正闲也是闲。
“都怪山下的那群大人!”小姑娘唾骂道,“我就他们整天打打杀杀的做什?少元山的山脚都叫他们放火烧秃了,不然龙爷爷也不会出事!”
被龙脉救进的全是半大的小孩儿,没个大人看护,这个鬼精的小姑娘已经是个领头人了。
她一沉下脸,余下的孩子见状纷纷不甘示弱地开始打雷下雨,眼泪哇哇直掉。
白景瘪嘴,暗暗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哭了,惹人烦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禄折冲冷脸,大吼一声:“都闭嘴!光哭有什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姑娘抽了口气,擦擦眼角问:“那现在还干什?”
禄折冲往腰间摸了摸,摸出一个小纸包,拆开后面是一些种子。
众人奇地围了过,白景也垫脚伸长了脑袋细看。
这些种子是白景以揣瓜果过看望他时剩下的,禄折冲洗干净后没舍得丢,本想试在屋后种下,可因附近埋有太多尸骨,他怕白景觉得恶心,就先存放起了。
这会儿种在这妖域,不定成活。
禄折冲在地上找了块边角尖锐的石头,用它刨开泥土,将种子埋进去,再拿脚踩实。
“按时浇水。”禄折冲面无表情地,“还有那些看起很茂密的树,摘下几根树枝,插进地,不定也种出。种的树越多,成妖的就越多,不定龙脉又活过了。”
至浇多少他也不知道。毕竟他没种过地。他又没有田。
“这样就了吗?”少年脸上哭过的鼻涕还没干,觉得很奇妙,“这样我就有弟弟妹妹了?”
禄折冲怎知道,可实在怕了这帮爱哭鬼了,得给他们找点事做,是硬头皮道:“指不定呢?妖物化形,看缘分的。”
少年用手抠地上的土,碎碎念地:“少元山都快死了,没有人再为它们点化,妖还怎化形啊?”
白景一把拍在他的手背上,将他的脏手拍开,恐吓道:“你再挖他们就死了!种子不随便见光!”
少年真信了,不敢再。
小姑娘也怀疑道:“你吃过的种子,吗?”
禄折冲幽幽看她:“你在嫌弃什?”
白景这小狗腿第一个跳起:“就是!你在嫌弃我大哥的口水吗?!”
小姑娘也大声地回呛:“你们两个简直不可理喻!”
禄折冲将两人分开,警告地瞥了二人一眼,示意他们不要争吵,对人头点了一遍,问:“都在这了?”
小姑娘抬手指去:“还有的在面。那吵死了,嗡嗡嗡哭个不停。几个哥哥在哄他们。”
禄折冲觉得这帮小孩根本没有生活的,听到总算还有几个大的,松了口气,:“带我过去看看。”
禄折冲歹是一个人野大的,比这群没出过少元山的小妖懂更多东西,教他们怎搭房子、怎煮饭、怎制作工具。
忙了一整晚,一群小孩儿都睡了。
禄折冲随意吃了点野果,不喜欢跟那多人睡在一起,找了个人少的清净地,也困得躺下。
睡了没多久,觉身站了个人,意识昏沉地睁开眼,才发现是白景。
禄折冲看他一脸便秘的模样,想了想,:“你不是拉屎都要带上我吧?”
白景耷拉脑袋,嘴唇嚅嗫,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开口。
禄折冲:“!”
白景被他吓住,打了个激灵,病恹恹地道:“我想出去找我爹了。不知道他在外面过得怎样。他如果找不到我可怎办?”
禄折冲:“我没有爹。”
白景:“我没有娘。”
禄折冲:“我也没有娘。”
白景静静看他。
夜间的露水一滴滴从叶子上滚落,久到白景以为不会有结果了,禄折冲翻了个身,:“睡醒了陪你出去。”
白景心头一喜,可喜悦没维持多久,又变得沉甸甸的,自己也不出的惆怅。“嗯”了一声,跟在边上躺下。
天亮之后,听两人要离开,一群小童依依不舍地围他们,劝道:
“这个树洞非常大!靠自己出去你们要走很远的路!”
“外面现在很危险。你们不就是从外面躲进的吗?”
“为什要走啊?外面的人那坏!”
“你们留下吧,大不了我们都认你做大哥!”
一张张小脸得白景都犹豫起,禄折冲兀自一招手,沉冷地:“走吧。”
白景深埋头,快速跟上。
他抓了下禄折冲的衣角,小声问:“你知道怎出去吗?”
禄折冲:“一直走,总走到头。”
出去的路不知是不是被龙脉下过禁制,走得越远,道路越是陡峭。妖也使不出,只依靠步。
白景哪吃过这苦?很快便体不支,累得瘫倒。走过一条向下的斜坡路时,一脚踩进被杂草遮掩的坑洞,腿骨摔折了,脚上肿起一大片。
他咬了咬嘴唇,到底是没哭出,疯狂用袖子抹眼睛,将整张脸的皮肤都抹得通红一片。
禄折冲一声不吭,将他背了起,继续在崇山峻岭中穿梭。
两人走了不知有多久,看两旁树木有所变化,可始终没出这片绿色的天幕。
禄折冲也渐渐精疲竭,脚步慢了下,折了根长长的树枝,在地上支撑走。
白景愧疚地道:“对不住大哥,我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只是太想见我爹了。虽然他总是打我,下回见面我也要打他,他怎把儿子给丢了呢?”
“你的勇气,就是跟你爹撒泼啊?”禄折冲笑了笑,吃地,“跟你无,我自己也想出去。”
白景垂头丧气道:“你不用安慰我了。”
他听禄折冲短促的呼吸,极目望去,还是路漫漫,根本看不见尽头,眼中热泪翻滚,一咬牙,故作释怀地道:“算了吧,大哥,我不想走了!外面那危险,我爹又那凶,干脆叫他一个人过去!谁让他平日打我,活该没人送终!”
禄折冲身上的衣服近被汗水打湿,全身肌肉绷紧发颤,因为蓄,所以声音听起有些气短,:“这虽然安生,可不是我想住的地方。天下人要是都死绝了,只剩我们在这个树洞陆沉避世,又有什意思?”
他声音逐渐放低,又骤然拔高:“我看有病的不止是少元山,天下人都有病!我要出去,为这天下祛疴治乱!”
白景认真看他的侧脸,分辨了一下,觉得他得是诚心,红了眼眶,跟道:“那出去以后你做将军,我给你做小兵……不,做锋!你指哪儿我打哪儿,我们把坏人都打一遍,问他们服不服气!”
禄折冲低低笑了两声,气喘吁吁地道:“我不做将军,做将军不够。”
白景问:“那你要做什?”
禄折冲咬牙,一字一句道:“我要做妖王!”
不管禄折冲想做什,白景都觉得他挽狂澜。
哪怕他只是一个血脉普通,没有天大的机缘,一辈子止境大道之的小妖。
识天高亦敢逐高,识海阔亦敢入海。
白景激情澎湃地应道:“!那以后你做妖王,我给你做将军!”
二人沿山道,颠簸地往上。
天空忽然破开一道口子,耀眼的剑光投了进。
那道剑气带无上的威严,带滚走的雷光,带极为玄妙的道义,碾压而,似乎要将天地一分为二。
禄折冲听见了龙脉凄惨的咆哮声,迟疑不到一瞬,灭顶之灾降临时的第一反应,是用尽全身气将白景抛了出去。
而那道未散的剑光,像是从湖面折射出的一条银丝,倾斜从他身上穿过。
速度太快了,禄折冲没察觉到疼,只是木然转瞳孔,看向一旁目眦欲裂的白景。听见无数道声音在耳边喊:“大哥——!”
那些震天地的哭声很快又被浩荡的山风所淹没。
禄折冲后仰倒在了地上,手指了,觉身体被分作两半,全身的血液都流进了泥土,有种无比诡异的知。
他心绪所未有地平静,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是异想天开。
原千之,像他这样的蝼蚁,连抬脚迈步的机会都没有。
算了……
算了……
……可还是有些不甘心。
凭什?!
禄折冲觉自己的执念将心脏的血液点燃了起,可那点微末的精,甚至比不上呼吸间卷起的细风,睁眼睛,彻底晕厥过去。
与此同时,一根根细小的木须从泥地钻出,连上少年的伤口,借他流出的血液以及山河剑残留的中正剑意飞速滋生、攀援,很快与分裂的肉身融为一体,将残缺的器官复原完整,各交织出半尊木身。
“禄折冲……禄折冲……我叫禄折冲……”
很细碎的童声在化为焦土的地下回荡,无人听清。
少年的身躯,一半已被山河剑斩出境外,被白景抱在怀。
细小的根须犹豫了会儿,只卷起另一半身躯,拖拽将他带回了时的妖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