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又停。

这夜，依旧漫漫。

借着帐中的光，赵瑗悄悄探头看去，赵构蜷缩在椅子之中，似乎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的起身，走近再看。

赵构在睡梦之中竟眉头紧蹙，双手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衣襟，整个人宛若那受到惊吓的婴孩一般。

赵瑗无声摇头，顺手拿起边上的毯子，小心的给赵构盖了上去。

但下一秒，陡然生变。

就在毯子盖到身上的刹那，赵构双目猛瞪，惊恐呐喊，“谁？”

吼著，他一下从椅子上飞身下来，对外仓惶喊道，“可是金人来了？金人杀来了？杨沂中速来救我杨沂中牵马来，速速救我，回！”

喊著，他的声音顿住了。

因为帐中，只有他和赵瑗二人。而就在他从椅子上飞身下来的时候，恰好把赵瑗小小的身躯，撞在了地上。

“官家”

与此同时，身披铁甲的杨沂中，手持重剑噌的窜了进来。

“官家，微臣在此”

另有几人，紧随杨沂中身后，皆是一身披挂，神色紧张。还有几名官宦，更是连滚带爬的进来，面色恐慌。

御帐之外，更是脚步迭起，想来是无数人正朝着皇帝这边赶来。

显然是刚才皇帝的呐喊，惊到了周围的护军还有随行大臣们。

赵构的脸，唰地通红！

而杨沂中也从赵构的脸色上看出端倪，官家刚才定是做噩梦被魇住了。

若是在宫里，这事倒也无妨。

可眼下却是在御驾亲征的大营之中，万一传出去，有碍官家的颜面呀！

仗还没打呢，金人还没见着呢，官家竟在梦境之中，吓得要跑？

这不单是涉及官家的颜面，还有数万禁军的士气呀！

一时间，气氛尴尬。

杨沂中等人手中兵器下垂，不敢去看赵构那张羞愤交加的脸。

而此时，耳听着帐外，脚步越来越近。

赵瑗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门口，大喊道，“尔等何事惊慌？”

清脆的童音响起，外边的脚步一顿。

火光之下，数百武士以及大臣等同时停步。

“郎君，我等听见官家呼喊，金人”

“你们听错了！”

赵瑗站在门口，大声喊道，“适才是皇父与杨统制，正在问对军情！问杨统制，金人大军到了何处？又忧心扬州那韩相公兵少。忧愤之下喊了几声而已！”

就这时，杨沂中也走出帐外，“正是如此！尔等速速回营，各司其职，莫要恐慌！违者，军法论处！”

“是！”

外边诸将，这才刀剑入鞘，各自散去。

“杨统制！”

赵瑗又对杨沂中低声道，“您要不要，亲自去巡视下大营？”

杨沂中略微思索，便点头道，“好！”

说著，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八名侍卫按著兵刃，无声站在赵构大营之外。

此时乃是深夜，刚才官家的惊吼惊动了周围的侍卫随从等，这些人不管不顾的往这边跑，定然也惊了周围的营盘。

深夜的军营，是最容易出事的，一个不好就是炸营，引得不明所以的军士互相残杀。

如今杨沂中亲自巡查，正是最好的办法。

“官家”

御帐之中，中官冯益吴忠良等人，正围着赵构嘘寒问暖。

而赵构则是脸色更白，额头上竟有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都滚下去！”赵构忽然对着周围怒道，“没朕的话，都不许进来！”

周围的奴婢们唰的一下，面对赵构躬身，而后缓缓退下。

赵构的眼睛，看向从外面进来的赵瑗。

后者跪地，“皇父，都是儿臣扰了您的梦！刚才儿臣见您睡着了，想着给您盖上毯子！”

“起来吧！”

赵构的语气充满了无力，“朕没怪你！”说著，他指了下边上的银瓶，“小心些，给朕倒点热茶”

“是！”

赵瑗走到一旁，忽然转头，“皇父，要不？让人给您煮些老酒来？天冷，您睡不踏实，喝点酒好睡！”

“也好！”

半盏茶时分之后，一碗老酒捧在了赵构的手中。

他连续喝了几口，慢但是口很大，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几分血色。

“朕”

他看向一边，垂首站着的赵瑗，挤出几分笑来，“朕向来睡得浅，有点声儿就醒！”

他这话像是在解释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何要对一个孩子解释，但这话还是不由自主的说出口。而他自己其实都没意识到，这已是把赵瑗当做一个大人。

大人之间，最怕的就是让别人见到自己出丑。

所以，才会有用来掩饰的解释。

听见此话的赵瑗抬头，对上赵构的目光。

他忽然张嘴，“啊”

长长的打了个哈欠，然后揉揉眼睛。

“呵呵！”

赵构忽然一笑，“既困了，就睡吧！”

“儿臣再陪您一会儿”

“睡吧！”赵构摆手，喝下最后一口老酒。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分，外边渐渐传来细雨声。

赵构无声中转头，小床上赵瑗侧卧著，怀中抱着个枕头，正在呼呼大睡。

“少年不知愁滋味！”

赵构无声的笑笑，然后从椅子上下来，缓缓在床上躺下。

他也学着赵瑗的样子，侧卧著蜷缩著，怀中抱着一个枕头。

慢慢的，帐内传来鼾声。

而赵瑗的眼睛却在传来鼾声的刹那，猛的睁开，像是星辰一般的明亮。

“杨沂中是赵构最信任的臂膀有他在，谁都伤不到赵构！”

“但这其中，也有个巨大的隐患！那就是赵构除了杨沂中谁都不信。而且这种信任，人尽皆知！”

“在很多时候，人尽皆知就是一种默许！”

同样的夜，楚州城外金军大营之中，有个人也是辗转难眠。

他披着衣服手持烛火，面无表情的盯着桌上的地图。渐渐的他的眼神之中，竟焕发出一种，好似男子见到绝世美女一般贪婪的情绪。

这人乃是大金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第四子，大金元帅左监军，汉名宗弼，女真名兀术。

又有别名，金兀术。

他的目光贪婪的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镇江，建康，扬州，临安等地

“江南才是天下的精华。有取之不尽的粮米，财富”

与其他老一辈的女真贵族不同，他尽量的在朝中提拔汉人官员，重用汉臣，悉心听取汉人谋士的意见。

和汉人接触多了，他越发的明白，这天下不是光靠武力就行了，而且大金的天下，光靠女真人，更是长久不了的。

而且，大金才刚从白山黑水的苦寒之地中走出来没几年。老一辈的人，就已经被中原的花花世界迷住了眼，早没了当初对抗辽国的勇气。

若是不趁著现在大金国还能打，行南下灭宋之事。

那么日后，承平日久，就再无踏足江南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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