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师兄番外 时如意
从梦中醒来以后, 他们说,小玉不在了。 他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去青竹峰找他, 喊他的名字,青竹 峰只有一群呆头呆脑的小妖怪,怯生生又毫防备看着他。 总喜欢一个坐在竹林里看日出日落的小玉不在这里。 他在青竹峰等了一个月, 也不见小玉回来。 他想, 小玉一定是在外面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曾还跟着师伯一起, 在外游历了八年呢。 是的, 他们最长都八年见过。区区一个月, 算得了什么? 他回去了一趟凡人大陆,平安县的,绿水村也的。 到处都在议论着数月前的天空异象, 还有那场犹如神明馈赠的灵雨。 “我家里的庄稼, 一下子就全成熟了。” “我阿娘都七了, 那天不小心淋了雨,我害怕得不行,担心她染上风寒。结果,你们猜怎么着?第二天早上醒了,她头发全黑了!” “俺们隔壁村陈家那个陈栋, 去年去山上采草药摔了腿, 碰上了个庸医, 拖拖拉拉一直治, 眼看着都快瘸了。那儿不是天黑黑的都阴沉了一两个月吗, 他想不开出去寻死,被雨淋了满, 昏过去,再醒来腿上的伤都啦!” “难道你们不知道吗,几个月前的异象,是天要塌了!是有个小仙人救了咱们。他叫……” 后面的徐翡有听到。 他走进绿水村。 迎面走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老汉顿下脚步,眯起眼睛看了他一儿,才不确定喊道:“可是徐家小哥儿?” 徐翡笑着应道:“孟老伯,是我。我前几年才回来过一趟,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 孟老伯小心翼翼打量他一眼,低下头去:“倒也不是不认得,你现在,看起来和之前变化太大了,老汉一时不太敢认。” 徐翡的样貌还是几年前的样子,可那种奇怪的感觉孟老伯也说不清楚,如今,徐翡就站在他面前,他有些不敢直视他。 徐翡在意这点细节,问:“孟老伯,你看到小玉了吗?” 就见孟老伯苍老的躯一震,诧异而古怪盯着他。 老者浑浊的眼里渐渐盛满了悲伤,徐翡心里空空落落的,来由漫上一层恐慌。 他急急问道:“孟老伯,你怎么不说?小玉也有回绿水村吗?” “徐家小哥还不知道吗?小玉那孩子走了啊,是仙人亲过来报的信。” “走了?去哪里?”徐翡还是很疑惑,什么小玉离开,都不告诉? 孟老伯似是明白了什么,望着他的神色怜悯而悲伤:“孩子,不管他去了哪里,他都不再回来了。他死了。” 轰隆! 脑海之中犹如雷击,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他险些站不住,往后踉跄退了几步,仓皇扶住一截树干,才不至于摔倒在。 孟老伯那句,似乎解开了某种封印。 被他刻意遗忘的,回避的,某种事实,终于开始血淋淋被撕开,摆在他的面前。 它们不容他再逃避。 他想起了古夏国传承,记起了上背负的责任,忆起了当日昏昏沉沉之间,看到的,与平日很不一样的小玉。 方才在平安县,刻意被忽略的后半句也出现在了耳边: “……那些仙人说,有个小仙人舍命救了咱们,他叫宋朝玉,听说还是从咱们凡人大陆出去的。唉,天妒英才啊!我家里他立了牌位,日日上香祭奠,希望小仙人可以……” 他徒劳张嘴,能发出声音,一只手撑着树干,痛苦弯下腰去。 “徐小哥!”孟老伯吓了一跳,顾不上害怕,连忙走过来,粗糙的大手帮忙扶住他,“你事吧,你——” 他对上徐翡的眼神,语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里,燃着一座汹涌的火山,法承受的痛楚被压抑到极致,随时都要爆发出来。 孟老伯再说不出多余的,他沉沉叹了口气,像对待家晚辈一样,厚重的,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你节哀。” 徐翡有说,只是怔怔望着眼前的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头顶忽然暗了下来,天空之上不知何时出现大片的乌云,阴影将明亮的日光遮住,笼罩大。 孟老伯吓了一跳,念叨着:“怎么突然就变天了?不要下暴雨吧,我家麦子还收完呢!” 他着急想要回去,走了两步,又不放心走回来,喊徐翡:“徐家小哥,你看这天色,马上就要下暴雨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就算你是仙人,不生病,淋湿了也难受啊。” 徐翡慢慢回过神来,看着老人家遍布皱纹的黝黑面孔。 他力闭上双眼,神色逐渐变得平静。 狂风逐渐止歇,云层亦逐渐散去,金色艳阳再次照耀大。 高阶修士初步领悟本源法则,他方才情绪失控之下,引起天象异常,险些酿成灾患。 孟老伯奇怪看了看天,嘀咕了两句天气常,不过粮食不遭受损失,他总归是高兴的。 他察觉到这年轻人伤心,邀请他去家喝杯茶水。 徐翡如今看模样平静下来,同他道谢:“不了孟老伯,我还有事要做。” 如今仔细想来,这段时日竟似大梦一场。 他朝宋家走去。 宋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徐翡站在门口,心口又是一痛。 他上一次来这里,边还有另外一个人。 王氏正在院子里晒书,方才天气突然变化,惊得她连忙收拾书本,哪知收到一半天又开始放晴。 她就再从箱子里一本一本将书拿出来,仔细摊开。 晒着晒着,她思绪又开始飘远,想着这本书是小玉最喜欢看的;那本书封皮上有一点油渍,是有一年端午,还是个娃娃的小玉啃青团,一只手能拿住,掉下来滚到了书上…… 眼泪就那么突然掉了下来。 王氏伸手要擦,一只手拿着帕子递过来。 “小玉?”王氏欣喜抬头,见到的是另一个沉默的孩子。 “阿翡!”王氏诧异看着他,很快转变惊喜,“你醒了?之前来家里的仙长说,你生了一场大病,可能要睡很久很久。” 小玉是她的亲生孩子,徐翡是她视若亲子的弟子。他们远赴海外仙门修行,本以是天大的喜事,然而不过短短年,仙人上了宋家的门,告诉她,两个孩子,一个走了,一个陷入沉睡,吉凶未卜。 纵然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小玉是了天下苍生而离去的,数人记着他的。可一名母亲,大义上她懂,情感上,终究难以承受。 徐翡默不作声跪了下去。 王氏连忙拉他:“你这是做什么?” “师娘。”徐翡起,告诉她,“小玉是替我走的。” 他告诉王氏那些外人不知晓的隐秘。 “被选中的人是我,该承担这一切的人,也是我。”原本该死的人,也是我。 王氏怔怔看着他,徐翡仰着头,有躲避这位母亲的凝视。两双眼睛里装着同样的悲伤。 许久以后,王氏颤抖着,抬起不再年轻的手,轻轻安抚在他湿润的眼角。 “阿翡,孩子……”王氏低低叹息,“这段时间,你很苦罢?” 徐翡躯一震,咬紧了牙关。 “活着的人,未必是幸运的那一个。”王氏弯腰,扶着他的胳膊,“起来吧,同我说一说我不知道的那些事。” 徐翡扶着她坐下,她坐在小儿子喜欢看的那些书面前,听徐翡讲述这一切。 “原来是这样。”王氏温柔看着徐翡,“阿翡,师娘问你,若预言里选中的人是小玉,你愿意替代他吗?” 徐翡一怔,毫不犹豫:“我然愿意。” 他明白了王氏的意思。 “所以不要有负罪感。”王氏眼眶有点红,却是笑着说的,“我的小玉是个看起来乖巧的小捣蛋鬼。他不愿意承受失去至爱之人的痛苦,就选择让别人来承受。” “阿翡,不要内疚,不要做傻事。”长辈的目光温柔又慈爱,“你想一想,当日你选择独承担一切的时候,你希望小玉如何。” 徐翡嘴角翕动:“我希望他的。” 他那时候想,他的师弟,天赋绝伦,温柔善良,值得所有人喜欢,他不该跟着这不完整的界一道消亡,而应该拥有光辉灿烂的明日。 “那么,小玉定然也是如此想的。” 师兄,你拥有一个光明,传奇的未来。思绪混沌,将要坠入深渊的时候,他曾听到这句。 徐翡深深低下头去:“师娘,我明白了。” 小玉,我活着。带着你的祝福和期许。 也请你,若有得空的时候,记得化成一片落叶,一片游云,来看一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