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4 章 千峰似剑 退戈
白重景每日风雨无阻地来这位朋友上课。 他自己当然是不乐听课, 但知道禄折冲想学,对方又不肯收他送钱,只好硬着头皮将先讲那番天书都记下来, 再到这间破屋里背禄折冲听。 照他爹话讲,这叫人情。 这样以后他再被人欺负,可以求禄折冲帮他出面教训。他多求两遍,禄折冲总会心软。 白重景这榆木脑袋永远拐着别人想不到弯儿, 但阴差阳错地总能达到目。 禄折冲后还是留下了他, 作为回报, 有时候也有会教他怎么打架。 虽然是些下三滥, 算不得正统武学路数,可在同龄人里是好用。 白重景对学武算有悟性,跟念书一样,总是得禄折冲想要跳脚骂人。可也是个吃不了苦耐性家伙, 学站桩、马步,坚持不了多久, 忍不住四处跑去玩闹。 夏天到处抓屋后乱蹦跶□□。有次不小心扑出了一个骷髅头,吓得他面无人色, 惨叫连连, 后收敛起来, 再不敢随乱动了。 下定决心要修身养性白重景,每日放堂后,开始帮着禄折冲劈竹子。 他实在手笨,劈歪了禄折冲好几株竹子都练出师, 有不好思。 禄折冲脾性淡, 懒得为这种小事跟他,只是兀自每日竹林里多扛来几株老竹, 任由他或砍或劈地造作。 白重景觉得他特高人风范,端着那张脸比传说大妖还厉害,尤其是都不跟自己,比他爹有涵养多了。 那种一遇事抓狂,一看人犯错叫骂,能顶得住什么大任?肩上怕是连两袋米也顶不起来。 白重景快放弃了劈竹子这么威猛事情,抓过一旁削好竹篾,学着禄折冲模样转而编起斗笠。 他看着粗苯,实则不乏细致。学起手艺活儿是灵巧。只无奈他养尊处优惯了,哪怕老挨他爹狠揍,却是干过苦工。 一双手细皮嫩肉,干不了多久,被竹子小刺扎得满手血。 禄折冲看不下去,一脚将他轰赶,让他滚一边儿自己念书去。 禄折冲思忖许久,苦思冥想也不明白,白重景这样一个富贵人家公子,为什么非要同自己赖在一个全是孤魂野鬼烂地方,有次忍不住出来了。 “事回家,你老跟在我身边做什么?” “因为你对我太好了。”白重景一板一眼地说,“你对我真太好了!比我爹还好,所以我信你!” 禄折冲耳朵红了起来,有不好思,手指压着竹篾,几次穿过去,压着嗓子凶悍骂了一句:“闭嘴!” 白重景现在不怕他了,不听他唬喝,兀自絮絮叨叨地说:“只有你不欺负人,而且我觉得你说比书院里先有道理。他们读圣贤书,是为了挣钱,其实背地里根本瞧不起我们这些妖。觉得我们是无知蛮夷、孽畜。学子间私斗他们也不管,在一旁看笑话,像看街上阿猫阿狗,还觉得我们野性未脱……” 禄折冲打断了他,闷声说:“也有人好先。” 白重景狐疑道:“啊?” 他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瞧见半个鬼影,刚要装傻充愣地玩笑一句,被禄折冲在脑袋上赏了一巴掌。 白重景捂着后脑“嘿嘿”笑道:“我不管,反正你是好先!以后我教你识字,你我讲道理!” “你用讲什么道理?”禄折冲握紧拳头,拍了拍手臂上肌肉,冲他翻了个白眼,“你他们亮拳头行了。” 白重景震惊道:“这样也可以吗?” 禄折冲说:“你又不主动惹事、不欺负人,那道理自然都是你。但是你嘴笨,脑子也笨,吵不过他们。坏人做坏事,永远有自己歪理,你又不是传道圣人,何必引那群泥沼里废物向上?打一顿,按着他们脑袋,再他们服不服。十个有九个会说服。” 白重景顺着一捋,觉得是啊,自己可是重明鸟,连他那个便宜爹都说他三闷棍憋不出个臭屁来,那他做什么多费口舌同人讲那些辨不清道理。 抢他银子那群小猢狲不知道自己有错吗? 在街上横行霸道、不知是人是鬼匪贼不知道自己有错吗? 知道仍要作恶,与作恶还不自知,都不是可以凭他三言两语开解得了。他只能做好自己事,认准自己理,将自己路走明白了。 白重景好奇:“那剩下一个呢?” 禄折冲想了想,大抵觉得以白重景悟性处理不了那种铁头,说:“喊你爹吧。” 白重景两眼发亮地:“那我喊你行不行?” 禄折冲想把斗笠砸他脑袋上,看能不能听个水响:“老子不想收你这么大儿子!”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白重景置若罔闻,握紧拳头,高举在空,崇拜地说:“禄折冲!你比我喜欢念书,比我聪明,往后你教我几个道理,我照你说去做!” 他对着虚空像模像样地打出两拳,拳风飒飒,回头对禄折冲挤眉弄眼地吹嘘道:“我告诉你,我可是重明鸟血脉,以后我会厉害,非常非常厉害!做我大哥可划算了!” 禄折冲嘲笑也否认,只是把手上编好斗笠仔细打磨了下边角,看有有突刺,随后盖到白重景脑袋上,说:“送你了。” 暗沉暮色里,少年抓着斗笠沿角,兴奋地在小路上跑跳。 好日子过多久,白重景父亲出兵去了,这一去是数月个消息。 少元山那边也变了天,像是天上掉下来一大片火红彤云,铺在地面散不开。浓雾还在不停往他们这座城镇扩散。 家奴仆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本是临时招买来杂役,谈不上忠心,见势不对纷纷反了。抢了家值钱东西仓皇逃窜。 第二日,一些城地痞流氓见家宅里无人看守,跟着强住进来。 白重景害怕,不敢再在家居住,翻出些他爹交代过他一些轻便钱财,揣进衣服里,跑去城外找禄折冲。 岂料禄折冲那间破屋子也被曾记恨他一把火烧了。屋还放着好些卖出去斗笠。 白重景是心疼。 那些斗笠卖不上价钱,可都是禄折冲砍竹子一步步做起,经常忙上一天也混不上一顿饱饭。 他得跺脚大骂、愤恨不已,觉得这世上不公平事情全叫他们两兄弟碰上了。 倒是禄折冲看得通透,按着他手叫他冷静下来,说:“钱用了。斗笠也用了。” 白重景还是止不住地抹眼泪,伤心至极,哭哭啼啼地道:“我们怎么办啊?我爹了,我家也让人抢了。” 禄折冲说:“慌什么?大不了跟我一起去要饭。” 白重景忧愁地道:“可我不想去要饭。” 禄折冲无情地说:“那你等死吧。” 白重景:“……” 白重景擦了擦脸,严肃道:“你这样不行,你也得改,不然总有一天你会被人打死。” 禄折冲对着他翻了个老大白眼。 白重景不哭了,蹲在地上,满脸委屈地说:“我想去少元山找我爹,他肯定去那边打仗了。” 禄折冲呵斥道:“不许去!等你翅膀硬了再说,现在好好留在这里当孙子。” 白重景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在这不算熟悉,也不算陌地方,唯一信任地人只剩下禄折冲。 不到晚间,少元山那股红雾便浩浩荡荡地刮到了这座偏远城镇。 本乱成一团小城,愈发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禄折冲这察觉出不对,带着白重景想要逃离。 禄折冲真身不过是只普通小妖,虽然体魄比白重景要雄厚些,但论血脉天资到底是薄弱,完全挡不住那浓重戾侵蚀。 随山脉吐息席卷而来雾又蔓延得太快,禄折冲撑着口,还逃到城门,人已经快不行了。 他七窍流血,终了膝盖一弯,重重摔到了地上,剩下一力,推着白重景让他自己跑。 那些惶恐逃难人看不见地上两个无辜孩童,失去理智成年人横冲直撞地禄折冲身上踩踏而过,白重景只能用身躯拼命遮挡,哭喊着大叫道:“走开!走开!滚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个平日畏首畏尾小童,这回爆发出了前所未有勇猛,龇着牙冲路人发狠,可惜无人在他狠辣。 禄折冲强忍着身上痛楚,咽下喉间不住涌上来血,声音沙哑道:“你还不走?去找你爹吧。少元山出事了,他肯定不在少元山,你往反面去找。” 白重景将他架起来,背到身后,大吼着道:“你骗我!我爹不会丢下我!” 禄折冲轻声笑道:“你这么笨……” “我是笨!”白重景泪流满面,哭得撕心裂肺,控诉道,“所以你们都巴不得丢下我!混蛋!坏透了!” 禄折冲不说话了,头软绵地垂了下去,下巴一一地搭在他肩上。 白重景哭得越发伤心卑微,快喘不过来,祈求道:“我以后乖乖读书,听话还不行吗?你们别丢下我一个,我害怕。” 禄折冲费劲地抬起一只手,抚在白重景头上。志濒临溃散,一会儿手滑了下去,身子一歪差白重景背后滚落。 白重景凄厉叫道:“你别死啊!” 白重景及时捞住倒下来禄折冲,涨红了脸,用妖力粗暴顶开身上各路窍穴。 以往修炼总是不顺畅地方,这回蛮力冲袭下变得畅通无阻,白重景顾不上筋脉被强行打通时痛苦反噬,周身骨骼寸寸拔长,发出火焰燃烧时爆裂声响。 随即高喝一声,化为重明鸟原形,翅膀伸展开原先两倍大,一把叼起禄折冲,带着他飞到尚未被雾包围上空。 羽毛眼里鸟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在空飞了半圈,决定还是去少元山找他亲爹。只有他爹有办法救禄折冲了。 听说山那边还有一个极其厉害先,什么都懂,能找到他也行。 白重景拼命铆着劲,可拖着一个比他还重禄折冲,实在坚持不了多久。残留在他身体里戾也因他妖力流转加速进入他筋脉,飞出数里远便摔了下去。 这一摔,下方分明该是一片坚实平地,二人却好似掉进了个无底洞。 白重景仓促变回人形,一把抓住禄折冲脚踝,跟着他一起坠向漆黑渊洞。 光线一明又一暗,交替后显露出一幅截然不同景色。 天空是绿色,四面都是盎然植被。 白重景只来得及看上一眼,身体落在一片柔软大叶子上,被托住后往上失重地弹了起来,大脑发沉,再抵不住疲倦地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禄折冲刚好也醒了,叶片面前站着一排大大小小孩子,正围在他们身前观察他们。 “喂!”出声那个少年看着比他们要小一,脸上写满了桀骜不驯,两手叉腰,居高临下地道,“又是新来啊?你们叫什么字?” 他见白重景一直呆头呆脑地坐着,冒着傻,长又可爱,伸手要去抓。禄折冲下识以为他想打人,大手一挥,粗暴将他推开。 那少年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到地上,定定看着禄折冲,嘴角往下一撇,脸色迅速沉了下去,随即在禄折冲略带惊恐眼神里,失声痛哭起来。 呼天抢地,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委屈告状道:“他打我——这个人打我!他欺负人!” 禄折冲愣住了。白重景也反应过来。怎么有人比他还会哭啊? 二人对视一眼,见过这阵仗,都有慌乱,一个头两个大。 边上一帮孩子还在煽风火:“好哇!你们把他弄哭了!” “好不容易哄好,这个爱哭鬼,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你干嘛打他啊!他又不是坏人!他只是个用狼崽子!” 有几个孩子脖子一仰,跟着放肆哭了出来:“哇——!” “爷爷——怎么办啊!” 现场乱成一锅煮沸粥,底下都烫得焦黑了。 白重景赶忙上前扶起少年,那少年不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将连日来担惊受怕都借机发泄出来。 禄折冲不会安慰人,只能拖硬拽,让他站起来,拍拍他屁股,闷声闷道:“对不住,你别哭了。” 一个小姑娘站出来说:“你别管他了,让他到边上自己哭去。” 禄折冲如蒙大赦,长舒口。 少年睁开一只眼睛,见禄折冲然不管自己,白重景也只会笨拙地在自己面前打转,哭得激情了。 “不许哭!”小姑娘大步过去推攘了他一把,“吵死了!再哭自己去前面!”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少年有怕她,抽噎着收了声。自己埋头走到一边,坐在一棵树下,捂着嘴委屈地哭泣。 白重景被他这模样弄得为愧疚,连爹都忘了,手足无措地跟过去,靠到他身边,抱着他肩膀小声安慰。 禄折冲发现身上伤势已痊愈大半,筋脉戾也不见了,按着自己胸口,这有机会:“这里是哪里啊?” 那小姑娘低垂着头,伤怀地道:“少元山了。” 禄折冲懵道:“啊?” 小姑娘说:“少元山了。这里是跟龙爷爷关系好一棵树大树洞里,龙爷爷病前把少元山小妖们都救了进来。你们两个来得及时,龙爷爷接了你们一把,差一不行了。” 禄折冲虽然有在求学,可到底是乡野出,见识浅薄,人与他分析什么天下大势,自然不大清楚少元山状况,因听得一头雾水。 他抓了个细节:“你们龙爷爷呢?他是谁?他在哪儿?” 小姑娘说:“龙爷爷是少元山啊,我们怎么叫他他也不回,可能已经死了。以后少元山剩我们这些妖了。” 她说着说着,悲来,眼水光闪烁,也要跟着水漫金山。 禄折冲头疼,忙道:“别哭别哭!你们龙爷爷是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